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學欣
上海理工大學外語學院
19世紀美國南方文學中的英雄情結
李學欣
上海理工大學外語學院
本文聚焦19世紀美國南方文學中的種植園傳奇、歷史浪漫傳奇和南方聯邦將士傳奇三類作品中所蘊蓄的騎士英雄情結,從文本細讀中解析該時期文學中的英雄敘事因素,以此揭示19世紀美國南方文學的英雄敘事范式。
19世紀美國南方文學 南方騎士英雄情結
在歐洲文化史上,騎士一般是以忠誠耿直、尚武英勇、誠信正義、樂于助人、扶弱濟貧的英雄形象出現,騎士的勇猛果敢與西歐貴族化的氣度、基督的美德以及對女士的尊重融為一體,締造出一種流傳久遠、頗具普世意義的騎士精神或紳士風范,而崇尚騎士精神的實質在一定意義上即是對強勢、對英雄的崇拜。
美國南方有著悠久的騎士文化傳統。早在南方殖民地時期,早期歐洲移民便將歐洲騎士文化引介到美國南方,使其與南方本土環境雜糅凝凍,構筑為“以歐洲騎士文化為底蘊、以種植園主為‘南方騎士’理想形象的具有浪漫神話色彩的南方化的騎士文化。”[1]212在該文化影響下,踐行騎士文化和精神、尊崇、效仿騎士式英雄在南方特別是19世紀的南方主流社會蔚然成風。
騎士文化為南方文學培植了豐沃的文化厚土,深刻影響了19世紀美國南方作家們的文化取向和創作理念。綜觀19世紀南方文學,大多數作品幾乎都刻印著南方騎士文化和精神的烙印,凝聚著一種難以割舍的騎士英雄主義情結,尤以種植園傳奇、歷史浪漫傳奇和南方聯邦將士傳奇作品最具代表性。這些作品借助騎士精神打造了“南方騎士”或紳士的英雄形象,使其成為南方文學中“強大的社會、歷史和心理的神話的關鍵性人物……”[2]11,塑造了以他們為主導的舊南方主流社會的思想意識、精英品質和南方精神,由此建構了19世紀美國文學中“南方騎士”文學傳統的英雄敘事范式。
“種植園傳奇”小說誕生于19世紀20-30年代,是南方特有的一類本土文學體裁。此類小說多以描寫安寧祥和、浪漫美好的種植園生活為主線,將主人公——種植園主貴族刻畫為富于騎士精神,對奴隸寬容仁慈、對女性殷勤關愛的騎士貴族式英雄人物,以此謳歌以“種植園主貴族”為代表的舊南方統治階級的忠勇、慷慨、仁愛、正義等美德風范,成為頌揚或美化南方奴隸制和田園生活、為舊南方統治階級歌功頌德的有力宣傳工具。
據記載,喬治·塔克(George Tucker)于1824年發表的 《圣蘭多山谷》(The Valley of the Shenandoah)是南方最早的一部種植園傳奇小說。作者在書中著力刻畫了一個高大英俊、充滿陽剛之美的南方紳士形象——愛德華·格雷遜。他具有南方貴族的諸多精英品質,集真誠勇敢、責任擔當、對家庭忠貞不渝、崇尚榮譽于一身,堪稱“南方騎士”典范。在一次與北方奸商的艱苦決斗中,他不幸罹難,以豪邁悲壯的自我犧牲精神詮釋了英勇無懼、奮戰到底的騎士英雄主義氣概。
另一部高揚騎士英雄主義精神的長篇小說《燕子谷倉》(Swallow Barn)則以一個煙草種植園中諸多種植園主為集體群像,盛贊這些“南方騎士”貴族優雅隨和、仁愛慷慨、高尚可敬的騎士風范。種植園主梅里維瑟,盡管個性有些自負,愛好炫耀,脾氣也有些火爆,但卻是一位英俊文雅、慷慨仁慈、堅持正義、熱心民事的弗吉尼亞紳士。另一位騎士式英雄人物奈得·哈澤德(Ned Hazard)曾像游俠騎士一樣前往秘魯進行過十字軍東征般的愛國主義戰斗。燕子谷倉附近的另一個種植園主、老紳士艾薩克·特雷西(Issac Tracy)、兒子拉爾夫(Ralph)、女兒貝爾·特雷西(Bel Tracy)也都深受騎士精神濡染,堅定熱愛并積極踐行騎士精神。特別是天真的女兒貝爾,竟然像堂吉訶德般執拗地將騎士形象強壓進自己的生活。她的頭腦中充滿了關于中世紀騎士英雄的奇思幻想,似乎相信自己就生活在14世紀的騎士時代。”[3]183其對騎士英雄的崇拜幾近荒謬的癡迷。
內戰的失敗在南方人心中郁結了難以平復的屈辱怨憤與精神創傷。對現實的不滿、對舊南方往昔生活的眷念,連同道德防御、感情逃避,使南方人共同生發出強烈的重塑歷史的愿望,由此促發了戰后南方種植園小說的極大繁榮,也推動了南方騎士神話在南方文學中的廣泛傳播。作家們充分運用騎士神話緬懷、美化伊甸園式的舊南方,高揚騎士精神所倡導的慷慨激昂的英雄主義精神和仁愛高尚的美德,以此軟化嚴酷的現實,重塑因戰敗而受損的自尊。
短篇小說集 《在昔日的弗吉尼亞》(In Ole Virginia)是一部熱情謳歌種植園主高尚的美德操守以及和諧有序的黑白種族關系,大力美化南方騎士神話、追憶“南方伊甸園”幸福生活的名作。其中最有影響力的故事之一《馬斯·錢》(Marse Chan)以一個前奴隸薩姆(Sam)對內戰前生活感傷的回憶為視角,刻畫了馬斯·錢和其父兩代種植園主的高大英雄形象,用他們來代表南方高度推崇的英勇無私、仁愛慷慨、忠貞愛家衛國等騎士精神美德和英雄風范。馬斯·錢的父親不顧個人安危勇敢從著火的牲口棚成功救起一名黑奴,自己卻被大火燒傷,不幸雙目失明。當馬斯·錢得知父親失明無法繼續照管農場事物后,便馬上棄學歸家肩負起照管農場、支撐家庭的重任。他的盡忠職守、責任擔當也同樣體現在愛情上。他對童年時代的心上人安(Anne Chamberlain)一直情有獨鐘,即便是求愛遭拒,繼而又與安脾氣暴躁的爸爸產生隔閡時,他對安的愛仍然執著如一。內戰爆發后,馬斯·錢滿懷對故土家園的熱愛,毅然奔赴前線抗擊北方外敵進犯,不幸身殉戰場,以實際行動踐行了忠貞愛家、奉獻犧牲的騎士英雄主義精神。
作為南方文學中另一類講述“南方騎士”英雄的作品,此類體裁以揭示南方殖民地和美國獨立戰爭時期的歷史為主要內容,謳歌為捍衛南方乃至美國的利益而做出重要貢獻的騎士式英雄人物。他們不僅是具有主人翁責任感的德才兼備的社會精英,更是南方民眾的統帥和南方歷史和文明的創造者。此類作品主要包括兩個情節范式:“其一是追溯種植園主階級領導下的對未開化的美國土著居民的征服斗爭……;其二是描述種植園主階級在美國獨立戰爭中戰勝由英國人與中產階級和窮白人結成的‘托利’聯盟發揮的領導作用。”[4]39
被南方文學界稱為 “有騎士風范的紳士學者”的威廉·西姆斯(William G.Simms)是一位來自南卡羅來納的杰出歷史浪漫傳奇作家。在他所寫就的八部有關美國獨立戰爭的歷史浪漫傳奇小說中,故事的主人公大都被描述成奮勇抗擊外敵入侵、誓死保家衛國的卡羅來納騎士。《黨派》(The Partisan)、《侵襲者》(The Forayers)、《林中生活》(Woodcraft)等小說中的波奇就是這樣一位有著騎士精神美德、具有社會責任感并能在國家陷入危難之時統帥民眾、鼓舞民心斗志的騎士英雄。“在戰場上,他的愛國勇氣排山倒海;在保護弱者和無依無靠者時,在慷慨地幫助身無分文的流浪者時,他是南方騎士的典范。”[5]465
享有 “騎士編年史作家”之譽的威廉·卡魯瑟斯(William A.Caruthers)的許多作品也都滲透著騎士神話的印記,蘊含著一種難以釋懷的英雄主義情結。其以“騎士”冠名的兩部小說《弗吉尼亞的騎士們》(Cavaliers of Virginia)和《金馬蹄鐵的騎士們》(The Knights of the Golden Horse-Shoe)均展現了弗吉尼亞舊自治領社會精英們英勇無懼、頑強衛國戰斗的英雄主義精神。《弗吉尼亞的騎士》以1676年的培根起義為歷史背景,講述了培根為維護國家榮譽和利益、捍衛美國的獨立自由,大義凜然地率領弗吉尼亞殖民地的種植園主們英勇反對英國總督獨裁統治所進行的不懈斗爭,贊譽培根是一個“反對內外敵人、以捍衛個人自由和弗吉尼亞殖民地權利的斗士”。[6]214《金馬蹄鐵騎士》基于弗吉尼亞代理總督亞歷山大·斯波茨伍德(Alexander Spotswood)帶領其部下于1716年深入弗吉尼亞河谷和五大湖地區進行考察的真實史實改編而成,作者將這次西部擴張浪漫化為騎士般的探險,表現了總督及其“騎士們”大膽挑戰、勇于冒險和不屈不撓的騎士風范。
以南方邦聯將士為主人公的傳奇作品構成了19世紀南方文學中第三類迎合“騎士神話”、頌揚騎士英雄主義的作品。此類作品大多以浪漫夸張的筆法,竭力渲染南北戰爭中南軍將士的光輝形象,將以羅伯特·李(Robert E.Lee)和斯圖亞特(J.E.B.Stuart)將軍為代表的南軍將士塑造為具有昂揚斗志和革命樂觀主義精神、仗劍馳騁的傳奇英雄,贊譽他們身先士卒、能力卓越的高尚人格和領導才能以及熱愛家園、勇敢頑強的英雄氣概。
內戰期間曾加入南軍、親赴戰場的作家約翰·庫克(John Cook)基于自己在戰場上特有的所見所感,展現了在血與火的戰爭考驗下南軍將士們堅忍頑強的英雄氣概和崇高品質。《穿上灰色制服》(The Wearing of the Gray)浪漫地表現了南軍將士的英雄偉績,將他們譽為騎士精神的完美化身,歌頌他們勇于戰斗、甘為南方而獻身的不屈斗志。《鐵錘與寶劍》(Hammer and the Rapier)對南軍主帥羅伯特·李給予了高度評價:“李是盎格魯·諾曼種族的模范騎士。他是那樣的高大挺拔,擁有完美的馬鞍,素雅的軍服,無可挑剔的裝備”。[2]54代表作《鷹巢的薩瑞》(Surry of Eagle′s Nest)將斯圖亞特將軍塑造成南方騎士精神的象征,稱他為“騎士之花”、“理想的騎士情人”[7]376,大力贊譽其勇敢誠實、彬彬有禮、忠于家庭和妻子,堅守道德準則的高尚美德,以此英雄形象為舊南方引以為榮的品質和價值歌功頌德。
綜上所述,受南方騎士文化影響,19世紀美國南方文學纏繞、交雜著鮮明、濃重的騎士英雄主義情結。種植園傳奇、歷史浪漫傳奇和南方邦聯將士傳奇三類作品相互呼應,繪就了一幅以“種植園主貴族、社會精英、邦聯將士”等為代表的上層英雄群像,譜寫了“南方騎士”英雄的贊歌。雖然過于理想完美,也不乏刻意渲染的主觀成分,但作品所透露出的對南方騎士式英雄的敬仰與熱愛之情卻溢于言表,集中代表了19世紀南方主流文學的英雄人物創作范式,也奠定了南方文學本土性的基石。
[1]李學欣.美國“南方文藝復興”時期作品中的騎士精神探奧[J].中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4(1).
[2]Michael Kreyling.Figures of the Hero in Southern Narrative[M].BatonRouge:LouisianaStateUniversityPress,1987.
[3]WilliamR.Taylor.CavalierandYankee:TheOldSouthand AmericanNationalCharacter[M].HarvardUniversityPress,1979.
[4]Susan J.Tracy.In the Master Eyes:Representations of Woman,Blacks and Poor Whites in Antebellum Southern Literature.Amherst:UniversityofMassachusettsPress,1995.
[5]沃濃·路易·帕靈頓.美國思想史(1620-1920)[M].陳永國,等,譯.長春:吉林人民出版社,2002.
[6]埃默里·埃利奧特.哥倫比亞美國文學史[M].朱通伯,等,譯.成都:四川辭書出版社,1994.
[7]Cooke,John Esten.Surry of Eagle′s Nest[M].Ridgewood:GreggPress,1968.
本文系2015年度上海理工大學外語學院博士科研啟動基金項目和2016年上海高校青年教師培養資助計劃的階段性研究成果
李學欣(1975-),女,河北唐山人,上海理工大學外語學院講師,文學博士,研究方向:美國文學與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