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蕊
企業的邊界,往往由那些體會得到卻說不出來的緘默知識所決定。
之前說過的資源基礎觀,其中關于資源價值缺乏界定,因而受到很多詬病。管理學者們抓住這一點,從挖掘資源的價值入手,構建了多種不同的理論,比如企業能力、組織規范、知識等,都被作為有價值的資源單拎出來討論。它們的邏輯幾乎完全一致:企業必須擁有具備特定優勢的資源——有價值、稀有、難以模仿或復制,方能獲得持久的競爭優勢。
諸多視角當中,我認為最閃光的還是由寇格和贊德(Kogut & Zander)于上世紀90年代初提出的知識基礎觀(knowledge-based view),簡稱KBV。雖然借用了資源基礎觀(RBV)的命名模式,但出發點非常不同:除了響應資源帶來績效的論點,KBV還解釋了企業為什么存在。KBV的角度是:組織所擁有的知識決定了組織的邊界,因為關鍵知識在組織內部傳播最高效。比如企業的組織架構、團隊基礎、生產方式,使業務相關的核心知識在企業內部利用起來最高效,那么這項業務就應通過內部組織完成,而不應外包給其他機構。從KBV的角度看,企業很多業務問題都可以從知識的使用效率來判斷:買別人的專利還是自己研發?求助律師事務所還是聘用自己的法務團隊?重要配件應當靠內部生產還是從市場上采購……這些都是關于企業邊界、或者說企業多元化的問題,曾經都由經濟學從生產效率、邊際成本的角度解釋,KBV的創造性在于提供了嶄新的分析角度:知識。
那么什么樣的知識能起到決定企業邊界的作用呢?KBV既然認為知識是創造效率的核心,而且知識得能傳播才能被利用,所以可以依據傳播的難易程度,將知識大致分為兩類。一類知識可以通過文字、圖表、數據等形式來傳播,可以被書寫、被記錄在案(學術點的詞叫做編碼),因此可以比較容易地從一個人、一家企業傳遞到另一個人、另一家企業。
另一類知識則難以通過書寫來表述,編碼很困難,因此也比較難傳遞。前一類知識叫做顯性或者編碼知識(codified knowledge),在企業里比如員工手冊、生產流程、技術說明等文字化的內容,好比菜譜把所有食材配料火候時間都一一表述清楚。后一類知識呢,既然難以編碼,自然也就比較難說得清,叫做默會或者緘默知識(tacit knowledge)。通常存在于師傅帶徒弟、做中學的過程中,靠的是領悟、體會、歷練。你想,不管菜譜說得再怎么清晰、徒弟再怎么聰明,師傅做出來的菜可能還是比徒弟做的好吃。他們的差異,就在于多年摸爬滾打中積累的經驗——這些經驗很難幾句話說清楚,但恰恰是這些難以說清、只可意會不能言傳的經驗,決定了只有師徒制能傳承手藝,而不能靠買來的菜譜。

就好像每個人當初學習新鮮事物的經歷。人和人在領悟能力方面絕對有先天的差異,所以有些人學東西就比別人快,有的人可以在旁邊看著就學會打牌、做手工活、修理電器,有的人必須要說明書、手冊、求助熱線一應俱全才行。領悟力強的人,就好像緘默知識強的企業,可以自己完成很多工作,可以比較容易地擴展業務范圍,進行多元化和國際化。悟性差一些的,就更適合專業化,集中力量做好一件事。另外,編碼知識經常不能直接奏效,需要通過體會和領悟到緘默知識才能起作用。
以我自己為例,我小時候無論聽多少技術要領,下水還是非常笨拙,直到有一次被人一腳從岸上踢到河里,突然之間就會游泳了,游著游著,才開始領會了動作要領的意義。當然我也不總是那么笨,比如做菜我就基本不需要菜譜,只要有材料和工具,某種菜吃一次就可以復制得八九不離十。雖然我愿意自夸為吃貨悟性高,但不還得先吃一次嘛,這么一吃,就是便于傳播的編碼知識在起作用嘍。
所以企業的邊界,往往由那些體會得到卻說不出來的緘默知識所決定。在與企業家的接觸中,難免會聊到一些創業經歷、守業歷程,絕大部分人都很難準確地給出企業或具體事件成功的主要因素。當然善于總結的企業家通常會提煉出幾個要點,無外乎天時地利人和,且不說有多么模棱兩可,真做到那些要點的企業也未必能獲得同樣的成功。即使把畢生經歷出版了傳記的,其成功(或失敗)也往往很難重復,就是因為能說出來給人聽、寫下來給人看的,都是可以編碼的知識。能被編碼的就能被復制,能被自己企業內部復制就能被別人的企業復制,能被別人復制的往往不可能成為導致成功(或競爭優勢)的關鍵因素。而那些在日積月累中摸索出來的緘默知識,需要通過并肩戰斗才能領悟,需要歷經同甘共苦才能傳遞,必然難以傳播、難以復制,但也帶來更高的收益、更長遠的利益。
從這個角度看,我深深地理解業界管理者們對于當前國內學者的不理解甚至不接受:太多青年學者現在做的實證研究,要么是通過萬德、CSMAR等上市公司數據庫,要么是通過發放調查問卷,做得再深入一些的,會找企業或創業者進行短暫的訪談。而這些途徑所能獲得的信息,通常只能是一些財務報表上的編碼知識,由于時間寶貴,即使事先約好的訪談也未必能談得多深入,甚至拿到的可能只是公式化的答案。除非我們能像早年間的學者一樣,到企業去,到田間地頭去,到群眾中去,和一線員工、管理者同吃同住,做一個安靜的旁觀者和記錄者,和他們一起經歷組織的方方面面,這樣才有機會真正了解一家企業的核心知識以及核心競爭力所在。可惜,在當前的社會節奏下,這樣的研究恐怕少之又少。一方面是青年研究人員所面臨的職稱壓力,讓他們不得不一邊教書一邊拼湊出足量嚴謹而無趣的論文,去企業生活的時間成本太高了;另一方面快速發展的社會讓企業普遍倍感競爭壓力,管理層應付層出不窮的對手還應接不暇,能生存就是勝利,遑論靜心思考、潛心回顧與前瞻。
牢騷歸牢騷,作為一個還得靠評職稱保住飯碗的人,在嘆息形勢之余還是要成為這個不怎么樣的形勢的一份子,繼續用編碼知識去寫那些很難反映企業緘默知識和能力的論文。還記得之前聊到制度理論的觀點么?在生存成為首要問題時,要順勢而動,跟著大家過馬路,上來就挑戰現有制度是不明智的。知識基礎觀告訴我,至少可以從糾結的過程中學到一些其他情境下學不到的緘默知識,希望在這些糾結、這些會折磨自己的心路歷程之上,總有一天會開出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