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正當北伐戰爭進入最關鍵的時刻,梁啟超的三個兒子梁思成、梁思永、梁思杰在美國對父親提出了幾乎一致的疑問:國內戰爭和局勢如此激動人心,為什么三個人都在學習對國家前途毫無用途的東西?當時的梁思成在哈佛大學攻讀建筑史博士,梁思永攻讀考古學碩士,梁思杰正想參加白崇禧的部隊直接去打仗。梁啟超給三個孩子寫了非常多的信,說李白、杜甫與唐朝宰相的作用相比,以千年計算,難道不是更重要的嗎?三年以后,西點軍校畢業的梁思杰直接回國參加19路軍,殉職于中日戰場間隙。現在看來,如果梁思杰當初沒有聽取梁啟超的老人之言,犧牲于國共內戰也未可知。梁啟超之所以高人一籌,一門三院士、九子皆成才,是因為書讀的多,世面見得多,今人不得不服。
清華大學與卡內基梅隆大學最大的差距也許就是博物館
(魏忠2012年拍攝于匹茲堡)
事實上,梁啟超力勸孩子們在美國讀好書再回國,并不是梁啟超認為讀書是第一等好事。梁思成1925年在哥倫比亞大學讀書的時候,梁啟超就給他寄去了最新版的《營造法式》。梁思永在美國讀碩士期間,梁啟超幾次希望梁思永中斷學業跟隨在歐洲的中國考古隊進行考古研究。梁思杰從西點軍校畢業參加危險的戰斗,梁啟超給予充分的支持。梁啟超的思想里面,實踐和讀書同等重要,而學習中的訓練高度,是影響孩子們成功的最重要因素。梁啟超不僅不遺余力地將孩子們送到最好的大學,為孩子們提供高人指點,讓孩子們參加最具有前瞻性的團隊,還給孩子們提供最新的科研和社會資訊。

最近五年,每年我都會到美國待幾個月,到梁氏子女學習過的學校去看看,尤其是梁思永、梁思成待過的地方,去發現和思考:歷史學是否就不需要實驗室了呢?確實,從表面上看,歷史學學習只需要在圖書館就可以,去看紙質文獻和電子文獻,然而,歷史上存在過只看歷史書的歷史大師嗎?
如果說梁思永和梁思成還不是純粹意義上的歷史學家,那么許倬云則是完全意義上的歷史學家了。2013年,我在匹茲堡見到老先生時,他回憶自己走向歷史學研究的往事,并不是因為讀了多少書,而是與當年他和臺大李濟、李宗侗、董作賓、傅斯年的忘年之交有很大關系。他在芝加哥大學直接和韋伯學派的親密接觸,才奠定了歷史學的厚重的經濟政治學基礎。
如果再查詢我們熟知的王國維、陳寅恪、季羨林的史學成長經歷,那么多年的留學經歷是不可缺少的。一般認為,從整個人類文明歷史、哲學歷史來重新看待中華歷史,會有一個嶄新的史學視角,會成就一個歷史學家的。然而,事情是這么簡單嗎?
北京大學歷史系昝濤教授對我說,如果對土耳其的歷史感興趣,有機會可以去一下日本的博物館,原因在于,日本的土耳其博物館被土耳其人視為圣地。這就讓我想起了一件事情,我在美國的匹茲堡、波士頓、芝加哥、紐約等這些盛產歷史學家的圣地,都看到了從古希臘到近代的非常令人咂舌的博物館。博物館的講解員有的就是這個方面的泰斗級人物。原來,學習歷史學的昂貴在于,除了讀書之外,你還得見到原物,還得與泰斗們親密接觸,這個“實驗室”是所有學科實驗室中最昂貴的。
昝濤,北京大學歷史學系副主任。37歲,這個年齡就成為北京大學這個王牌專業的副主任是少見的。然而,昝濤北大博士畢業的時候,去應聘山東某所中學歷史老師卻被拒絕,他是在找不到工作的情況下不得已接受國際學術資助,在危險的中東游歷、學習與科研。他與什葉派、遜尼派、庫爾德人、土克曼人、伊朗人親密接觸,住在一起,才有了冷板凳之后的精彩。在書與路的靈魂旅行之后,昝濤已經不像一位一般的歷史學教授了——他在新浪上發表連載,在經濟和文化沙龍上談論伊斯蘭文化,做中亞旅游團的高端導游。我在想,昝濤之所以能成為研究土耳其的一流專家,其信息的來源是多元的、其體驗是深切的、其實驗是昂貴的,因此,歷史學在中外都是一門貴族的學問。

1985年,一位美國收藏家在加州一所住宅中發現了圓明園獸首。這些在20世紀80年代才流失的文物(其實按照文物法,這不是文物),當年的價格在1500美金,到2007年被何鴻燊在拍賣會上買回時近7000萬港元。我在想一個問題,買回獸首我們已經花費數億,而中國這么大、這么富裕,何時買回幾件希臘文物、羅馬文物、西班牙文物、埃及文物?沒有這些昂貴文物的西方史,就像沒有網絡設備的網絡課程一樣好笑。我們的歷史學教育如何利用信息手段,將地域文明、愛國教育、人類文明生動地展示出來?這不僅需要歷史學課堂,更需要歷史學實驗室、博物館和野外考察。
將高端的歷史學課堂、講座、旅游、團隊訓練和考察結合在一起,通過朋友圈、演講和在線課程的方式,以及組織系列人文歷史地理的游學活動,這是否會成為歷史學學習的新形態呢?其實,這只是在網絡時代還原梁思成、梁思禮走過的史學之路而已。歷史+互聯網,使很多像昝濤一樣的歷史學家,直接指導大眾、走入尋常,通過朋友圈和互聯網,可以使歷史學從隱學走向顯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