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雪
北京外國語大學俄語學院
丘特切夫自然詩的時空藝術
馮雪
北京外國語大學俄語學院
在俄羅斯詩人丘特切夫的創作生命中,自然詩占據了重要地位。本文便以詩人的自然詩為對象,從藝術特征和哲學意蘊的角度探究詩人對時空的獨特理解和建構,進而揭示詩人對自然、對宇宙本質和規律的認知,理解詩人對個體、對生命的終極關懷。
丘特切夫 自然詩 藝術時空
費多爾·伊萬諾維奇·丘特切夫(1803~1873)是俄國19世紀著名的抒情詩人。其詩作數量雖然不多,但卻以其獨特的藝術風格在俄國19世紀詩歌史乃至文學史上占據重要的地位。而在詩人一生的創作中,自然詩占據了約四分之一的部分,因而在讀者的印象中,詩人是“大自然的歌者”,他為讀者創造了一幅幅靈動而鮮活的圖畫,一個個夢幻又真實的時空,讓人在欣賞美的過程中感悟生命。在詩人筆下,自然是活的,它是一種富有深蘊的存在,而這一深蘊的揭示在詩人對時空的理解和表達中鮮明地體現出來。時空在詩人的詩作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詩人通過時空的不同建構,揭示出自然乃至宇宙的變化及其本質,更透過時空看向生命的永恒。
詩人自然詩中時空的第一個特征是過渡性。這一點與詩人哲學觀念密切相關。丘特切夫哲學思想的基礎是“混沌”。詩人認為,世界的本源就是混沌。在自然和人的內心世界中并不只有和諧,而是無序之流的涌動。在一切平靜的表面之下蘊藏的是永恒的運動。所以,詩人總是留心自然中處于過渡和變化中的時空。俄羅斯學者薩莫恰托娃指出:“特別吸引丘特切夫的是自然生命在繁榮和衰落時表現出的過渡狀態。”①詩作《日與夜》就是這樣的作品。
《日與夜》創作于1839年,此時的丘特切夫雖不是聲名遠播的文壇巨掣,但也已經躋身一流詩人行列,并且還是一位卓越的外交官員。但事業越蒸蒸日上,詩人越經常思考這樣的問題:世界為何是我們眼前的樣子?我們看到的是世界本來的面目嗎?丘特切夫沒有給出答案,他選擇用日與夜的意象來表達自己思考的結果。在詩作中,白日是快樂、幸福的象征,它為人們遮擋住那無可名狀的深淵,帶給世界以光明和溫暖。而黑夜的到來則揭開了白日鋪下的彩幕,將世界原初的樣子展現在人眼前,讓人明白什么才是真實的存在。詩人這種對世界本源的認識自然是受到謝林哲學的影響,但與謝林不同的是,丘特切夫的“混沌”中孕育著叛逆的精神,“‘混沌’意味著無窮的力量,無限的可能,也意味著被壓制、被封鎖的‘狂暴’。混沌的涌出預示著舊的世界秩序的崩潰。”②所以,丘特切夫的回歸本原并不是讓人類社會返回原始階段,而是渴求一種叛逆、拼搏精神的復蘇。即便斗爭結果是失敗的,努力的付出也是自我尊嚴的體現。
其次,在丘特切夫詩中,時間和空間一般沒有具體的指涉性。這一特征尤其鮮明地體現在詩人早期的詩作中。這是因為詩人一直以來受到泛神論思想的影響,主要來自謝林和德國浪漫主義。大自然在詩人眼里不是僵化的存在,“他眼中的自然,既非古希臘人那樣是眾神的殿堂,也不是基督教中上帝這宇宙的唯一創造者的神廟,而是一個生氣勃勃的生命有機體”③,這里的一切都是平等的,都同樣擁有著生存和發展的權利,“我們看見:小鳥吐出聲聲哀戚之音的醉人的音樂遠勝過小鳥本身,技藝靈巧的小精靈不經訓練就造出簡易的建筑上的玩藝兒;但這一切全都伴有一種超強的精神,這精神已在認識的那一道獨特的閃光中透露出來,只不過還絕對不象在人身上那樣有如噴薄而出的太陽。”④因此,丘特切夫在詩作中經常運用的藝術手法便是擬人。例如在詩作《夏晚》中,描寫夜幕降臨之后繁星初現時,擬人的手法賦予星星無盡的靈性:在詩人筆下,晚星好似夜晚的精靈,忠實地履行自己的職責,還自然以清明。它們的出現宣告夜晚的降臨,它們柔和的光亮營造出一種安詳的氛圍,與白天的喧囂形成對比。而在喧囂與靜謐中,詩人顯然選擇了后者。只有在真正的靜謐之中才能逃脫大地的桎梏,仰望星空,聆聽大自然的聲音,感受大自然的魅力。由此可見,詩人泛神論的思想與混沌的思想是相呼應的,正是因為一切事物都是有機的生命體,所以更應該賦予一切事物自由活動的平等權利,讓一切回歸原初,回歸本性。
第三,丘特切夫詩中的時空還具有虛幻性。詩人經常運用夸張的手法,將矛盾的時空放置在同一個畫面中,表明現實的虛妄。比如1866年《上帝的世界里屢見不鮮》一詩寫的是五月飄雪。這樣罕見的景象即使在冰雪之國的俄羅斯也不多見,而詩人認定這在上帝的世界里屢見不鮮,也恰恰說明它在人間存在的不合理性。那么詩人選取這樣的景象來進行描繪的原因,筆者認為有二:首先,詩人借這些虛幻的景象表達逃離現世的追求。現世的歡樂中飽含著瘋狂,因而歡樂也并非真實的快樂,也許是迫不得已的偽裝,所以人的面具之下時刻都翻涌著叛逆的瘋狂。這種瘋狂的感覺讓人無法在地面上多待一刻,所以便瘋狂地想逃離大地,“往云端去探索”,只是一切都是徒然,這里也透露出詩人的悲觀意識。其實,在詩人看似寧靜和諧的筆端窺見的卻是濃烈的憂傷,因為詩人將世界看成是一場悲劇,而人就在這之中漂浮,腳下沒有土壤,哪里有苦難,哪里就有絕望,哪里也就有信仰,因為在極度的悲觀之后便是極度的樂觀。其次,這些虛幻的景象是詩人美好愿景的寄托。因而在詩人的眼中,天空是對不可實現的和諧的空想,而大地又是令人厭惡的人群的居所,只會帶給人們孤獨和疲憊。時間在這里也變成了痛苦的呻吟,因為時間的流逝表明了悲劇的臨近。單調的鐘聲成為這一悲劇的宣告者:
時鐘敲著單調的滴答聲,
你午夜的故事令人厭倦;
那語言對誰都一樣陌生,
卻又似心聲人人能聽見!
一天的喧騰已逝,整個世界
都歸于沉寂;這時候誰聽到
時間的悄悄的嘆息和告別,
而不悲哀地感于它的預兆?④
時鐘的滴答聲一下下直擊人心,讓人不得不直面現實的世界,而在黑夜中,這樣的聲音又仿佛一聲聲的追問,從何處來,到何處去?如果整個自然都拋棄了人類,那么人類該何去何從?詩人將這樣現代的話題融進詩句之中,可見詩人思索的深度。也因此,詩人被成為俄國存在主義的先驅,無論從哲學還是美學的角度,詩人都當得起這樣的稱謂。
有一種觀點認為,丘特切夫是純藝術派詩人。很顯然,這樣的評價有失偏頗,而這也是詩人長久以來未被重視的一個原因。實際上,丘特切夫的創作題材十分廣泛,有政治詩、哲理詩、愛情詩還有自然詩。而詩人最重要的貢獻——自然哲理詩,在俄羅斯詩歌史上是具有開創性意義的貢獻。正是在這一體裁的詩作中,詩人展現了自己對宇宙、對時空的思考。
丘特切夫的自然哲理詩大都籠罩著一種矛盾的色調。這與詩人的哲學觀念是密不可分的。詩人深受謝林哲學的影響。謝林的同一哲學認為,“在人類中的是黑暗原則的整個能力,而正是在人類中也同時光明的整個力量。在人類中是最深的深淵和最高的天空,或者說是有兩個中心。”⑤在謝林看來,自然、社會和人的思維都是兩種力量的對立不斷產生、不斷解決的過程,一切都處于不斷的變化之中,也正是由于這些對立,事物可以從低級走向高級,人類社會可以從簡單走向發達。丘特切夫深受謝林的影響,自然也接受了這一矛盾辯證法”⑥,“他在詩歌中極力表現世上的一切——從人類社會、自然萬物到人的心靈的種種沖突,展示矛盾對立運動的過程,揭示一切皆變的社會、自然及心靈世界。于是,詩人在創作中更多表現的是自然中蘊含矛盾性、斗爭性的現象,比如黑夜、颶風、暴雨等。而對立雙方的斗爭最終會歸于和諧,因為一切運動在自然面前都是渺小的,這里也體現出詩人認識的矛盾性。一方面,詩人感慨自然的力量,積極贊頌自然的美麗;另一方面,詩人真切地感受到人類在自然面前的渺小,對自然的強大感到恐懼。由此,在詩人的詩作中人的存在多是孤獨、悲哀的,詩句“在你周圍,一切突然沉寂,暗影的眉頭皺得更暗”(《“昨夜,在醉人的夢幻里”》)便形象的表達了主人公所處的無助的狀態。由此可見,在詩人的認識中,人在宇宙、時空面前是多么的無能為力。
時空在丘特切夫詩作中具有基礎性的作用,是構成其藝術世界的重要元素。在詩人眼中,時空是一個密不可分的整體。詩人對時空的認識有兩個方面,一是感于時空的浩淼、強大,受制其中而不可逃脫;二是認識到時空與人的關系——這是一場沒有止境的斗爭,而結局是死亡。
對于死亡,丘特切夫的認識具有一種宿命感。雖然詩人受祖上的影響,從小便渴望建功立業,厭惡平庸無為的生活,在詩作《樹葉》中,他更是認為,寧可短暫精彩的活,也好過一年四季“從不變黃”⑦。這里詩人運用了陌生化的手段,并將樹葉擬人化,從而給人更強大的心理沖擊。但很顯然,詩句中這樣的英雄主義很明顯的帶有古希臘悲劇色彩,因為詩人也知道,自然的力量是多么強大,規律的力量是多么強大,一片樹葉又怎能隨意掌握自己的命運,實現自己的理想?所以,詩作字里行間還是透露出詩人深深的宿命感。比如詩作《“伴我多年的兄長”》:
伴我多年的兄長,
你去了,朝我們都要去的地方,
如今我站在光禿的山頭上
獨自站立,四周一片空空蕩蕩。
在這里獨自站立了多長時間?
年復一年一一仍將是空虛一片,
如今我望著這茫茫的黑夜,
四周的一切,我自己無法分辨……
一切都消失殆盡,連痕跡都沒有!
有我還是無我一一哪兒又會需要什么?
一切都將如此一一暴風雪依然這樣悲號,
依然是這樣的黑暗,籠罩著草原的四周。
日子剩下不多,用不著去算計,
蓬勃煥發的生命早已完結,
前頭已經沒有了路,而我已
站在那注定的不幸的跟前。⑧
兄長的去世讓丘特切夫倍感人世的孤獨,他仿佛站立在懸崖峭壁,孤立無援。一句“一切都消失殆盡”說出了多少內心的悲涼!時空無情的變換,人終究會化為一抔塵土,隨風而逝,不復存在。更悲涼的是,人的存在與否對宇宙和自然而言根本無足輕重,世界不會因為一個人的逝去而有任何改變。可以說,現實的殘酷印證了詩人的悲觀思想,從而將這樣的情緒在詩句中更鮮明地表露出來。
在這樣的情感基礎上,丘特切夫詩歌中的時空關系也有了不同。詩人經常選取的是季節交替、變化之中的自然時空。在這樣的狀態下,時空是融匯在一起的。并且,在詩人看來,自然時間是斷裂的,空間是塌陷的,它們的運動讓人捉摸不透,從而形成一種震懾人心的神秘力量,讓人望而生畏。應該說,丘特切夫并沒有將人與萬物進行區分,在他看來,二者是融為一體的。既然時空是斷裂的,那么恢復破碎的時空自然就成為詩人的藝術訴求。而詩人選擇的完成時空融合的元素便是夜晚。如上所述,丘特切夫哲學思想的基礎是混沌,而夜晚是表達這一混沌的最佳形象。詩人有眾多描繪夜晚的詩作,《夏晚》便是其中這一。在丘特切夫的這篇詩作中,“夏晚”以其本來的面目呈現,并沒有被賦予過多的感情色彩。詩人從個人情感中抽離出來,看到的是夏晚原始的美、自然的美,是其處在晝夜交替之間過渡的美。他筆下的大自然是“打開永恒真理與存在之謎的鑰匙”⑨,因為詩人總是從單純的自然描寫中跳脫出來,在人與自然的關系中看到美好的轉瞬即逝,生命的轉瞬即逝,從而敬畏自然、敬畏生命。
丘特切夫作為俄國19世紀一位杰出的天才詩人,其筆下的大自然圖畫“融匯著詩人自己的哲理思索,悉力揭示大自然外在和諧下的內在不諧與無序,以求探索自然與生命的奧秘。”⑩詩人基于獨特的生活經歷和藝術訴求,渴望在現實與虛幻、在宇宙自然和人的存在之間找到一種和諧的平衡,這種平衡不是消弭一切沖突和矛盾,而是把握存在的本質,在規律的指引下實現和諧。雖然其筆下景物多為狂風、暴雪、風暴等不安、狂躁的現象,但詩人將它們放置在整個宇宙的時空之中,而不僅僅局限于某個國家、某個區域,因此它們可以獲得更廣闊的運動范圍,與更多力量進行斗爭與融合,從而實現整個宇宙的和諧。可以說,丘特切夫是位具有宇宙情懷的詩人,他所懷抱的是對全人類的大愛。也正是如此,他的詩歌創作才采取了這樣瞬間的印象與深刻的哲理相結合、精悍的詩歌形式與綿長的審美意蘊相結合的體裁,將更多對人的關懷寫入詩行,成為永垂不朽的經典。
注釋
① Самочатова.О.Я.Природа и человек в лирике Ф.И.Тютчева.В Россию можно только верить...Ф.И.Тютчев и его время:Сб.Статей,Тула,1981,с.50.
②飛白.丘特切夫和他的夜歌[J].蘇聯文學,1982(5):84.
③ 曾思藝.丘特切夫詩歌研究[M].北京:人民出版社, 2012:88.
④ 劉小楓.詩化哲學[M].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 2007:87-88.
⑤馬丁.海德格.謝林論人類自由的本質[M].薛華,譯.沈陽:遼寧教育出版社,1999:283.
⑥ 曾思藝.丘特切夫詩歌美學[D].上海:上海師范大學, 2004:17.
⑦丘特切夫.丘特切夫詩選[M].查良錚,譯.北京:外國文學出版社,1985:25.
⑧丘特切夫.丘特切夫詩全集[M].朱憲生,譯.桂林:漓江出版社,1998:500.
⑨ 鄭體武.丘特切夫的自然哲學詩[J].外國文學評論, 1992(4):98.
⑩ 王立業.俄羅斯文學名著賞析(詩歌、戲劇篇)[M].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15:35.
馮雪(1991-),女,北京外國語大學2015級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俄羅斯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