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曉鷹
如果試圖繞過效率談創新,那就忽視了創新的微觀基礎及其制度條件,負的TFP增長率正在釋放出警告信號。
近幾年,在官方政治經濟語匯中,“創新”一詞的使用頻率大大提高,與此同時,“效率”一詞幾近于消失。2015年以來,在高層一些令人印象深刻的講話當中,“創新”出現的頻率是“效率”出現頻率的數倍、十余倍甚至是通篇只談創新不談效率。
表面上看,把解決實體經濟問題的著眼點放在創新上似乎沒什么錯誤。然而,黨的綱領性文件和政府報告如此強調創新,給人們的印象似乎是當前中國實體經濟的主要問題是創新不足,而不是長期因政府主導資源分配而導致的嚴重低效率問題。
那么,中國經濟的效率表現到底如何?看看過去30多年的全要素生產率(TFP)可以找到一些答案。
效率和創新不能本末倒置
回顧1980-2012年的中國經濟TFP表現(見圖),這不是一條很令人振奮的曲線。期間年化增長率只有0.83%,這可以解釋同期中國經濟年化增速8.9%當中的9.3%。歷史上幾次TFP增長均伴隨著改革成果的一次性釋放而產生,不可持續,即使是入世紅利也只有年化0.6%且很短暫。相反,從2008年經濟危機之后,中國TFP的下降趨勢更持續和明顯,是非常令人擔心的。對此數據我們現在還在檢查,但我認為重要的還是生產率需要引起大家的重視。
在此澄清兩個誤解。一個誤解是將技術創新等同于技術進步,等同于TFP增長。效率是生產函數中的重要因素,第一個誤解就是將效率和創新的位置搞混了。另外一個誤解認為對發展中國家來說,技術進步的本質不是創新而是引進和模仿,因為這些新技術已經內含于機器設備之中,所以出現TFP低增長或零增長并不奇怪。
這兩個誤解的一個共同問題是忽視了影響TFP增長的一個關鍵因素,那就是效率。第一個誤解把創新和效率的位置顛倒了,誤認為只要可以推動創新,就一定會解決效率(TFP)問題。第二個誤解假定購買內含于機器中的新技術成本不需要通過產出評價,這等于說不需要考慮效率問題,違反了經濟學的基本原則。
效率和創新,前者是基礎、是動力。在競爭性分配資源的市場制度中,正是對效率的不懈追求才刺激了廠商的創新活動,推動了技術進步。
市場制度的重要性在于,創新必須要通過市場檢驗,從而實現成本或效率意義上的商業化。只有這樣的技術創新,才能導致惠及整個經濟首先是實體經濟的技術進步。
政府有為的前提必須是有限政府,這點應該是有法律規定和專家論證的。如果試圖繞過效率談創新,那就忽視了創新的微觀基礎及其制度條件。這個條件就是由市場決定要素定價,由市場主導資源分配,由市場選擇技術,同時接受市場力量去清除或摧毀低效率的行業。一個真正的市場絕不可能照顧低效率的利益集團。
當然,市場也不會阻止任何人參與創新,但它對創意、創新,對新技術、新資源的選擇是極其苛刻的,絕沒有什么“全民創新”的“盛宴”。
我們應該有一個特別清楚的認識——我們要改革,要市場引導經濟,但市場本身也是一個有生命的體系,我們不能說我們只要市場帶來的增長而不要市場帶來的毀滅。
現在我們再來看TFP的效率含義。技術進步使一個經濟體從一個較低的技術邊界上升到一個較高的技術邊界。但這是否全表現為TFP增長,取決于該經濟體是否可以達到給定技術條件下的最大產出水平,沒有任何效率損失。這個“零效率損失”隱含了一個充分有效的、有完善制度保障的市場,不存在因制度性缺陷而導致的要素成本扭曲。
像很多發展中國家,包括中國在內,其經濟的主要問題是制度缺陷導致的效率損失。
假定不會出現技術退步,那么如果期初產出水平明顯低于其技術潛力,那么本期TFP的變化就會內涵兩個變量,一個是效率變化,一個是技術進步。這樣,TFP增長可能因效率惡化而小于技術進步的幅度,當然也可能因效率改善而超過技術進步的幅度。
我覺得應該把發展中國家的TFP表現解讀為制度因素主導的效率變化。在資本深化的數據上,我們通常會看這么幾個行業,一個是建材行業,一個是冶金工業,資本深化的速度遠高于勞動生產率,這個對大家來說已經不新鮮了。我再舉兩個例子,一個是電子制造業,一個是交通設備制造,它們正好反過來,勞動生產率的提高大于資本深化。還有兩個服務業的例子,一個是批發零售勞動生產率的提高大于資本深化,一個是酒店零售則相反。
技術模仿階段也需要TFP。通過測算,內含新技術的設備表現為投資成本上升,成為以貨幣計算的投資增加。在增長分析上,這屬于資本貢獻,在概念上不能和TFP混淆起來。TFP和資本以及勞動一樣,也作為獨立的投入因素進入生產函數。然而,與后者不同,前者是沒有成本的,是不可以通過購買而獲得的。
廠商關心的是技術引進后勞動生產率的增長,關心它是否可以充分達到新技術的生產潛力,是否可以提高投資回報。通過市場競爭獲得資源的廠商,不會不計成本地、不考慮資本回報地引進新技術,也不會接受一個負的TFP增長率。如果TFP在下降,所謂“內含的技術進步”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長期增長的根本推動力來自效率提升
這不是一個短期問題,而是一個長期問題。當前的產能過剩反映的主要是長期增長方式的問題,是長期由政府主導的,以投資推動的,粗放式增長的必然結果。短期的沖擊不是問題的原因,只是使這個問題暴露得更加清楚。
長期增長的根本推動力來自效率的提高,來自為改善效率而推動的技術創新和技術進步。
政府主導的經濟增長解決了增長問題,但是無法解決效率問題。所以這個增長模式必然是粗放的。我不是市場原教旨主義者,但是如果說政府完全可以解決效率和創新問題,那么我們就根本不需要經濟學了。
嚴重的產能過剩迫使政府真正面對經濟結構問題,這比在高速增長中反復提出的低效率、收入分配等等警告要有用得多。這是因為,當看到除了“去產能”已經別無選擇,而且肯定會導致經濟減速時,決策者才醒悟。
問題是如何解決這樣的產能過剩。我認為必須依靠市場去產能,不能再依靠政府,不能采取行政手段和政治運動,否則只會造成新的資源錯配,進一步損失效率。這就是說,改革比去產能更加重要。只有以完善市場機制為目的的改革才可以使廠商的投資行為市場化,不再依靠政策、關系、補貼,才能走上集約增長之路。
“供給側改革”應該是重建市場機制的改革,我只相信這樣的“供給側改革”。實際上,本來Supply-side Economics就是以市場已經存在為前提的。
市場是有生命的。競爭導致的市場膨脹和收縮,上升和下降就體現了這種生命力。它才是效率提高,技術進步,創意和創新的源泉。新的技術,新的管理方式的競爭性出現,就意味著新的部門,新的行業的出現,也意味著舊的部門,舊的行業,僵尸企業的退出。這就是“創造性的毀滅”!
對市場經濟不能“葉公好龍”,不能只要市場帶來的好處,不接受市場帶來的調整。不敢面對“毀滅”,就不能有“創造”!
作者為日本一橋大學教授,本文根據作者在10月15日野三坡中國經濟論壇上的演講整理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