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志剛

電信詐騙模式的轉變,帶來了兩岸罪犯遣返的新問題。因為遣返不再發生在兩岸之間,時常涉及第三地,故司法管轄權之爭時有發生
4月,清明節剛過,臺灣電信詐騙案接連曝出,成為兩岸官方及民間關注的熱點。由于距臺灣“5·20”政黨輪替僅有月余,原本是兩岸司法問題的詐騙案迅速政治化。
不過,隨著案情持續曝光,島內上下漸趨理性,特別是大陸針對電信詐騙案連續釋放出加強兩岸司法合作的善意后,臺灣方面反應正面。
據媒體報道,從4月28日至5月4日,臺北市警察局將打擊詐騙列為重點工作,開展了“掃詐項目”行動,期間查獲詐騙案嫌犯157人,涉案詐騙金額高達新臺幣1億多元;清查受害人高達626人,多為大陸民眾;成功攔阻詐騙款項逾332萬元。
4月9日和13日,大陸公安部門通過國際警務合作,從肯尼亞分兩批押解回專門針對大陸民眾實施電信詐騙的45名臺灣籍犯罪嫌疑人和32名大陸籍犯罪嫌疑人。
在肯尼亞45名臺犯罪嫌疑人被押解至北京幾天后,又有幾個國家曝出了臺灣人實施電信詐騙的案件,說明肯尼亞案只是冰山一角。
先是4月14日,印尼東加里曼丹省警方于當地飯店及豪宅區,逮捕42名涉網絡電信詐騙的大陸人和臺灣人,其中31名嫌疑人為臺灣人;15日,馬來西亞3月底破獲的52名臺灣籍詐騙嫌犯中20名被遣返至臺灣,但因臺灣未掌握具體事證,全部嫌犯去“地檢署”說明后即被釋放,兩岸輿論大嘩,批評聲浪不斷。
4月17日,澳大利亞警方宣布破獲一起涉及50多名臺灣人的跨國電信詐騙案,2名臺籍主嫌遭起訴;19日,越南警方在胡志明市逮捕了6名臺灣嫌犯,搜獲50億越南盾(約22萬美元)。越南警方透露,其詐騙的手法亦是假冒公安實施詐騙。
就在4月21日由“法務部”國際及兩岸法律司長陳文琪率隊,臺陸委會、海峽交流基金會、“法務部”及“內政部”警政署刑事警察局等組成的代表團赴京協商肯尼亞案當日,臺中地方法院對此前遣返臺灣被釋放的20名臺籍犯罪嫌疑人重新作出18人羈押禁見,2人限制離境的裁決。
這一出“捉放曹”的戲目,或是迫于兩岸輿論壓力,抑或是向大陸擺出臺灣司法并不是枉縱犯罪嫌疑人的姿態,但臺灣電信詐騙一事仍在發酵。
4月23日,貴州省公安廳再度宣布破獲一起涉案金額達人民幣1.17億元的特大電信詐騙案,該詐騙集團的電信據點位于非洲烏干達境內,主要首腦都是臺灣人。警方逮捕嫌犯的照片同時公布。這一事件,宣告涉及大陸超過20個省市的180多起電信詐騙案告破。
4月30日晚,97名電信詐騙犯罪嫌疑人——其中臺籍32人,被中國公安機關從馬來西亞押解回國。
5月1日,臺灣“行政院”發言人孫立群表示,已經收到大陸方正式來函,邀請臺方組團赴陸協商,并希望一起處理肯尼亞案。臺官方認為,大陸方的動作“符合兩岸共同打擊犯罪及司法互助協議”,將“正面看待”。臺“法務部”將盡速再次組團前往中國大陸,協商跨境詐欺犯罪。
公安部的數據顯示,2011年、2012年、2013年,大陸通信信息詐騙分別發案10萬起、17萬起、30萬起,年均增長70%以上。2014年電信詐騙發案達40余萬起,發案數量年均增長20%至30%。
“大陸超千萬元電信詐騙大要案,多為臺灣詐騙集團所為。”公安部刑偵局副處長張軍告訴《中國新聞周刊》,目前大陸電信詐騙犯罪呈高發態勢,以臺灣人為骨干的電信詐騙犯罪團伙實施詐騙犯罪占整個電信詐騙案件的20%,但損失卻占50%以上。
國務院臺灣事務辦公室發言人安峰山在新聞發布會上稱,在上述電信詐騙案中,很多老人、教師、學生、農民工、下崗工人等被騙。有的退休老人辛苦勞作一輩子,一生積蓄被騙光,現身無分文,處境凄慘;有的東拼西湊給病人看病的“救命錢”被騙;有的年輕學生上大學的學費被騙。吉林一名女士因丈夫的死亡撫恤金被騙走而跳樓自殺;一名雄姓菜農畢生積蓄被騙,在農業銀行門口自殺身亡。
甚至還有政府部門遭遇詐騙。如前述貴州省公安廳破獲案值1.17億元人民幣的特大臺灣電信詐騙案,被騙對象是都勻經濟開發區。這是迄今為止大陸被騙金額最大的一筆。
令大陸方頗為不滿的是,近年來,每年有上百億元人民幣的電信詐騙犯罪贓款被騙子從大陸卷到臺灣,至今被追繳回來的只有20萬元人民幣。其他案件贓款絕大部分被臺灣犯罪嫌疑人轉移、揮霍,極小部分被臺“法院”收繳“入庫”。由于電信詐騙的贓款難以追繳,已誘使越來越多的臺灣人從事電信詐騙犯罪。
“追贓之難難在兩岸司法制度不同,臺灣極易以司法程序存在障礙作為托辭。”張軍坦言,不能及時追回被騙的血汗錢,給民眾一個交代,壓力很大。
針對嚴峻的涉臺電信詐騙犯罪形勢,大陸公安機關持續組織開展打擊行動,聯手臺灣警方開展警務執法合作。而由于臺灣法律對電信詐騙犯罪量刑較輕,證據認定標準與大陸存在較大差異,導致很多犯罪嫌疑人或無法定罪,或重罪輕判,判處刑罰的不到1%。
公安部一位張姓辦案警官告訴《中國新聞周刊》,正是由于臺灣打擊不力、贓款難以追繳,助長了騙子的囂張氣焰和犯罪欲望。臺灣警方的資料表明,現臺灣有近10萬人以從事電信詐騙犯罪為生。
大陸詐騙罪刑責分三級,第一級是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數額巨大或者有其他嚴重情節的,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數額特別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別嚴重情節的,處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無期徒刑。但臺灣地區對詐欺罪的法定最高刑是5年有期徒刑。
上述張姓辦案警官告訴《中國新聞周刊》,肯尼亞案中45名犯罪嫌疑人均已認罪,其中2名表示,若早知被遣返大陸受審,就不敢干電信詐騙了。
事實上,臺灣民眾也對島內對詐騙犯的刑法過輕頗有微詞。2011年,臺灣警方破獲了一起跨境詐騙集團案件,26人全為輕判,其中多為緩刑,最高的判刑一年半。

上述遣返回臺灣的20名臺籍犯罪嫌疑人在機場即被釋放,再次證明臺灣對詐騙犯罪的輕縱。臺灣法界人士自嘲,本案再度證明,“臺灣是詐欺犯的天堂”,他們擔憂此事會影響日后兩岸共同打擊犯罪互信的基礎和共識。
4月12日,國臺辦主任張志軍與臺灣陸委會主委夏立言溝通肯尼亞等涉臺電信詐騙案時,特別強調大陸要對這些罪犯必須繩之以法,以切實維護廣大民眾特別是受害人的權益。在隨后14日國臺辦的新聞發布會上,新聞發言人安峰山再次重申司法部門將嚴格依法對臺灣犯罪嫌疑人開展調查工作。
在4月21日下午,來大陸協商兩岸合作打擊電信詐騙犯罪事宜的臺灣代表團與公安機關就兩岸合作打擊跨境電信詐騙犯罪有關事宜進行協商期間,公安部副部長孟宏偉表示,絕不允許電信詐騙犯罪分子逍遙法外。
與此同時,針對島內將電信詐騙案泛政治化的跡象,大陸希望以法律觀點來看問題,不要動輒上綱到兩岸敏感的政治議題。
4月26日是《海峽兩岸共同打擊犯罪及司法互助協議》簽署7周年紀念日。4月30日晚,97名電信詐騙犯罪嫌疑人(臺籍32人)被公安機關從馬來西亞押解回國,這是繼4月9日、13日,肯尼亞將涉嫌電信詐騙的45名臺灣嫌犯遣送至大陸后,又一批臺籍詐騙嫌犯遣返大陸。
大陸5月1日再度釋放善意,邀請臺方組團赴陸協商剛從馬來西亞押解回大陸32名臺籍犯罪嫌疑人事宜,并希望一起處理肯尼亞案。
兩岸罪犯遣返始于1990年的“金門協議”,后幾經波折,耗時近20年,終于在2009年4月26日簽署了《海峽兩岸共同打擊犯罪及司法互助協議》。
這是兩岸首次在司法領域簽署此類協議,自此,兩岸司法協助從個案合作轉向制度化合作。
協議生效后,兩岸刑事犯遣返遂成常態。據臺灣方面2015年統計,該協議簽署生效6年來,兩岸相互提出請求協助案件67940件,完成55040件,自大陸遣返臺灣刑事犯397名。
不過,電信詐騙模式的轉變,帶來了兩岸罪犯遣返的新問題。因為遣返不再發生在兩岸之間,時常涉及第三地,故司法管轄權之爭時有發生。
早期兩岸聯合打擊電信詐騙時,大陸多選擇尊重臺方意見,連人帶證物移送回臺。但臺灣在判罰時總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無法對這些傷害大陸民眾財產甚巨的詐騙犯做出應有的懲罰。在接受《中國新聞周刊》采訪時,公安部刑偵局辦案警官毫不諱言對臺灣司法的不信任。
公安部刑偵局副處長張軍告訴《中國新聞周刊》,2013年8月,北京公安機關在柬埔寨抓獲并移交給臺灣警方處理的犯罪嫌疑人林明浩、梁家弼、吳漢杰等21名團伙頭目,2015年又出現在印尼、柬埔寨、澳大利亞等國開設詐騙窩點,招兵買馬、繼續作案。
長期以來,電信詐騙在臺灣陷入“檢警掃蕩、法院放人”的怪圈,這肇因于臺灣現行特殊的司法行政制度。由于受到當前法律框架制約,臺灣當局無法通過執法,有效遏制電信詐騙泛濫。
跨境電信詐騙的模式在不斷變化,兩岸亦需要共同應對詐騙犯罪的新情況。有學者建議,兩岸可以在共同打擊犯罪及司法互助方面進行更為高效、便捷的合作,加強情報的共享等。然而,兩岸間一切協議的達成和彼此間的善意溝通,無不建立于“九二共識”這一政治基礎上,罪犯遣返一事也不例外。
盡管《海峽兩岸共同打擊犯罪及司法互助協議》簽署后,臺灣島內的電信詐騙案件有所減少,兩岸官方與司法部門亦對取得的效果贊許有加,但兩岸司法協助扔存在不少困難和挑戰。
在海峽兩岸關系法學研究會秘書長尹寶虎看來,兩岸司法協助至少面臨以下幾個方面的挑戰。一是兩岸司法人員普遍反映文書送達和調查取證程序中轉環節較多,耗費時間較長;二是在民事裁判認可與執行問題上,與大陸法院全面認可和執行臺灣裁判有所不同,臺灣方面尚未明確認可大陸民事裁判的既判力, 也未將大陸法院的調解書和支付令納入認可范圍;三是在罪犯移管問題上,目前臺灣已經出臺“跨國移交受刑人法”并且“準用”于兩岸罪犯移管,大陸方面也實際向臺方移管19名臺灣居民被判刑人,而囿于大陸方面欠缺相關制度規范等原因,尚未有臺灣向大陸移管被判刑人的實例;四是在司法實踐中,兩岸對于跨境刑民事案件管轄權問題尚未作出制度安排,實踐中仍然存在爭奪管轄與重復訴訟問題;五是有必要繼續擴大深化兩岸司法互助協議的落實,譬如利用現代技術手段發展遠程視訊取證措施,以提高兩岸間調查取證效率等。
此外,臺灣司法界對大陸嚴格邊控措施和臺灣居民在大陸被拘留期間的親屬探視問題,也一直表示關切。
兩岸司法互助的效率有待提高早已呼吁多年,最高人民法院研究室副主任嗔中林在《海峽兩岸共同打擊犯罪及司法互助協議》生效5周年時指出,在整體的效率上,兩岸都有提升的空間。公安部一位辦案警官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兩岸警務部門的溝通合作還算順利,但在司法文書和證據交換及取證層面,效率不是很高。
嗔中林表示,在現有的聯絡機制下,兩岸各自都還有中轉環節,臺灣法院不能直接把請求轉給大陸的地方法院,要經過臺灣法務部門中轉一次。而大陸接收文書也只到二級窗口,比如一件文書送達,郵件從臺北飛到烏魯木齊,烏魯木齊要飛往喀什,需要很長的時間。
此外,兩岸各自協助對方送達,但各自送達方式不一樣,臺灣有寄存送達,大陸則沒有,盡管協助送達有所共識,但還沒有徹底統一送達方式,目前依然按各自的送達方式處理。
在取證方面和證據采信方面,兩岸亦存在不少差異。之前兩岸檢察機關曾經試圖建立遠程取證的方式,但是到現在為止沒有實際真正運轉起來,因為兩岸之間的通信方式、通信的技術格式,特別是加密方式不一樣。
近期臺灣法院提出來采取遠程視訊取證,類似架一個攝像機兩邊聯線,臺灣法官在那邊,證人在這邊。但是目前還是有法律、技術等問題,比如兩邊的法律制度是否允許采取這種方式跨境取證,仍在探討。
北京師范大學國際刑法研究所所長黃風認為,詐騙案中的資金去向,也是作為犯罪證據和資產追繳的工作,需要臺灣方面合作。他認為,未來在此類詐騙案件上,兩岸合作空間廣泛。
尹寶虎亦認為,未來司法互助協議操作性需加強,在罪贓的移交、罪犯的移管等方面,不排除形成補充性質的協議和條款,雙方有必要將處理方式制度化,有必要減少中間環節,建立兩岸司法機構直接聯系機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