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程舒
清明假后,同桌突然失蹤,一打聽,原來他又請了兩天假。
他再回來的時候,滿臉疲憊憔悴。我和他開玩笑:“你可真好,一連放了5天假。”同桌眼眶一紅,沒說話。一再追問,同桌嘆了口氣,開口:“我外婆去世了。”然后低頭,繼續補作業。
我也低下頭,筆在紙上漫無目的地劃著,同桌難受的樣子讓我想到了老太,有些難受。
老太已經去世好幾年了,我已經快要記不住她的樣子,只記得滿頭的白發,佝僂著的背,暗褐色、滿是老繭勒著青筋的手還有一雙小腳。
老太是過慣苦日子的,即使晚年兒孫滿堂也總是出去拾廢品,記憶里總是一個八十幾歲,步履蹣跚的駝背老人在街上撿著別人喝剩下的飲料瓶。彎腰,拾起瓶子,直直腰,把瓶子放進塑料袋里。一個簡單的動作,她卻做的有些困難,通常是要撿了兩、三個瓶子后就得坐在商場門口臺階上歇一會兒,緩兩口氣,然后,再起身撿瓶子。有時候,撿了一天的瓶子,回來走廢品處理站時,也只能賣到幾角錢,老太總是仔細地把硬幣收在一個鐵皮盒兒里,然后一個硬幣一個硬幣地數過去,等到攢到兩、三塊錢時,她就會拉起我的手說:“小寶,老太帶你上街。”然后,給我買一個火腿腸抑或是一個熱乎的烤山芋。我啃山芋的時候,總愛和老太說:“老太,等我長大了,要賺好多好多錢,然后給你買一個大別墅,里面全放的是你愛聽的戲,把你嘴里的假牙全換成金子的,要不,全是鉆石的,一張嘴亮閃閃的!”老太總是笑著聽著,然后拍拍我的背:“那老太就等小寶買給我啊!”笑容里滿是寵溺。至今,這兩樣仍是我喜愛吃的,吃得再多也不覺得膩味,只是,總覺得沒以前好吃了。怕是以前吃著總有老太陪,現在沒人陪她,七分味,三分情,情不存,食無味。
我看電視的時候,老太總是搬個小板凳坐在我旁邊,她并不看得懂,只是當我大笑時,她也笑笑。老太總愛讓我給她講一講電視里頭演也什么,有時候,我倒會耐心地給她講劇情,她也聽得認真,還時不時品評兩句,有時候,我也會被她問得不耐煩,冷著臉回一句:“煩死了,你自己看唄。”這時老太往往會有些失落,慢慢直起身子,拎著小板凳,手扶著墻,一步一挪地走到她自己的小房間關起門來縫衣服或是納鞋底,現在想起來真是很后悔。
記憶和現實總有些出入,記憶總是樂于把現實篡改成自己所想讓她發展的方向。可是,永遠無法更改的是,老太去世了,她沒有住上我說的要給她買的大別墅,也沒有戴上我給她買了鑲鉆假牙就走了。八十幾歲,也算是壽終正寢了,家里人都沒什么遺憾,只有我大哭大鬧著不讓人帶走她。
現在想想,當時還真是有點幼稚。我放下筆,轉頭看向窗外,今天天氣不錯,晚上星星也不少。曾經看過這么一句話:“我相信,每一個我們去世的親人都會變成天上的星星看著我們。”繁星點點,我睜大眼睛尋找著,竭力不讓淚流下來,老太,你到底是哪顆星星呢?
一滴淚悄悄地、悄悄地滑過臉頰。
原是時間不瘦,指縫太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