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向陽/海南省海南中學校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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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師賈傳棠
馬向陽/海南省海南中學校長


1981年春,賈傳棠先生在書房工作
賈傳棠先生是我的恩師。
先生中等身材,方臉,面白皙,美豐儀,隆鼻闊嘴,雙目炯炯,身姿挺拔,英俊脫俗。20世紀60年代初,先生大學畢業后,先后執教于商丘、民權、太康、鄲城李樓高中。先生文學修養深厚,藝術天分亦高,拉得一手好板胡,善吹笙,通音律,識樂譜,尤長于戲曲創作。20世紀70年代,我在鄲城縣李樓公社高中讀書時,先生擔任語文教師,并被公社劇團聘為創作員,課教得生動,劇本亦寫得出色,美名遠播,為當地俊彥。1978年,國家恢復研究生招生,先生報考古典文學專家華鐘彥先生的碩士生,以筆試和面試雙優異成績脫穎而出;為追隨先生,次年,我在填報高考志愿時,第一志愿寫的便是開封師范學院(現為河南大學)中文系。
先生愛才,亦惜才護才;聰明穎慧且刻苦讀書的學生,尤其在他的視線關注之內。當時,在先生的身旁,聚攏著一批風華正茂的年輕學子,我也是其中之一。周日,先生若有閑暇,便會把我們召集在一起,或讀書,或討論,或郊游,或命題著文,大家情緒高漲,先生也喜笑顏開。李樓高中處于鄉鎮一隅,隔墻就是鄉村農田,春季楊柳吐絮,秧苗凝翠,桃紅梨白,蝴蝶翩然;夏季麥浪滾滾,瓜菜飄香,好鳥相鳴,嚶嚶成韻;秋季黃豆如金,白棉似銀,紅棗盈枝,雁陣排云;冬季北風呼嘯,大雪紛飛,河水冰凍,銀裝素裹。四時風物不同,眼中景致萬千。先生常帶領弟子五六人,行走于鄉村小路之上,欣賞美景,觀察民情,敘話桑麻,縱論人生,回到學校,命每人上交文章一篇,長短不限,只求寫眼中之景,道內心真情;先生詳加批閱,紅筆增刪,加圈加點,多有褒獎。從此,我便打下了寫作的牢固基礎。
先生待人寬厚,有菩薩心腸。某日晚間,先生隨公社劇團到一鄉村演出,消息傳來,群眾云集。演出尚未開始,忽有傳言說一位少年在觀戲途中,失足墜落到了附近的井水中。先生聞知,急忙詳加探聽,問得實情,拔腿便向事發地點跑去,到了近前,少年已被眾人從井水中撈出,但時值隆冬,天寒地凍,少年渾身濕透,瑟瑟發抖,面容蒼白,氣息微弱。先生不假思索,脫下大衣,裹緊少年,躬身抱起,疾步向公社醫院奔去,因措施得當,施救及時,少年終于轉危為安。先生義舉,深獲人心,鄉民稱道,傳誦一時。
先生秉性剛直,憎愛分明,是非面前,毫不含糊。惟此,深得同事及其學生所仰望,也為某些卑瑣宵小所深惡。先生在民權縣城教書時,正值文革動亂時期,派別之爭,腥風血雨,打擊報復,屢有發生,先生也在沖擊范圍之內。某日,一造反派頭目糾集一幫人馬,想闖入校園,揚言要捆綁先生,進行批斗,如若反抗,不惜動武。消息傳來,人心惶恐,先生也無計可施。恰此時,有數十名高年級學生及其家長,手持鐵鍬鐵鋤,趕赴學校,將先生的居所嚴密護衛起來,囑咐先生安心休息,不必多慮,若造反蟊賊前來滋事,決不輕饒。造反蟊賊窺視數日,見防范甚嚴,便不敢隨便行動,悄然退兵,先生亦免遭一劫。多年以后,先生向我們講述此事時,仍然對學生及其家長充滿感激之情。但我知道,只有先生平日里愛生如子,也才有學生及其家長挺身襄助的舉動。
先生碩士畢業前夕,曾為中文系本科學生上課數周,重點講授先秦文學中《國策》《國語》部分。此時,先生學問大進,授課方法也有別于中學課堂,數十篇文章,先生皆能背誦,疏通文句,提示背景,闡述思想內容,分析藝術手法,口若懸河,妙語疊出,深受學生歡迎。先生碩士畢業后,先到河南省圖書館工作,后至中州古籍出版社任職,責編有《中國古代文學學業事典》《莊子歧解》等學術著作,均獲國家圖書出版大獎,并被評聘為編審職稱,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
先生對我護愛備至,我對先生也真情敬重,雖為師生,卻情同父子。先生攻讀碩士學位期間,每有機會,他便引領我出入于中文系諸位名師大家的門扉,求學問道。我雖然忝列末座,但耳濡目染,眼界大開,思路頓闊。先生對我寄予著厚望,細微點滴之處,也能見出對我悉心栽培的良苦用心。先生身體素質好,鮮有病痛,但也有例外。某日,先生連日高燒不退,服藥、打針均無效,醫生囑告以物理療法退燒,即用棉球沾上酒精,在額頭、頸部以及腋下擦拭。我遵照醫生所囑,侍奉在先生病榻之側,晝夜不曾合眼,次日天明,先生高燒退卻,神清氣爽,情緒昂揚,我也心情舒暢,欣喜雀躍。
先生藏書萬余冊。我參加工作之后,每年暑期便到先生家住上一段時間,長則月余,短則一周,先生家中藏書,任我翻閱,如有不解處,隨時請教。后來,先生擔任責任編輯的書稿,也常常讓我審讀,并提出修訂意見,有時還讓我紅筆刪定,所刪定的書稿,先生頗為滿意。此一時期,我幾乎成為先生學術方面的得力助手。先生主編《中國古代文學作品多解辭典》時,邀我參加此項工程,五位撰稿人員,或為文學博士,或為大學教授,獨我一人是普通高中教師。先秦文學(《詩經》除外)、唐宋詩詞、明清小說等有關詞條,均由我撰寫,全書130萬字,我撰稿近乎其半,先生也甚為滿意。后古典文學研究專家李春祥、白本松先生主編《樂府詩鑒賞詞典》時,先生力薦我參與其事,所撰寫的十余篇文稿,也深得主編首肯;先生也覺得薦舉有功,頗為自得。
先生關心我的學問進步,也關注我的生活大事。有一個時期,先生為我工作數年尚未婚戀一事很是著急,多次與師母密議,并多方搜羅所熟識的妙齡女孩,逐一篩選比較,瞄準一二中意者,先行考查后再介紹與我相識,其張羅之熱情主動甚于月老媒妁,其考查之全面細致如同嚴父慈母,其焦急熱切程度超過了當事之人。如1987年6月23日先生在致我的信中寫道:“上次我已初步提及的一位女孩兒,最近通過與她詳述你的情況后,反應甚佳,彼方礙于女孩兒家的自尊,雖未明言,然吾觀乎色察乎顏,頗有點‘專待佳音’的情味。究竟其內心真偽,抑或我之‘亡鈇錯感’,你一來便可驗證。”然姻緣之事,因人謀,更因天意,結果見面認識者多,有的至今尚有聯系,甚至成為了一生的朋友,卻最終沒有與先生所介紹者一人結成眷屬。不過,先生對學生的深情厚意,三十多年來,常感念于心,每每憶及,便情不能自已。
先生是性情中人,為人處事,真情率意。某年仲秋,我去看望先生,隨身攜帶美酒兩瓶,先生非常高興,次日一早,獨自打開一瓶,連飲數杯,大呼好酒,誰知先生平時沒有飲酒習慣,也無此嗜好,不一會兒,就不勝酒力,覺得天旋地轉,暈倒在了床上,連班也沒有上成。后來師母告訴我說,先生從不嗜酒,清早飲酒,平生為首次,這是心情高興所致。聞聽之后,既感到欣喜,也感到惶恐。先生年輕時嗜煙,每天消耗兩包,一半自己享受,一半為朋友預備。后來感到胸部不適,醫生叮囑必須戒煙,先生雖面有難色,但為了身體健康,一咬牙遂將香煙火機之類器物,悉清理凈盡。美國作家馬克·吐溫曾說:“戒煙有什么難的,我一年戒了七十多次。”幽默的話語中實已透露出艱難的情狀,而先生戒煙一次成功,亦可見其毅力與恒心。
先生退休已有數年,讀些詩書,寫點短文,陪師母散散步,指點一下孫輩的學業,是其生活的主要內容,有時也應邀到社科院所或大學設壇講學,這更是先生的長項。先生組稿編輯的著作很多,好為人做嫁衣,然工作之余,也提筆撰稿,頗有著述,有《戰國策人才論》《戰國策的思想與藝術》《治策通覽》《中國古代文學作品多解大詞典》等學術著作傳世。每一部著作出版后,先生均簽上名姓,或寫上一二句勉勵之詞,寄送予我,我便將其置于書架最顯眼處,以便隨時披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