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申
我們這兒最近出了套《承德地區史錄》,其中收錄了些歷史上的大話,很有意思———1958年全區工農業生產“大躍進”的總目標是:“苦戰三年,全區改觀。”具體到工業是“三年翻五番”;農業是三年實現“一人一豬、二羊、百果(樹)、百桑(樹)、兩千樹、千斤糧”,以及“坡地梯田化,梯田水利化,灌溉自流化,豬圈廁所標準化,遠山森林近山桑果化,工具新式化,山道馬車化,車輪膠皮化,深耕細作化,糧食高產化”……
這可不是“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的詩歌,詩歌吹完牛皮拉倒,這些都是紅頭文件,帶指標數字下來,還要檢查驗收。你想不干?那就是“白旗”,等著挨拔!結果呢,書中說:“當年就出現了不正常的人口外流現象。”“外流”就是日子過不下去了,偷著跑東北去當“盲流”。“不正常”,即沒辦遷移手續,一晚上過后,天亮一看,這戶人家連雞帶狗都沒了。
這跟說大話有啥關系呢?比如說生產隊口糧少,個人刨點“小片荒”補充著,日子還能過。實現每人“兩千樹”,按要求都得栽到灶臺上,小片荒哪里還能存在?隊里口糧還是那么多,過不下去,聽說北大荒地多人少吃得飽,就跑唄。
1978年年初,我在承德地區五七干校當教員,正為結婚后自己過日子糧食不夠吃而發愁。干校對面是地區農業研究所,忽然有一天運來很多嶄新的大型農機具,其中大部分還是進口的。一打聽,剛剛召開的第三次全國農業機械化會議上提出的口號是:“決戰三年,基本上實現農業機械化!”又是個大話!開始我還很高興,有盼頭了!每月29斤口糧,忍三年實現機械化,糧食多了就好了。結果呢,到1980年年底,我的小孩都滿地跑了,那些機具還在那兒趴著,都生銹了,只能當做廢鐵賣了;還是日后靠聯產承包,糧食才多了。
說來也怪,咱們好多大話都跟“三”有關,非“三”不可。前些年,我們這里搞城鎮“大變樣”,也是“三年”!我一朋友姓希,會寫美術字。老希先拎桶白灰,用板刷寫“拆”字,后來因為要拆的建筑實在太多,就改用噴壺噴油漆。結果呢,如今都過去兩個三年了,他噴的字有的還在墻上。這還是不錯的,拆了門窗,又讓住戶回去住了———還有的地方是拆了舊房,新房到這會兒還沒影呢!“大變樣”是好事,老百姓也都贊成,問題是一下子拆那么多,遍地瓦礫,“三年”就“大變”,變得了嗎?
還有一件樂事與我有關:承德市作家協會幾年前作出決定,全市作者要勤奮創作,讓更多作品沖上大報大刊。凡在大報大刊發表作品的,將給予相應獎勵。不怕你寫得多,越多越好!話說得很大。年底發獎金,按篇計算。我們這兒詩人多,《詩刊》為重,幾句一首,一首就相當于一篇散文。我發個中篇,好幾萬字,也是一篇。這沒啥,人家有大報大刊目錄在先———十幾家,都是北京的,誰叫咱沒注意?轉年,我把目錄貼在墻上,有空就挨家寫。年底統計了,我最多;他們都加一塊,也不到我的一半。轉過年,又到年底,沒人統計,會也不開了。后來他們說:何老師,這事拉倒吧,再下去都讓您一人掙了———不是越多越好嗎?大話白說了。其實,我都想好不參加了。我說,別因為我,影響了你們更多地沖上大報大刊的計劃。他們樂了,說:更多地?那哪是說多就能多的……說來都是明白人。可明白人有時也犯暈,也說大話———幸好是在作者群里的大話,不影響吃,不影響住。
影響了吃住的拆房戶著急:咋就非三年?三年以后不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