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李立
我婆婆二十二歲的時候就生下了我丈夫,還是早產。陣痛來的時候,她拎著網兜自己走路去醫院,八百米路走了一個小時,經過十二棵樹。
“我數過的,就是十二棵。”我們第一次見面,她就這樣告訴我,“一到痛的時候,我就靠在樹上,站著,休息一下,不走了,像馬那樣,因為肚子太大,蹲不下來?!?/p>
“那是什么樹?”我問。在第一次聽她這樣告訴我的時候,我想不出該如何讓談話進行下去。那時我即將新婚,而我婆婆想要討論的話題是產前陣痛?我不愿意聽見這些事,從來都是。后來我發現,我婆婆是各方面都跟我完全不同的女人,我也才開始盡可能回避她。事實上我也一直是這樣做的。這些年里,她在南方生活,而我和丈夫都在北京。她也是北方人,只是后來去了南方。
“什么樹?”她那時看上去還有些年輕,獨自經歷生產這件事給她帶來的榮耀明顯多于痛苦,她皺眉頭、又搖頭,如同看著稚嫩的幼兒提出匪夷所思的要求,然后說道:“不,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樹,就是,大樹,很大的大樹?!边^了會兒,她接續起被我打斷的關于生育的話題,開始講當她終于拎著事先準備好的網兜出現在醫院的時候,門口小護士快要五體伏地向她表示崇拜與敬意的樣子。網兜里裝著老式熱水瓶,很重,搪瓷盆,也是重的,還有搪瓷杯子和大摞草紙之類的東西。
之后,她突然說:“跟那些樹,沒有關系。”
我婆婆在我丈夫還小的時候就去了南方?!捌鋵嵥耆梢圆蝗??!蔽抑牢艺煞蛏埃瑢Υ耸怯斜г沟摹!?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