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秋郁
蘇州大學
從魯迅雜文看民族反思精神
張秋郁
蘇州大學
魯迅雜文中的反思精神可以看作是一種民族反思。魯迅的民族反思起源于他強烈的愛國主義精神,表現為對國民性的深刻批判,三者關系密不可分。只有用深刻的民族反思所產生的民族危機意識才能改變國民麻木的現狀,才能重生出新的民族凝聚力,國家才有改變的希望。從這個角度來看,民族反思也可以說是魯迅雜文創作的原因與目的。
魯迅 雜文 民族反思 愛國主義 國民批判
魯迅是一位偉大的文學家、思想家、革命家,在文學史上占據著重要的地位。他一生創作六百多萬字,其中雜文就占大半。而民族反思、愛國主義和對國民性的批判始終貫穿于他的雜文創作,成為三大密不可分的主題。本文將著重探討這三大主題的內在聯系。但在談及這三者的聯系之前,我先談一下魯迅先生獨特的“民族反思”。
何為反思?通常意義下,反思是回頭、反過來思考的意思。這是近代西方哲學廣泛使用的一種概念。又可譯為反省、反映。作為哲學概念是借用光反射的間接性意義,指不同于直接認識的間接認識。
在我看來,反思可以有兩種理解。一種是狹義的個人反思,即對自己、對個人的反思,這種反思對主體的要求比較低,基本上人人都可以做到,我們從小被要求寫的各種小結、年度總結都包括在內。另外一種,對于主體的要求比較高,這就是廣義上的反思。對于反思主體要求具有哲學意義上的理性,叔本華認為:“在我們所有一切表象中的主要區別即直觀表象和抽象表象的區別。后者只構成表象的一個類,即概念。而概念在地球上只為人類所專有。這使人異于動物的能力,達到概念的能力,自來就被稱為理性。”[1]而理性又必然超越自身,即這種反思要求主體能夠突破自身的局限,在超越自身的基礎上去思考規則及共同性的東西,不再以自我為中心。也只有超越了自身,站在更高的地方,才能發現隱藏在事物表象后的實質。換句話說,就是反思的主體必定是魯迅所期待的那種具有主體性的“真的人”。所以說,要達到這個標準實屬不易。
很顯然,魯迅就是后者。他曾被譽為中國最清醒的人,他的清醒不正是來源于他超越了的反思么?正因為有了這種反思,才使他有了超乎常人的洞察力,才能夠從日常生活的表征中觀察到最本質也是最具震撼力的存在。也正是有了此種反思精神,魯迅才會從日常的小事中產生這么多的雜感。在《未有天才之前》中,魯迅寫道:“天才并不是自生長在深林荒野里的怪物,是由可以使天才生長的民眾產生,長育出來的,所以沒有這種民眾,就沒有天才。”[2]這短短的一句,包含著對中國透徹的理解,如果沒有對日常的洞察,不是出于對民族深刻的反思,魯迅是絕不能夠寫出這樣一句話的。他的反思超越了個人,是一種以中華民族為對象的反思。從這個角度,可以將魯迅的反思歸為民族反思。魯迅的這種民族反思是建立在他豐厚的思想基底之上,不僅對中國傳統文化要了如指掌,對世界先進文化也要了然于胸。
眾所周知,“國民性”是魯迅一生都十分關注的問題。從去日本留學期間與人討論中國民族性缺點開始,直至去世前寫的《且介亭雜文末編》中對中國人固有的缺點的批判,都是他在孜孜不倦地觀察、解剖、反思中國國民的弱點,積極探尋改造中國國民性的途徑的具體表現。對國民性的批判與探索占據了魯迅思想活動的中心,還成為了他諸多作品的主題。這樣一個對魯迅如此重要的課題,與魯迅的民族反思有著密切的聯系。可以說對國民性的批判是魯迅民族反思的最主要的表現。他將中國國民作為一個整體進行批判。例如在魯迅早期的雜文《燈下漫筆》一文中,魯迅寫道:“中國人向來就沒有爭到過‘人’的價格,至多不過是奴隸,到現在還是如此,然而下于奴隸的時候,卻是數見不鮮的。”[3]212一句話,就直接撕破了所謂的“人”的面皮。“情愿自己尋草吃,只求他決定他們怎么跑”[3]212,“假使真有誰能夠替他們決定,定下什么奴隸規則來,自然就‘皇恩浩蕩’了”[3]212等語更是一語中的,揭示了百姓的麻木不仁、冥頑不靈。此外,魯迅還將中國人的歷史概括為兩個時代,即“一,想做奴隸而不得的時代;二,暫時做穩了奴隸的時代”[3]213。這短短二十幾個字概括了中國幾千年的“歷史”,它高度濃縮,勝于某些史學家的千言萬語。這短短的二十幾個字,字字瞄準,砸向封建專制,用力之深,令人嘆服。而魯迅對于中國百姓安于被奴役,甚至渴望被奴役的狀態深惡痛絕,寄希望于年輕的一代,希望他們可以創造一個史上未曾出現過的第三樣的時代。魯迅的這種對于國民性的洞察不正是他進行民族反思后所得到么?他對于其的批判不正是他的民族反思的一種表現么?如果沒有對民族的反思,魯迅對于國民性的批判又怎么可能這么準確,一針見血?當然,魯迅在進行民族反思,批判國民性的同時,并沒有將自己放置在這個理論體系之外,而是將自己作為國民性的一個普通的載體,進行了批判。在《阿Q正傳》剛剛發表時,有很多人認為魯迅是在影射他們,魯迅解釋,阿Q不是某一個人,而是集每個類型的人身上的一部分雜糅成的一個新的人,當然,這其中也包括他自己。“我的讀者當中的一些人并不知道下面這種情況,即:他嘲笑我作品中的人物,同時也就嘲笑了我自己。在我身上,集中著別人從未有過的各種各樣的丑惡。假如他們突然一下子顯示在我面前的話,我大概會懸梁自盡的。我開始把自己的丑惡分配給我作品中的人物。這是用下面這種做法進行的:我把自己的缺點取出來,把它安排在不同的位置,不同的事情上,努力表現在給予自己以最痛苦的侮辱的反面典型身上,然后,用憎惡、嘲笑和其他一切手段猛烈地加以攻擊。”[4]這應該是對魯迅創作的人物形象的最好、最貼切的解釋。魯迅對國民性的批判是魯迅民族反思精神中最為突出的一部分,且如今仍然適用。例如在《揩油》中,魯迅所說的賣票不給票或收據的現象,在如今社會中不是仍舊是種普遍現象么?去到小商店買東西,按照規定,賣家是要提供給買家收據或者發票的。可是賣家為了少交一點稅務,揩國家的油,往往不會主動提供發票。而買家因為收據無用,且不損害自己的利益,也極少索取收據發票。這只是眾多“揩油”例子中最最普通的一個。魯迅在《揩油》一文的開頭就寫道:“‘揩油’,是說明著奴才的品行全部的。”[5]可見,中國現代的人也并沒有逃脫“奴隸”的范圍,成為真正的人。所以民族反思仍需繼續。
但在同時,魯迅又是一個公認的愛國主義者,他被標榜為 “中華民族之魂”,成為愛國的典型代表人物。既然是這樣,問題就來了,我們要怎么理解魯迅光輝的民族意識與愛國精神,卻表現為對民族的毫不留情的深刻批判,對民族消極面的無情暴露這一問題呢?在早幾年,在稱頌魯迅是民族魂時,都盡量規避深刻批判國民性這一點。下面,我嘗試著從反思這一角度來入手解決這個問題。魯迅的國民性批判可以說是一種深刻的民族反思性批判,這是魯迅民族意識的基本表現形態。在魯迅的《摩羅詩力說》、《破惡聲論》等早期作品中,魯迅表達了他的愛國主義思想,同時也區分了真假愛國主義者。到了后期,魯迅開始偏重于用雜文的形式對根深蒂固的舊文化,老傳統進行批判,對舊社會的種種丑惡現象進行揭露。魯迅是民族的靈魂人物、是民族傳統真正的繼承者和發揚者,是一個真正的愛國者,這正是他進行民族反思的根本原因。如果不是出于對國家的熱愛,魯迅也不會對關注現實,關心時事,民族反思又談何而來呢?
在這里,我想起了魯迅《而已集》中的《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系》一文。“曹操殺孔融,司馬懿殺嵇康,都是因為他們和不孝有關,但實在曹操司馬懿何嘗是著名的孝子,不過將這個名義,加罪于反對自己的人罷了。于是老實人以為如此利用,褻瀆了禮教,不平之極,無計可施,激而變成不談禮教,不信禮教,甚至于反對禮教。但其實不過是態度,至于他們的本心,恐怕倒是相信禮教,當作寶貝,比曹操司馬懿們要迂執得多。”[6]魏晉時代,表面上崇奉禮教的實際都在毀壞禮教,而表面上毀壞禮教者都是太相信禮教。在魯迅的那個時代,所謂的傳統文化的真實性已經受到質疑,它已經不能適應現實的需求。其實真正的傳統早已經被在春秋戰國后的幾千年中逐漸形成的以儒家為主體的新的歷史傳統所阻隔,現代傳統下的人已經成了等級秩序與集體意志下的人。魯迅正是因為崇尚真正的傳統文化,崇尚真正的獨立的人,所以才在理性追求與價值取向上選擇了“反傳統”與國民性批判。這正如竹內好在《魯迅》中所提及的:“魯迅一般被看成中國式的文學家。所謂‘中國式’,我認為具有‘傳統的’意義。不過,若是把反傳統的、否定中國的東西也包括在‘中國式’意義之中,我對這種說法也沒有異議。”[7]可以說魯迅是用憎的方式來表達愛,以絕望的反抗來期待希望。魯迅正是出于對國家的深切的愛,才會引發他對傳統的思考,對當下狀況的反思,才會發現傳統不復存在的事實,才能夠進行強有力的批判。
同時,魯迅對國民性的批判又可以引領民眾進行民族反思,進而激發民眾的愛國主義情懷,奮起救國。用魯迅自己在《我怎么做起小說來》中的話來說,那就是:“我的取材,多采自病態社會的不幸的人們中,意思是在揭出病苦,引起療救的注意。”[8]與其在凌辱者面前感到自卑,以自殘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激憤,不如奮起自救。魯迅堅信對國民性的批判可以引發民眾反思,進而激發愛國主義自救。
綜上所述,魯迅的愛國主義精神與他在雜文中所體現出來的民族反思精神以及對國民性的批判三者關系密不可分。愛國主義可以說是魯迅民族反思的最深層次的原因,而正因為反思出一系列的問題,才需要對傳統、國民性進行批判,自然魯迅的愛國主義思想也存在于他對國民性的批判之中。反過來,魯迅對國民性的批判又引發民眾進行民族反思,從而激發起他們的愛國主義情懷。
[1](德)叔本華.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M].石沖白,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2:30.
[2]魯迅.天才未有之前[A]//魯迅.魯迅全集(第一卷)[C].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166.
[3]魯迅.燈下漫筆[A]//魯迅.魯迅全集(第一卷)[C].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
[4](日)竹內好.魯迅[M].李心峰,譯.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1985:94.
[5]魯迅.揩油[A]//魯迅.魯迅全集(第五卷)[C].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253.
[6]魯迅.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系[A]//魯迅.魯迅全集(第三卷)[M].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513.
[7](日)竹內好.魯迅[M].李心峰,譯.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1985:6.
[8]魯迅.我怎么做起小說來[A]//魯迅.魯迅全集(第四卷)[C].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512.
張秋郁(1992-),女,蘇州大學現當代文學專業研究生,研究方向:魯迅思想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