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樹喜/中華詩詞學會副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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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詠蛙》詩
李樹喜/中華詩詞學會副會長

有一首《詠蛙》詩相當有名,流傳甚廣:
獨坐池塘如虎踞,綠蔭樹下養精神。
春來我不先開口,哪個蟲兒敢作聲?
有人將這首詩歸于毛澤東名下,甚至某些正式出版物將其列入“毛澤東詩詞”,認為其作于1910年。有人解釋說,小小青蛙居然如此口氣,顯示毛澤東自小就具有不羈性格、霸氣或造反精神。然而,這首詩卻不是毛澤東所作,盡管毛澤東顯然熟識并欣賞這首詩,且背誦或引用過。
“詠蛙詩”久已有之。據傳,唐朝的李世民,明朝的薛瑄、嚴嵩、張璁,清朝的鄭正鵠都有《詠蛙》詩,雖然版本不同,卻大同小異。
相傳最早寫詠蛙詩的,是唐太宗李世民(公元598-649)幼年時作:
獨坐井邊如虎形,柳煙樹下養心精。
春來唯君先開口,卻無魚鱉敢作聲!
明朝薛瑄的版本則是:
蛤蟆本是地中生,獨臥地上似虎形。
春來我不先張嘴,哪個魚鱉敢吭聲。
明朝嚴嵩的是這樣的:
獨坐池邊似虎形,綠楊樹下彈鳴琴。
春來我不先開口,誰個蟲兒敢出聲。
又有民間流傳,《詠蛙》詩是明代張璁所做。說其年少在學堂犯錯,被老師池邊罰跪。見水邊有青蛙端坐,老師命其以青蛙為詩,作出則免罰。張璁略加思索,隨口吟道:
獨蹲池邊似虎形,綠楊樹下養精神。
春來吾不先開口,那個蟲兒敢作聲!
老師贊嘆張璁小小年紀,作出這樣的詩很了不起。便笑著對張璁說:“詩倒做得不錯,只可惜押出韻了,三個韻腳押了三個韻部。快起來,以后要好好學習!”
《詠蛙》又一說為清末湖北名士鄭正鵠所作,鄭正鵠的原詩是:
小小青蛙似虎形,河邊大樹好遮陰。
明春我不先開口,哪個蟲兒敢作聲。
此說見于湖北《英山縣志》,算是有點“官方”根據。據說,鄭正鵠身材短小,常遭人譏笑。任天水縣令時,當地官紳贈送《青蛙圖》一副給其題字,映射鄭正鵠形似青蛙,于是,鄭正鵠題寫《詠蛙》詩反擊。
青蛙只是一種很普通的小動物,但坐姿威武,跳躍矯健,在害蟲前面,就像老虎一樣威嚴。我認為,《詠蛙》詩流傳如此廣泛和持久,極有可能發端于民歌或民謠,為眾人喜愛。那些“作者”們,只是根據自己的理解和喜好,任性發揮編演就是了。
審視《詠蛙》詩用韻,這些都是同一首詩詞,用了不同的韻。如張璁的老師指出的“三個韻腳押了三個韻部”(按平水韻,形在青部,神在真部,聲在庚部)。毛澤東使用的版本,其平仄已經是規范的七絕。但也同一首詩中使用了不同的韻——“神”和“聲”。看來,毛澤東是認可這種用法的,毛澤東后來甚至幾次一詩詞兩韻,如1936年《臨江仙·贈丁玲》:
壁上紅旗飄落照,西風漫卷孤城,保安人物一時新,洞中開宴會,招待出牢人。
纖筆一枝誰與似,三千毛瑟精兵,陣圖開向隴山東,昨天文小姐,今日武將軍。
其中,“城”“東”及“新、人、軍”分屬三個韻部。一詩不同韻部的還有:1955年《五律·看山》“三上北高峰”和“冷去對佳人”的“峰”與“人”。對于有人責難《蝶戀花·答李淑一》中“酒”與“雨”不同韻,毛澤東干脆回答:“上下兩韻,不可改,只得仍之。”其實,這種情況古已有之,例如詩圣杜甫的《瀘州紀行》也同時使用“名”“情”“生”和“身”“人”,一詩兩韻:
自昔瀘以負盛名,歸途邂逅慰老身。江山照眼靈氣出,古塞城高紫色生。
代有人才探翰墨,我來系纜結詩情。三杯入口心自愧,枯口無字謝主人。
凡此種種,不一而足。
《詠蛙》詩的流傳及演變告訴我們,詩詞應當從民間和民歌中汲取營養,各種版本的用韻,從一個側面印證了過去時代寫詩允許寬泛。反映出當時官方語言、社會語言、方言或學堂語言中,“形”“聲”“人”“云”這些字的發聲用韻相同或相近(也可能理解為使用方言,西北、四川發音現在也是如此),因而通用有據。而那位先生指出按平水韻不在一個韻部,足見韻書與現實用韻的矛盾由來已久。這種情形給我們的啟示至少有二:一是詩詞用韻不宜固守以往,要繼承創新,與時俱進;二是詩詞教育要著眼于大眾,尤其是學生。具體到今天說來,就是以語言文字法為本,以社會語言為基,以普通話為范,在詩詞寫作中提倡新韻,同時允許使用舊韻和方言。
獨坐池塘如虎踞,綠蔭樹下養精神。春來我不先開口,哪個蟲兒敢作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