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文政 梁建章
【摘 要】本文在分析全面二孩政策后未來人口趨勢的基礎上,認為長期低生育率帶來的人口坍塌將是中國未來最嚴峻的挑戰。文章論證了人口減少并不能緩解自然資源、環境、城市擁堵等壓力,反而拖累這些問題的有效解決,而低生育率帶來的人口老化和銳減將嚴重危害中國的經濟發展,對中國的崛起釜底抽薪。文章最后提出了人口政策的宏觀目標和具體建議。
【關鍵詞】全面二孩;人口趨勢;人口政策
【中圖分類號】C913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碼號】1674—0351(2016)04—0128—09
一、全面二孩后的中國人口趨勢
(一)中國面臨人口坍塌
全面二孩政策自2016年元旦實施以來,由于長期被抑制的生育意愿得到釋放,2016年的新生兒應顯著多于2015年。 而生育高峰有望在2017年出現,當年新生兒數量可能在1800萬到2200萬之間。但縱向來看,2017年的生育高峰遠低于1960年代中期、1970年代初期和1980年代末期的高峰,甚至遠低于1962到1991年平均出生人口數。 實際上,1950年代初期年平均出生人口就超過2100萬。
過去30多年來,中國年出生人口整體大幅萎縮。根據2010年人口普查數據,80后、90后、00后的人口分別是2.19億、1.88億、1.47億。從80后到00后不到一代人時間,出生人口就萎縮了32%。 盡管全面二孩政策會帶來出生人口短暫而有限的堆積反彈,但在此之后,由于處于22至30歲的生育高峰年齡的女性在未來10年將萎縮40%多,即便全面放開甚至大力鼓勵生育也無法避免出生人口的斷崖式墜落。
長期來看,即使自然生育率能長期維持在比2000到2014年間國家統計局公布的生育率平均值高出25%的水平,出生人口也將在2050年前后萎縮到約800萬人,而屆時年死亡人數將達約2300萬。兩者比較,中國每年將減少約1500萬人。除非將生育率提升到更替水平,人口的快速萎縮將一直持續下去,中國面臨空前的人口坍塌。
從世界視角來看,這種變化更是觸目驚心。我國人口占世界比例在1820年、1900年、1950年、1980年分別為36.6%、25.6%、21.8%、22.1%,總體上在大幅下降,雖然目前還有18.7%,但每年新生兒卻不到世界12%。如果中國在2050年前后每年僅出生約800萬人,也只相當于屆時世界的5%。我國要將生育率提升到世界平均水平可能再需要兩三代人時間,等到最終穩定下來,我國每年新生兒占世界比例可能跌破3%。
(二)中國的超低生育意愿
中國人口的真正困境是超低生育意愿。基于1980-2011年間進行的227項生育意愿的調查研究發現,1980年以來中國家庭生育意愿在減少,心目中的理想子女數平均在1.6至1.8之間,遠低于2.2的更替水平。而且,實際生育率通常低于生育意愿。在日本和韓國的調查中,理想孩子數都超過2,但實際生育率近10年來都在1.05到1.45之間。即便在中國生育意愿較高的農村,生育意愿也不到1.9,比日本、韓國還低。
頑強的生育文化曾是中華文明綿延不絕的關鍵,但東亞文化圈目前卻是全球生育率最低的區域。根據2014年世界銀行和臺灣的數據,東亞各地的生育率分別是:朝鮮1.98、越南1.96、 泰國1.51、日本1.42、韓國1.21、新加坡1.25、香港1.23、臺灣1.07、澳門1.24。與此對應,法國1.99、英國1.83、美國1.86、俄羅斯1.70、德國1.39。
這表明,東亞各地的生育率都在更替水平以下,其中華人社會墊底。與中國文化較近,經濟社會發展水平不如中國的泰國、越南、緬甸,其生育率也分別低于俄羅斯、美國、法國。而臺灣、香港、新加坡等華人社會的生育率都在1.0至1.3之間, 比日本、韓國更低。此外,在有海外華人的國家,華人生育率也普遍低于主流民族。比如,即使排除教育水平的差異,美國的華人生育率也顯著低于白人。
(三)低生育率難以逆轉
單獨二孩實施兩年來,符合條件的夫妻中僅有15.4%申請再生育。該政策在全國各地完全實施后的第一年,2015年本應該是出生人口的高峰年,國家衛計委在2015年2月9日預計2015年出生人口將比上年增加100萬左右,但實際卻比上年減少32萬。這也印證了,生育意愿比之前估計的低水平還要低。
可以預料,即使立即全面放開生育,中國的自然生育率也會遠低于更替水平。在長期的一胎化下,城市家庭已把一孩當成了默認的生育狀態,需要強烈的理由才會生育二孩。很多農村年輕人已在城市工作和生活,面臨著更大的生活壓力,且脫離了之前的親友氛圍,生育觀念在向城市靠攏。
而且,抑制生育意愿的因素正在形成惡性循環。比如,擔心養育成本太高是人們不愿意多生的主要原因,而這背后恰恰是社會平均生得太少。普遍只有一個孩子時,人們會把所有希望放在唯一的孩子身上,養育孩子會變得奢侈化,讓一般家庭越不敢多生。此外,在長期低生育率下,中國老齡化迅速惡化,社會和家庭的經濟和心理負擔不斷加重。隨著獨生子女父母一輩的逐漸老去,中國城市育齡家庭的平均壓力會大幅增加,這反過來又會抑制他們的生育意愿。
習近平總書記在有關“十三五”規劃的建議說明中指出:“我國人口老齡化態勢明顯,2014年60歲以上人口占總人口的比重已經超過15%,老年人口比重高于世界平均水平,14歲以下人口比重低于世界平均水平,勞動年齡人口開始絕對減少,這種趨勢還在繼續。這些都對我國人口均衡發展和人口安全提出了新的挑戰。” 這充分表明了習近平總書記對我國人口現狀趨勢的準確把握和對人口與發展關系的深刻認識。
二、人口與資源、環境、擁堵的關系
(一)有關人口與自然資源壓力的誤區
盡管面臨空前的人口坍塌,中國社會依然流行“中國人口太多”的觀念。理由之一是中國的人均資源低于世界人均。 但這是一個極大的誤導。由于世界資源分布極不均勻,少數國家拉高世界人均,使得世界大部分國家的人均資源都要遠低于世界人均。比如,在全世界233個國家和地區里,其中166個人均淡水資源低于世界平均水平,這些國家的人口占全球的74%。
法國是歐洲人均自然資源比較豐富的國家,但除耕地一項外,在國土、淡水、森林、石油、煤炭和天然氣等各項資源上的人均占有量都遠低于世界人均水平。德國、英國、意大利更在各項的人均占有量上都遠低于世界人均水平。 而上述各項資源上,中國的人均占有量均處于世界中間甚至靠前的位置。例如,在全球233個國家和地區中,中國的人均水資源排在第118位,與英國和德國相當,人均水資源高于中國的國家只占全球人口的43%。除耕地外,人均資源高于中國的國家總人口都不到世界的一半, 而且人均資源更高的國家并不比更低的國家發達。靠減少人口來提高人均資源是削己足適他履。
更重要的是,如圖2,自然資源價值占人類享用財富的比例越來越低,現在已不到5%。比如,不論是手機、汽車、房屋,還是看病、旅游、入學,其花費中自然資源所占價值的比例都微不足道。這是因為當一種資源因為稀缺變得昂貴時,人們會去尋找替代品,這甚至是對后發國家的機遇。
相比之下,隨著社會進步,人創造的價值越來越大。特別是人口的聚集,會節省零售、物流、廣告、融資等廣義交易成本,節省價值遠高于自然資源不到5%的比例。 這是為何無論是一個國家內部還是全球范圍,發達地區多是輸入自然資源的人口集中地。
即使在現有技術下,中國的非交易性資源,如耕地和淡水等在人口峰值時也可以應對。威脅糧食安全的是農業勞動力的機會成本上升和生產效率較低,而非人口太多。 就可交易資源而言,中國已是最大進口國,且保持貿易順差,說明中國的人口規模和集聚優勢,超越了進口資源的價值。
目前中國的單位GDP能耗是美國的4倍,日本的7倍。隨著知識經濟和服務經濟的發展,中國的能源利用率也會提高。因為中國的人口密度比美國高,可以發展像高鐵、地鐵這樣高效率的公共交通,所以中國將來有可能達到接近日本的能源利用效率,使中國以現有的能源消耗,達到發達國家的生活水平。
未來人口老化和銳減,將降低中國的市場規模和政治經濟影響力,弱化中國對國際資源的議價能力和掌控力。資源豐富利于國家安全,但維持安全的關鍵是發展經濟,厚植國力,強化國防。人口萎縮的后果適得其反。在生產方面,中國很多人均硬指標,都接近甚至超過美國,比如人均鋼鐵產量是美國的1.8倍。目前的差距主要是在科技、軍事和文化軟實力方面,支撐這些實力的關鍵是人而不是自然資源。
況且,生產和生活方式對資源消耗的影響遠超人口政策。比如,從1980至2010年,計劃生育使中國少生了一兩億人,中國年能源消耗增長了400%多。
歷史上,人口增加帶來的需求上升,促進了技術進步,增強發現和開發資源的能力,改變自然資源的概念。資源稀缺其實也是推動技術進步的重要動力。通過減少人口來降低需求恰恰抑制了人類進步的根本性動力。
(二)有關人口與環境的誤區
至于環境質量,生產和生活方式的影響也遠比人口政策重要。況且,人口少環境未必好。根據瑞士綠十字組織在2013年的排名,全球污染最重的10個地區一半在俄羅斯、烏克蘭、阿根廷、贊比亞這些地廣人稀的國家,而無一在中國和印度。
人能破壞環境,更能改善環境。萊茵河在1970年前因嚴重污染,被稱為“歐洲下水道”,后經治理,又恢復了清澈、明亮。洛杉磯從1943年至1980年代也經歷過嚴重的霧霾天氣。但在各方共同努力下,特別是1970年美國《空氣清潔法案》實施后,洛杉磯的空氣質量逐步改善。從1950到2000年,大洛杉磯都市區人口從425萬增至1466萬,汽車數量翻了數倍,一級污染天數卻從1977年的121天降到1989年的54天,再降到1999年的0天。
經濟學研究表明,在工業化初期,環境會隨經濟發展而惡化,但幾乎所有環境指標都在人均GDP達到1萬美元之前的某個轉折點開始改善。而且改善主要得益于治理措施,而非污染源被轉移。這是因為隨著收入的提升,人們開始注重生活品質,較之繼續增加物質享受,改善環境變得更有價值,促使人們強化環保意識,避免粗放式發展。中國目前正處于這種轉折點上,霧霾等環境問題已成為社會焦點。
如圖3, 世界各大城市的空氣污染,與所在國人口密度輕微正相關,但與富裕程度高度負相關。 以此來推算,全國人口減少一半所對應的空氣質量的改善只相當于人均GDP增長9.1%。 這說明要改善空氣質量,減少全國人口的作用遠沒有發展經濟提高治理水平來得重要。環境惡化需要人來解決。經濟進一步發展,既推高環境質量的相對效用而激發改善環境的動力,又提升保護和治理環境所需的財力和技術水平。相反,人口老化和銳減只會降低環境治理的能力。
(三)有關人口與城市擁堵的誤區
人滿為患是中國人口太多最直觀的理由,但擁擠的地方大都在大中城市,而農村普遍寬松甚至荒涼。中國2014年的地區及以上級別292個城市的建成區總面積占國土千分之三,相當于耕地面積的2.5%, 遠少于村莊占地面積,所以城市擁擠并非土地不夠。由于人口聚集能提高效率,城市擁擠是效率的代價,與全國人口規模關系不大,但與經濟發展水平密切關聯。經濟越發達越有意愿和條件改善居住和交通,在保持效率的同時讓城市更寬松。
如圖4,富裕的國家,那怕地少人稠,其城市也寬松;貧窮的國家,哪怕地廣人稀少,城市也擁擠。據此分析,對大城市擁擠度來說,全國人口少一半所對應的差異,不如兩三年的經濟增長。
根據最具有經濟意義和國際可比性的Demographia2015的數據,中國一線城市,上海、北京、廣州、深圳的人口分別排在世界第5、11、12、24位,這個排名與中國作為世界人口最多、經濟高速發展的國家地位落差很大。按照建成區的人口密度計算,在全球224個人口超過200萬的城市集聚體中,上海、北京、廣州和深圳分別排在第119、第138、第131和第96位,屬中等水平。
人口萎縮并不能緩解大城市的擁堵。過去20多年,俄羅斯由于人口衰減,很多中小城市在衰敗,但莫斯科人口卻增加了數百萬,絕對和相對幅度都在全俄83個地區中排第一,房價飛漲,均價一度排名全球第二,交通擁堵均位于世界最前列。 日本《國勢調查報告》稱,2005至2050年,世界上目前有人活動的區域按一平方公里劃分,21.6%的區域將變成無人區,20.4%的區域將減少75%以上人口,24.4%的區域將減少50%-75%人口,僅有1.9%的區域人口會增加。如果中國人口降到幾億,人口分布會更不均勻,大量中小城市和城鎮會衰敗,年輕人更會涌向大城市,既不能緩解大城市的問題,也讓可選擇的城市大幅減少。
三、人口與經濟發展的關系
(一)人口規模與人均GDP的關系
一種常見的說法是,雖然中國的GDP總量世界第二,但因為人口太多,人均GDP才排在中上水平。但其實人口更多與人均GDP更低并無因果關系。如圖5,從不同國家來看,人口密度更大的國家,人均GDP甚至更高,盡管關系并不顯著;而中國人口密度最高的幾個省(不含直轄市),其人均GDP也大都排在最前列;其他國家內部也大都如此。關聯性并不蘊含因果關系,但至少表示沒有證據說明人口少人均GDP會更高。
根據世界銀行的數據,日本人均名義GDP在1991年比美國高20%,但到2014年卻比美國低34%,盡管這期間日元對美元升值, 和日本低于美國的人口增長率,都在推高日本的人均名義GDP。極低生育率導致的人口老化,被普遍認為是日本經濟長期萎靡的主要原因。
(二)人口與就業的關系
很多人認為,人口減少有利于充分就業。 勞動力短缺也是很多人支持放開并鼓勵生育的理由,對此我們并不認同。確實,由于年輕人口減少造成的勞動力萎縮先于消費市場的萎縮,人口坍塌在初期可能會帶來招工難,但長期卻會加重就業難。
孩子從出生到成年,要經歷生長、學習、婚戀、生育等過程,這一切需求都是創造工作機會的源頭。低生育率下,孩子數量萎縮,許多這樣潛在的工作機會消弭于無形,整個經濟最終將相對縮減。而且,人口減少后,求職者與工作機會更難匹配,社會復雜性降低。如果中國人口只有現在的1/5, 那么教師、零售人員、出租車司機等職位只有現在的1/5,但航天、高鐵這些由人口大國才能支撐的行業可能會消失。
如圖6,無論對世界各國還是中國各省區,人口越多的地方,失業率越低。三十多年來,中國人的遷徙是從鄉村到城市,從小城市到大城市,從內地到沿海,都是從人少到人多的地方找工作。如果人少有利于就業,人們只會反向遷徙。
就業難和招工難并不是由于人口太多或者太少,而是由于經濟失衡,即經濟體內消費和生產偏離均衡狀態。如果消費需求小于生產供應,經濟蕭條導致就業難,即整體上工作機會少于工作意愿。反之,如果消費需求大于生產供應,經濟過熱導致招工難,即整體上工作機會多于工作意愿。如果有人既有消費需求又愿意為之工作,但卻沒有機會,說明經濟失衡導致其潛在的消費需求并沒有轉化為現實的工作機會。同樣,如果企業有消費市場卻無法招到員工,說明經濟失衡導致低迷的工作意愿還未轉化成消費市場的萎縮。
盡管外部變化可能在短期內引發嚴重的經濟失衡,但長期來看,只要不去人為扭曲結構,經濟系統會自我調整,適應變化,最終形成新的均衡。與農業和工業相比,服務業更需要個性化、多樣性和創造力,所以在這個時代,人的價值更大,人口眾多的優勢更加突出。
技術進步會改變勞動市場的需求結構,從而引起結構性失衡。比如自動化可能會降低對某些體力勞動者的需求,帶來短期的沖擊,但長遠影響則是正面的。一百多年來,人類社會自動化程度越來越高,就業卻越來越充分。實際上,某種工作被機器取代,相當于用更少的工作時間創造出同樣甚至更多產品,社會整體受益。當越來越多的工作被機器取代,人類可以選擇享受更多的閑暇,或者去創造更多的個性化的、創意性的產品和服務。特別是,最能適應未來勞動市場需求的是年輕人,他們的知識和技能更容易隨技術的進步而改變,限制生育是在減少那部分更能維持勞動市場均衡的人口。
(三)低生育率拖累經濟發展
一個人從出生算起,要20多年才能完全進入經濟循環,所以生育狀態對經濟的影響有數十年的滯后。在改革開放的背景下,中國過去30多年的高速增長得益于從1960年代到1990年代初期出生的大量人口。他們接受教育、成家立業、追求更好的生活,并為此努力,正是推動經濟發展的根本動力。
但長期低生育導致中國人口的迅速老化和未來的急劇萎縮,對中國經濟釜底抽薪。雖然中國人均壽命在世界上處于中等水平,但低生育率導致勞動人口數量相對于需要撫養的老人數量迅速減少,讓中國20年內將成為老齡化最嚴重的國家之一,這將嚴重拖累國家財政和經濟活力。
創新和創業是中國經濟提升的動力,但低生育率會弱化這種動力。由于人的創新和創業活力在30歲左右達高峰后快速下降,人口越年輕的國家創新和創業的活力就越旺盛。分析表明。老齡化不僅減少年輕人的比例,也減少他們的創新動力,讓整個經濟將患上老年病。
因為技術、制度和城市化還有較大提升空間,中國在未來數十年內仍會相對快速地進步,GDP總量將超過美國,居世界第一,人均GDP則會接近發達國家的水平。但長期低生育率會抑制中國的上升空間,到本世紀未,由于人口規模大幅衰減,中國的經濟規模很有可能又會被美國反超,而人均GDP也會因為人口的老化和規模效應的弱化而受到負面影響。
近年來,我國經濟增長最低迷的是東北;遼寧、黑龍江、吉林的GDP增速在2015年分別為全國倒數第1、第3、第4位,而2016年第一季度,遼寧GDP竟然出現負增長。雖然造成這一現象有很多原因,但最根本的是東北災難性的人口形勢。東北的生育率在全國墊底,長期處于1.0左右的水平。伴隨著空前嚴重少子化的是雪上加霜的人口外流。而且,東北的人口危機才剛剛開始。如此嚴峻的人口形勢,應當給予高度關注。
四、人口是國力的基礎性因素
(一)競爭中的大國
當今世界,主權國家依然是世界競爭和博弈的主角。除中國外,目前自主的世界性大國還有美國、俄羅斯和印度。美國的國土面積與中國相當,人口3.23億。美國生育率接近更替水平,從全球吸引移民,人口在2050年將達4.0億(美國人口普查局,2012)。在西方體系內,美國人口不及歐盟,但內部語言和文化的一致與政治統一讓美國處于絕對主導地位。
印度的國土面積是中國的34%,人口13.1億。印度完美的人口結構和未來世界第一的人口規模,被認為是印度相對于中國最大的基礎性優勢。印度經濟增長速度在2015年達到7.3%而超過中國。2016年5月初,印度總統穆克吉稱,在未來的數十年內,印度經濟的年度增長潛力為8%至10%。而中國經濟將長期放緩,這種轉換的背景就是中國相對于印度的長期性的人口頹勢。
俄羅斯的面積是中國的1.78倍,人口1.47億。俄羅斯資源遠多于中國,在25至64歲人口中有大學學歷的比例全球最高(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2011),最突出的優勢是前蘇聯遺留下的軍事力量。經濟上,除軍事工業和出賣資源外,俄羅斯幾乎沒有其它行業具有國際競爭力。比起中、美、印,俄最明顯的劣勢就是人少。鑒于此,普京總統在國情咨文上強調,每個俄羅斯家庭都應生育至少三個孩子。
作為一個國家,中國的人口最多,但作為一個文明,中國并沒有人口優勢。通常所說的西方文明就包括俄羅斯勢力以外的歐洲及美、加、澳、新等新大陸國家。這些國家擁有共同的種族、語系、宗教傳統、價值觀和文化認同,總共有9億人,加上被納入美國安全體系的日、韓等則有12億,人數接近中國。雖然西方國家內部一直存在競爭,但對外發生沖突時,更經常處于合作和同盟的關系。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后,西方國家在經濟和安全上高度整合,是一個穩定的文化和利益共同體。
中國目前有13.75億人,比起西方的9億人要多出50%。從歷史來看,雖然決定競爭勝負的因素很多,但人口是國力的根本,競爭一旦步入相同技術階段,人口多所形成的規模優勢難以撼動。
(二)人口眾多是中國的核心優勢
未來大國之間的競爭是科技創新的競爭。在這場競爭中,市場大、人才多是有利條件。無論作為單一經濟體還是區域整合的主導者,中國的核心優勢就是語言相通、文化一致、聰明勤勞、追求世俗成功的眾多人口。過去30多年,改革開放釋放了人口的巨大潛能,讓中國迅速成為世界最大工業國并將成為最大經濟體。
在全球競爭中,中國人口的規模優勢已經得到體現。比如,高鐵建設高歌猛進,成為中國向海外拓展的名片;美國在1965年代就曾討論高鐵計劃,但現在依然是空中樓閣,原因是人口密度不夠,經濟合理性不大。在2013年,中國的電子商務規模超過美國居世界第一,這意味著整體規模較小的中國商業在電子化程度上已高于美國。這種新興行業的異軍突起反映了人口優勢對扭轉技術競爭態勢的意義。中國是全球唯一擁有聯合國產業分類中全部工業門類的國家,雖然領先的行業還很少,但卻可以在幾乎所有行業參與國際競爭,這點無國可比。
人口規模優勢在信息時代更加突顯。在農耕時代,人口多一倍,國力也只大一倍,因為一般人活動范圍僅幾百平方公里,個體的平均交往頻度和質量不會隨人口增加而提升。但在信息時代,經濟達到均衡后,人口多一倍,國力不止增強一倍,因為通訊和交通的便利讓個體之間可直接交流和來往。人越多,個體的平均交往頻度和質量越高,社會復雜度越高,規模優勢對競爭力的強化作用就更突出。中國目前經濟增長遠快于西方,說明雙方在經濟上尚未達到均衡。在這種情況下,中國人口的規模優勢還未充分顯現。
(三)中國正在喪失人口優勢
在目前的人口趨勢下,中國的人口規模尤其是年輕人的數量,將少于由美國主導的、排除中國的跨大西洋貿易和投資伙伴關系(TTIP)和跨太平洋伙伴關系(TPP)所涵蓋的區域。近年美國積極推動這些區域整合的談判,希望建立由美國主導的經濟一體化。其動力在于,更大人口規模下的一體化將給參與各方特別是主導者美國,帶來額外的經濟利益。
如果不大力鼓勵生育,在兩三代人時間內,中國的出生人口將少于美國,中國將徹底喪失人口優勢。美國在技術積累和文化多樣性上占有優勢,而且背后有一個更大的西方世界的支撐,中國若再失去人口優勢將被邊緣化。
在這種情況下,中國將無法依靠內部循環維持規模優勢,只能與其他國家高度整合來保持競爭力。中國政府推動的一帶一路就體現了這一意圖,但如果中國因自身人口衰減,被迫與西方融合來獲取外部的人口規模優勢,那作為種族、文化、語系和歷史背景都不同的大國,中國將失去政治、文化、甚至軍事上的自主性和主導地位。
當然,影響國力的還有人口素質、發展水平、組織能力和凝聚力等其他條件。但人口數量是基礎,在其他條件相同時,國力與人口數量成正比,甚至加速正比。長期低生育率導致人口老化,弱化規模和集聚效應,既降低人口數量也降低質量。
人口多并不必然強大,但人口急劇萎縮則一定預示著衰亡。一個文明或種族,不論其科學、文化或社會發展的成就有多高,如果在繁衍后代上長期處于劣勢,最終必將沒落。西方社會精英對此非常清楚,西方社會學之父孔德就曾斷言,“人口即命運”。而2011年1月20日,在被問及中國是否會在2050年成為最強大國家時,美國前國務卿基辛格回答說,中國每年保持9%的經濟增長率,沒有哪個國家能夠做到這一點。然而中國將由于計劃生育而在2030年開始出現巨大的人口危機,這種人口危機是其他國家都未曾有過的。因此,不能根據中國目前的發展趨勢簡單地推測中國將成為強國,沒有理由認為美國將落后于中國。
五、對人口政策的建議
(一)戰略目標
全面二孩是人口政策轉變的一大步,但還遠遠不夠。即使立即全面放開,只要不大力鼓勵生育,出生人數在經歷短暫的反彈后依然會一路下滑,未來人口的極度老化和急劇萎縮難以避免。應對人口危機將是中國面臨的長期而艱巨的挑戰。
無論是從人口規模和結構,還是經濟發展和公共資源的穩定性來看,人口長期均衡發展都應體現為每年出生人口的基本穩定。鑒于出生人口在2017年達到高峰后將急劇萎縮,最晚應在2017年底全面放開并鼓勵生育,理想目標是最終將生育率提升至能維持民族正常繁衍的更替水平,確保中華民族擁有能夠取得并維持在全球的主導地位的人口基數,有效地維護中國的長期穩定和繁榮。
為此,應將養育身心健康的孩子作為民族復興的戰略基礎,在稅收,教育,醫療,就業等各個方面切實減輕養育家庭的負擔,讓普通家庭愿意生、敢于生、樂于生、生得起、養得起、養得好。
(二)具體措施
應該研究和借鑒其他國家鼓勵生育的措施。比如,將幼兒園乃至托兒服務納入義務教育;廢除對非婚生孩子的政策性歧視;未來的養老金分配讓養育更多孩子的父母獲得更高的收益;增加并補貼產假。海外經驗表明,讓父親和母親享受相同的產假,則可降低母親育孩負擔并緩解工作性別歧視。
對多孩家庭以直接補貼或者減稅的方式進行財政支持,是鼓勵生育的主要方式之一。必要時可以實行累進制,比如重獎生育三個或更多孩子的家庭。這種財政支持在再分配意義上是公平的。因為從經濟的角度來看,父母以自己的辛勞養育孩子,而孩子未來支撐的則是整個社會的養老體系。目前,歐洲國家普遍將GDP的1%-5%用于補貼家庭,而生育率和補貼力度呈正相關。家庭補貼每增加GDP的1%,生育率平均提升0.1 個孩子。中國現在老齡化還不是很嚴重,補貼生育在財政上還可以承擔,如果錯過當前時機,將來老齡化進一步加劇,在財政上補貼生育將更加困難。
鼓勵生育還應該體現在政治機制上。 比如,生育率的提升可以納為政績考核的主要內容。稅收和財政分配應更直接與人口掛鉤;將地方稅種的征收從生產環節轉為消費環節,將促使地方政府更愿意吸收人口,而不是擴大生產能力,這也有利于提振內需,緩解產能過剩。在財政分配上,可以考慮讓人口流入地補償流出地。各地教育資源的規劃和配置應以維持常住人口可持續的孩子數量為基準。
此外,計劃生育宣傳數十年來無所不在,背離了維持民族繁衍所需的理念。因此,應推動社會恢復正常的人口觀與生育觀,特別是對教科書的相關內容進行全面核查和修改;考慮設立生育節,促進健康的生育文化。
(三)人口問題上的作為將決定這個時代的歷史地位
中華民族聰明、勤勞、尊師重教、又追求世俗成功。如果中國能維持占世界20%的人口,保持市場規模和人才數量的絕對優勢,在強大經濟實力的支撐下,中國的技術乃至科學將快速進步,這反過來又會進一步強化和鞏固中國的經濟地位。再加上恢復民族自信心,在全球經濟達到均衡之后,依靠規模和集聚效應,中國很可能成為世界經濟和科技的中心,把人類文明推向新的高度。這不是天方夜譚,而是人類社會恢復到正常狀態。
中華民族是世界第一大民族,龐大的人口規模是中國復興的基礎。但在極低生育率下,中國幾千年積累下來的人口規模優勢可能在短短幾代人之內消失殆盡。生育狀態對經濟社會的影響有極長的滯后性,今天出生的孩子已經直接影響到70年后的人口數量,乃至百年后的人口狀態。但人們常高估短期效應,低估長期效應。人口危機是典型的慢性問題,一兩年內里根本感受不到變化。但是如果從幾十年的跨度上來看,變化將是翻天覆地、觸目驚心。
中國的快速發展勢頭還會持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但人口坍塌的風險早已埋下。在更持久、更強勁的低生育率慣性下,人口衰減可能將主導著中國未來幾十年甚至百年的命運,但還存在一線轉機。我們相信,唯有力挽狂瀾地扭轉中國的人口頹勢,恢復中華民族的正常繁衍,中國才能實現真正的復興。在此意義上,這個時代在未來的地位,將取決于我們在人口問題上的作為。
【責任編輯 劉傳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