皮鞭還是蜜糖

沐蘭

皮鞭的代價是遠處有更大的獎勵，而蜜糖的代價是扼殺快速成功的可能性。

我一直很愉快的日本生活最近蒙上了一層陰影。雖然秋日的東京是那樣的可愛。陽光和煦，天高云淡，秋刀魚三文魚和銀鱈魚都是味道最好的時節，橙色的柿子紅色的蘋果還有黑油油的板栗讓超市都變得溫暖起來。但，我時時覺得壓抑，茫然，無措。沿著美麗的河畔走向辦公室時心情沉重。我第一次體會到了文化差異帶來的矛盾是如此地不可調和。

問題來源于對中國子公司的管理。在公司業績不盡人意的情況下，投資人為首的中式管理方式傾向于揮舞皮鞭讓大家行動起來，優勝劣汰;而日本母公司依然傾向于用蜜糖把大家泡起來，哄小孩那樣一點點地進步，慢慢來。我身處其中，左右為難。

郁悶中偏偏看到朋友圈轉發文章，鼓勵企業管理者要“以雷霆手段，顯菩薩心腸”。唉，我更是悲從中來。有次在中國公司開會，從中午到晚上八點多，開到最后，關于某大客戶的決定一位基層經理有異議，但這個決定從我往上的高層都拍板了，我也和團隊反復解釋了。再糾纏下去會議就無法結束，于是我直接說：“已經決定了，來不及改了。”結果呢，晚上日本的先輩就“建議”我說：“永遠不要直接說no，不管團隊提什么反對意見，一定記得用‘我明白你的意思來開頭，要循循善誘……”結果我被教育了整整一個晚上！日式管理者不容易當啊，電視里那些甩文件在下屬臉上的橋段都是騙人的！我連措辭都得小心翼翼，哪里還敢用“雷霆手段”。

我理解這位先輩的善意。先承認對方的觀點，再步步推導出按照他的觀點可能并不會帶來期望的效果，然后再慢慢誘導對方跟上自己的思路——完美的溝通。坦白說，我也希望我的領導可以永遠這樣對我。但是，時間呢？市場瞬息萬變，一個大客戶不知多少人在爭奪。等我跟團隊解釋好了，客戶說不定就是別人的了。我心里終究忿忿不平，對先輩直言不諱：“可是，公司總有層級之分吧。不可能讓所有人都理解和支持公司的戰略，執行團隊做好執行就夠了。”言外之意，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對公司戰略級大客戶的決定指手劃腳吧。打著“良好溝通”的大旗，其實都是無謂的內耗。

“不理解好戰略，怎么能做好執行呢？如果團隊心中有怨言，一定會在工作細節中讓你為難的。”先輩說的是事實，我也不是沒有被為難過。但我們中式管理很容易解決這個問題：不能跟上公司步伐的人就換掉。而這一條我并沒有說出口，好歹在日本公司工作了這些時間，我明白日式企業管理的一條底線：絕對不開除員工。

講真，以我所見所聞所經歷的日本企業，全部都是絕對不開除員工。開除員工意味著公司倒閉，發不出工資。我見過不少社長債臺高筑，但依然勉力支撐著公司的團隊。實在需要員工離開，會用外派、借調等各種方式將員工“打入冷宮”。而一般來說，員工即使遭遇這樣的待遇，也會默默咬牙忍受，因為一旦辭職離開，下一份工作恐怕就極難找到了。我覺得，即使日本選出了女首相，就業市場的這一舊習都不會改變。如果大家遇到意氣風發的日本創業者，請在內心默默給他們掌聲：太不容易了，太有勇氣了，太不像日本人了！

我所在的日本公司，就有這樣一位同事。毫無作為，所有和他合作過的同事、客戶都直接間接地提出了意見。但，整整兩年多，他就在這個位置上坐著。有時候他的工作與我發生了交集，我知道他能力不行想親自去處理，都會被阻止。“是他在對接的事情，如果別人貿貿然地介入，不大好吧，要考慮別人的心里感受呢。”我這顆中國人的心在咆哮：工作能力不好有什么資格談心理感受！后來聽到他的直系領導說：“我知道他能力不行。但這不是他的錯誤，是我們的錯誤。我們把他招到了一個不適合他的崗位，因此我們有責任和義務來培訓他。”當然，此君也自知能力不行，對公司加倍忠誠，對同事也極其友好和順。傾盡全力的情況下倒也勉強沒有出錯，只是也沒有業績罷了。反正飯碗無憂。奇跡的是，白養著這樣的員工也并沒有影響日本公司的成長和表現。

我，習慣了中國式的管理，從學校到企業，我們被鼓勵著競爭。小時候爭奪班級的考試排名，甚至會根據它來排教室的座位;參加工作了，爭奪業績的排名，因為公司會根據它來排頭銜和收入。我們習慣了被一支無形的鞭子驅趕著，要脫穎而出，要一夫當關，要拍著胸脯承擔責任，面對相應的懲罰更期待相應的獎勵。而當我坐在管理者的位置上，我也會習慣性地揮舞起手中的鞭子，淘汰跑得慢的人，激勵領先的人越來越快。

而日本是萬惡的資本主義大鍋飯。不，大蜜罐。大家信息共享，責任共擔。一進公司就不用擔心被淘汰，只要安穩保住工作就能一輩子照顧家人衣食無憂。一年兩次發獎金，大家標準一致，少有厚此薄彼。因為要共處一輩子，于是無比耐心，慢慢教，慢慢學，有事也不能撕破臉。日本公司的明爭暗斗與中國的辦公室政治相比，大概類似于大紅燈籠高高掛和甄環傳的距離。反正原則只有一條：公司不倒，大家吃飽。

所以我想在中國公司推KPI制度，被日本方面否定，說我“太殘忍”，“員工只要好好工作就應該拿年底獎金，不要對人太苛刻了”;我想換掉不合適的員工，被否掉，“一個好的公司不應該失去任何一名員工”;我說那很多戰略無法推進，“那就不要推進，團隊沒有一致同意就不能開始”;我說這樣我們會失去很多機會、收入，“那沒辦法，畢竟我們沒有做好準備，貿貿然開始說不定損失會更大”。真無語，我覺得真憋屈。

朋友安慰我：這樣的日本公司難道不是很好？這說明我的飯碗比中國的國企還鐵。日本的前輩安慰我：不要著急，只要公司不倒閉，慢慢成長不是很好嗎？就算公司要倒閉了，也有更高層的人去擔憂，關我什么事兒呢。我說：因為公司需要業績高速增長，然后一年內要完成融資，這樣再一兩年我們就可以上市了。結果日本這位前輩覺得我簡直是胡言亂語。“別開玩笑了，哪有成立兩三年的公司就想著要融資，居然還要上市，太遙遠了，太不切實際了。哪有人會這么想？”我說，中國幾乎百分之九十五的公司都想著一年融資，兩年上市。還有百分之五想的是一年內最好把融資和上市都辦了。“為什么？為什么一定要融資，上市？中國人到底為什么這么急？”

是啊，為什么呢？大概因為我們每個中國人心里都有一條從小抽到大的鞭子吧。這么想想，其實日本企業文化也很好。溫良恭儉讓，儼然我們老祖宗的遺風。但這一套，在今日中國行得通嗎？一切都有代價，皮鞭的代價是遠處有更大的獎勵，而蜜糖的代價是扼殺快速成功的可能性。在拒絕我的KPI和裁員建議的同時，日本這邊也否決了收入提成的建議——“員工拿了工資，就應該為公司創造收入，為什么還要額外拿提成？”而沒有融資和上市計劃，也就沒有期權，員工永遠無法真正享受企業成長的碩果。“期權是什么？融資上市什么的我們日本企業和員工都沒有考慮過呢。”BUT，沒有上市這樣的遠景，我們能吸引或留住野心勃勃的中國人才嗎？

皮鞭，還是蜜糖，其實決定了企業未來的發展。是奮力一搏，富貴險中求？還是求穩定求生存，像日本充斥無數規模不大但年歲幾十年的公司。二者是否可以并存？哪一種更適合中國的企業呢？我依然迷茫。但愿來年櫻花時節，我會找到多一點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