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全國“兩會”,無疑是在一個非常重要的時間節點上召開的:她承載著中國第十三個五年規劃開局的使命,也是到2020年實現全面小康社會的最后一個五年“倒計時”的開始 。
面對國際國內復雜的經濟環境,在今年的“兩會”上,有哪些經濟“熱詞”備受關注?對這些關鍵詞進行細致解讀,我們不難窺見未來一段時間中國宏觀經濟發展的方向和路徑。
關鍵詞一:經濟新常態
要點:“新常態”的核心是要素價格的相對變化,目前創新驅動遭遇體制阻擾
解讀:李凌 上海社科院經濟研究所副研究員
經濟新常態的核心不是增速下降,而是要素價格的相對變化
2016年兩會上,李克強總理在政府報告中指出,2015年中國國內生產總值達到67.7萬億元,增長6.9%。這一增速基本延續了2012年以來年度增速7.7%、7.7%、7.3%的緩降趨勢,下行壓力凸顯,引發對長期增長的憂慮。
目前一種比較普遍的觀點認為,經濟新常態的核心是增速下降,判定標準是7%或者8%。經濟增速一旦低于這個標準,就意味著進入了新常態。
而且,隨著中國經濟增速的進一步下滑,對新常態的內涵也存在諸多爭議,它指的是經濟向低于7%的狀態繼續下滑的過程,還是對增速在7%附近震蕩狀態的刻畫?如果是前者,那么反映的仍是一個動態調整過程,而不是一種恒定的常態,因此只能算作“非常態”,而不是“新常態”。
迄今為止,并沒有任何一篇嚴肅的經濟學學術研究證明,中國經濟必須保持7%或者8%以上的增速,才算是正常的增速,也不存在所謂的經濟增長的底線問題。如果一定要說增長率的底線,那就是確保就業增長穩定的增長率,將實際失業率控制在社會可承受的范圍內,使之盡可能地接近自然失業率,因為在經濟運行中,摩擦性失業和結構性失業總是不可避免的。
不過,對于中國經濟增速放緩,有兩個基本點必須澄清:第一,增速下降并不等于GDP增長量的下降,更不是經濟規模的下降。中國目前以接近70萬億的經濟總量穩居世界排名第二,基數變大了,現在國內生產總值每增長1個百分點的增量,就相當于5年前1.5個百分點、10年前2.5個百分點的增量。單就同比價格的GDP增長量來看,2015年6.9%增速產生的絕對量,已經大于2006年(國際金融危機以前)12.7%增速產生的絕對量。第二,強調中國經濟增速變化的意義,不在于中國經濟能否實現長期高速增長,而在于同世界其他經濟體的比較。尤其是作為最大的趕超型經濟體,在世界經濟一片低迷之時,中國經濟列車獨領風騷,對世界經濟的影響力正在逐步增強,現在正是中國經濟奮起趕超的絕佳時機。因此,我們不僅要看到增速下滑及其原因和可能蘊藏的宏觀風險,也要看到中國經濟長期增長的基本面,以及巨大的韌性潛力和回旋余地,這才是中國經濟發展的大國優勢所在。
然而,對中國經濟長期增長的擔憂并非杞人憂天。經過三十多年的發展,中國經濟也的確進入了新常態,這個新常態的核心不是增速下滑,而是要素價格的相對變化。
在改革開放初期,中國的勞動力資源充沛、資金稀缺,但隨著發展水平的不斷提高,廉價勞動力優勢已消失殆盡,目前是越南勞動力工資的5-6倍,同時,資金變得愈發充裕。這意味著以往價格低廉的要素,成本上升了;價格昂貴的要素,成本卻下降了。勞動與資本價格的相對變化,是一個國家富裕起來的必然結果,也符合經濟運行的客觀規律。但凡那些落入“中等收入陷阱”的國家,就是未能正確捕捉和有效運用要素價格變化釋放出來的信號,誤以為一個國家的比較優勢是永恒不變、一勞永逸的,導致新舊發展動力切換出現青黃不接,進而引發社會矛盾和經濟危機。
經濟“滯漲”風險加大,創新驅動遭遇體制阻擾
新動力、新優勢的培育,必須符合要素相對價格變動的客觀規律,順勢而為。2015年中國人均GDP達到8000美元左右,要素相對價格變化的關鍵時刻已經到來。
按照經濟長期增長的內在邏輯,當要素的相對價格發生變化時,技術進步勢必沿著用價格相對下降的要素去替代價格相對抬升的要素的方向演進。比如,當勞動力價格相對上升、資本的價格相對下降時,為了追逐利潤最大化,企業就會加大對研發的投入,發明新的機器、工藝和流水線,來替代人力生產,由此減少勞動力投入量,提高資本投入量,勞動生產率和工資也將隨之上升,新的競爭優勢就蘊含在技術進步之中,創新推動社會經濟向前發展。從這個意義上講,創新是要素相對價格變化的產物,是經濟運行內生化的結果。但是,這個邏輯在中國運作得并不順利。
首先,勞動力成本即工資上升快,但物價上升得更快,部分抵消了收入增長帶來的獲得感。
其次,資金成本在下降,但是投資回報率下降得更低,缺乏可投資項目,資金離開實體經濟空轉。后金融危機時期,實體經濟與虛擬經濟兩張皮的現象愈發嚴重,2015年年中股市的快速漲跌,以及2016年年初深圳上海等地樓市的異?;鸨?,足見空轉之力度前所未有。另一方面,中國經濟的投資效率也在迅速下降。2008年的國際金融危機之后,中國的ICOR(增量資本產出率)從此前的3-4,陡然攀升到8-10,產能過剩問題突出,重規模輕質量的傳統投資拉動方式難以為繼。
那么,又是什么原因阻礙了企業在要素相對價格變化時,未能做出相應調整,實現技術進步呢?我們認為,根源在于體制性障礙造成要素價格扭曲和資源錯配。主要包括兩類:一類是勞動力資源錯配。比如,勞動力市場碎片化,不同戶籍身份的勞動者,不僅同工不同酬不同福利、而且在行業準入方面也存在著顯著的差異。二是資金錯配。體制內和體制外的企業資金使用成本截然不同,體制外企業的資金可得性也不及體制內企業,由此影響到不同類型企業的邊際產出價值。此外,體制性保護還造就了大量的僵尸企業,在經濟下行期,這些企業應該被淘汰,卻沒被淘汰。簡而言之,勞動力資源錯配和資金錯配,阻礙了要素相對價格的調整,共同拉低了企業層面的全要素生產率。如果沒有資源錯配,我們認為,體制內和體制外的勞動力和資金成本應該保持一致,而且勞動力的價格應該更高,而資金的價格應該更低。
關鍵詞二:供給側改革
要點:供給側改革意在調整資源錯配,關鍵是理順政府與市場的關系
解讀:李凌 上海社科院經濟研究所副研究員
2016年兩會上,習近平總書記在參加上海代表團討論時指出,“深化經濟體制改革,核心是處理好政府和市場的關系。這就要講辯證法、兩點論,‘看不見的手和‘看得見的手都要用好。關鍵是加快轉變政府職能,該放給市場和社會的權一定要放足、放到位,該政府管的事一定要管好、管到位。要推進簡政放權,強化事中事后監管,探索新的政府管理體制”。
為此,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核心議題,就是要通過“去產能、去庫存、去杠桿、降成本、補短板”等一系列改革措施,積極發揮經濟轉型的價格信號,合理配置資源,緩解資源錯配現象,促進技術進步,提高全要素生產率。
在進一步理順政府和市場的關系方面,需要以“釘釘子精神”抓好改革落實,不能讓改革空轉。
一是提升資本配置效率,彌補投資回報率的下降趨勢。推動國有企業特別是中央企業結構調整,通過“關停并轉”或剝離重組等方式,下決心清理僵尸企業刻不容緩。同時做好下崗人員的再就業培訓,優化民營企業與小微企業的外部融資環境,促使不同所有制資本能夠平等地享有公平競爭的市場權利。
二是提升勞動生產效率,促進勞動力的自由流動。加大創新型人才引進力度,倡導“書香社會”風尚和終身學習理念,提高勞動者素質。同時以深化社保、醫療、養老和教育等公共服務的均等化改革為抓手,銜接、協調與擴大現有政策的執行力和受益面,使發展成果更加廣泛、更加均衡地惠及普通勞動者,促進社會公平正義和人的全面發展。
三是提升土地利用效率,倡導綠色發展的環保理念。探索運用大數據分析方法,優化城市空間發展布局;適度提高各類產業園區開發強度,積極探索土地彈性年期出讓制度;通過促進低效土地的二次開發,形成對土地資源的合理規劃、綜合開發、集約化利用和整體性保護。
四是發揮科技活動效率,營造鼓勵創新的氛圍與體制機制。大力培育發展戰略性新興產業和自主創新能力;培育企業家精神,形成“大眾創業、萬眾創新”新局面,構建有助于科技創新活動的政策體系,為推動經濟長期增長提供智力支撐與制度保障。
五是打造眾創、眾包、眾扶、眾籌平臺,破除新興業態發展的體制障礙。加快信息產業尤其是信息服務業自身的發展,協同智慧城市建設提高城市創新服務體系與信息化應用水平;借助互聯網對傳統產業進行升級與改造,如互聯網金融、互聯網交通、互聯網設計等,形成對先進制造業和現代服務業等一批新型業態、商業模式的技術與效率支撐,提升全要素生產率。
六是以敬民之心、行簡政之道,加快推進服務型政府轉型。深化行政審批制度改革,主動適應和服務新常態,遵循經濟發展轉型升級的內在規律,為經濟社會發展注入新活力。同時,找準政府在經濟轉型中“守夜人”角色的核心定位:開源節流、節儉持政、優化支出結構,提高財政開支效率,把政府管理成本占財政支出的比重從現在的20%左右壓縮到10%以下,用政府的“緊日子”,換老百姓的“好日子”。
關鍵詞三:去杠桿
要點:中國“高杠桿率”特征明顯,需要針對高杠桿的領域、部門實行“去杠桿”
解讀:徐美芳 上海社科院經濟研究所副研究員
中國正式提出經濟“去杠桿化”,是2015年,代表性的政府報告或文件主要有以下三個:《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三個五年規劃的建議》提出:加快金融體制改革,降低杠桿率;2015年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明確提出:2016年經濟五大任務是:去產能、去庫存、去杠桿、降成本、補短板。2016年3月5日,李克強總理在《政府工作報告》中再次強調,2016年重點工作之一是“去杠桿”。
我國當前面臨的宏觀形勢是經濟下行壓力與“去產能”“去庫存”并存。首先,經濟發展速度放緩?!笆濉逼?,中國積極推動經濟戰略性轉型。2011年,中國經濟增長速度首次低于10%,2012年—2015年,則進一步放緩到7%左右。為保證中國經濟實現創新、協調、綠色、共享發展,“新常態”無疑仍將在較長時間內存在。因此,中國面臨較大的經濟下行壓力。其次,“去產能”“去庫存”任重道遠。資料顯示,2010年以來,我國多個季度的產能利用率不足80%。重要原因之一是投資主導型粗放式增長方式以及政府代替市場配置資源導致的體制性弊端。為此,“去產能”“去庫存”同樣成為2016年經濟工作重要任務。但與以往不同的是,目前的“去產能”“去庫存”面臨的是經濟發展速度放緩。通常情況下,經濟過熱、增長速度相對較快,會更加重視過剩產能壓縮。反之,則會強調穩增長、保就業??傊?,當前“去杠桿”面臨的宏觀經濟形勢相對比較復雜,必須有深刻認識。
必須承認,理論界和實務界目前并沒有統一的高杠桿率統計口徑。常見的衡量指標有:(1)私人部門信貸/GDP的比重;(2)M2/GDP;(3)負債率。如彭博社和摩根士丹利分別使用中國企業和家庭的未償還貸款占GDP的比例和負債率這兩個指標并公布中國杠桿率;國內經濟學家還使用M2/GDP衡量。使用不同的衡量指標,會得到不同的統計結果。
盡管“杠桿率”統計結果有所不同,但整體而言,有兩個明顯特征:
第一,中國存在“高杠桿率”現象。例如從M2/GDP比重來看,受2008年起的“4萬億計劃”政策刺激影響,2015年底M2/GDP飚升到2.06,遠高于1.25的世界平均水平。
第二,高杠桿率存在結構性。如,負債率可分企業負債率和政府負債率兩類,其中,政府負債率又分為中央政府負債率和地主政府負債率兩大類。有研究顯示,中國目前總體負債率并不高,但中國企業的負債率和地方政府的負債率過高。資料顯示,中國企業的負債率高達115%左右,而OECD國家平均約為90%;2000-2014年地方政府債務年均增長1.9萬億元。
從上可見,中國“高杠桿率”特征明顯,不能一概而論。針對高杠桿的領域、部門實行“去杠桿”,才能實現經濟平穩發展??梢詳喽?,中國經濟未來并非全面去杠桿,更不會重回全面加杠桿模式。
2008年金融危機后,高杠桿的風險被越來越多的人重視。但與高杠桿相比,“去杠桿”引起人們直觀注意的,更多的則是風險。如人們通常認為,“去杠桿”必須使資產價格受到沖擊,導致資產(貨幣、黃金、房產)整體價格都會下降。如果投資者意識到風險并解除投資杠桿時,其他投資產品如債券、持有這些債券的其他投資者,以及他們持有的其他品種,都將遭受影響,最終影響實體經濟。
不可否認,“去杠桿”必然面對風險。中國經濟“去杠桿”面臨的挑戰至少包括:第一,“去杠桿”是一個長期過程?!叭ジ軛U”通常會經歷三個階段,其中,公共部門去杠桿階段,周期最長,長者可達10年左右。而世界經濟發展之快、社會政治變化莫測,中國必須在快速變化的世界中保持“去杠桿”的初心不變。第二,沒有國際經驗可鑒。去杠桿是個全球性難題,到目前為止,國際上并沒有太多的成功經驗可鑒。相反,世界上許多國家例如日本,在去杠桿過程中,走了許多彎路。因此,中國“去杠桿”只有依靠中國自己智慧、審時度勢,才能摸索出一條成功之路。
但是,我們也應該看到,中國經濟“去杠桿”面臨的機遇:第一,“去杠桿”成為一種普遍認識。金融危機之后,“去杠桿”盡管是艱難痛苦,但已逐漸被人們認識、接受。從中國的現實看,理論界、實務界乃至普通老百姓,都意識到去杠桿對中國經濟發展的必要性。這種上下一致的認識,有利于推動“去杠桿”。第二,結構性“去杠桿”帶來的緩沖效應。理論上認為杠桿是不會去除但可以轉移的,即通過債務替代或轉移,從過度關注債務端轉向關注資產端,緩解經濟下行壓力的同時,實現整體杠桿率下降,并逐步加速高杠桿領域或部門的去杠桿化。如前所述,我國目前的高杠桿率存在明顯的結構性問題。這也給我們轉移或替代債務帶來時間和空間可能。第三,“一帶一路”戰略帶來的歷史機遇。避免“去杠桿”帶來的觸發債務大量緊縮的風險,從外部尋找增量需求顯然成為一種較好選擇。2015年起,中國大力布局“一帶一路”戰略,無疑是一種積極進取的大國方略,有利于中國成功實現“去杠桿”。有資料顯示,“一帶一路”戰略將推動中國企業1.8萬億美元直接投入,帶來沿帶各國幾萬億美元的經濟增長。無疑,“一帶一路”戰略實現與合作伙伴合作共贏的同時,將有助力國內經濟轉型和增長、緩解債務緊縮壓力、推動中國經濟和產業結構升級,有利于成功實現“去杠桿”。
(本文選自:檢察風云 2016年0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