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偉章
上篇
劉河生下來第二天,她父親劉文炳離家出走了。劉河落地時臨近中午,劉文炳是次日早上走的,也就是說,女兒來到人世不滿一天,他就匆匆忙忙棄下了這個家。他匆忙得連女兒的名字也沒取。劉河的名字是母親取的。劉河有兩個姐姐,大姐叫劉清,二姐叫劉溪,母親猜想,依照那個不要天良的人的意思,這老三不論是男是女,都該叫劉河。他們住在普光鎮中街,打開后門,虛樓底下就是一條河:清溪河。清、溪、河——那個不要天良的,借婆娘的肚子完成了一條河流的名字,就不要這個家了。
劉文炳走的那天早上,霧氣從河里滾滾蒸騰,矗起數十米高的霧山,隨后轟然崩塌,頃刻間,鎮子被霧掩埋,也被水腥味兒和潮氣掩埋。普光鎮是條狗腸子街,也就是一條獨街,約定俗成地分為上、中、下街,劉文炳邁著長腿,在青石板路上走,他要從中街走到下街,再走過綠的草灘和黃的沙地,才能走到河沿;他家的房子跟河挨得太近,虛樓的柱頭就插在河水里,反而到不了河沿。他笨重的身軀很賣力地朝前擼,每跨出一步,晨霧就把他吞得更深些。他的兩個女兒,光腳跟在后面(那時候劉清九歲,劉溪七歲),你一聲我一聲地叫爸爸。劉文炳說,你們各人回去。兩個女兒說,爸爸,你也回去,爸爸,爸爸……她們越叫越急,“爸爸”聲成了根直線;步子也越邁越快,成了小跑。但這時候劉文炳已經到了河邊,從石礅上解下他家的舢板,向下游劃去。
兩個女兒趴在濕漉漉的沙地上,大聲呼喊,眼淚和鼻涕破布一樣掛在晨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