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牛漫話

李天飛

上一期講了老鼠，今天扒一扒關(guān)于牛的奇異故事。

牛為什么成了水神

在華夏民族的神話里，牛本來是陸地動物，但不知為何經(jīng)常成為水神，例如我國見于文字記載的牛神，自然是《山海經(jīng)》。

東海中有流波山，入海七千里。其上有獸，狀如牛，蒼身而無角，一足，出入水則必風雨，其光如日月，其聲如雷，其名日夔。黃帝得之，以其皮為鼓，撅以雷獸之骨，聲聞五百里，以威天下。（《山海經(jīng)·大荒東經(jīng)》）

這里的夔，就是一種大牛，出入水面會帶來風雨，皮可以做鼓。這不禁讓人想起《金樓子》的一條記載：“東海中有牛，剝其皮貫之，潮水至則毛起，潮去則毛弭。”

這種牛居然有預(yù)告潮水的功能。但張華的《博物志》，卻說它不是牛，而是一種像牛的魚，到底是什么，今天已經(jīng)無從辨別了。

在古籍中，除了海里有神牛，黃河里也有神牛。《史記·齊太公世家》記載，姜太公伐紂，渡黃河的時候，左手拿著黃鉞，右手拿著白旗，說：“蒼兕蒼兕，總爾眾庶，與爾舟楫，后至者斬”，這才渡過了黃河。蒼兕，本來是一種水獸，在水里能翻人的船。于是就用蒼兕稱呼管船的官。

到了后來，牛就越來越和“鎮(zhèn)水”這個功能聯(lián)系了起來。小時候?qū)W過一篇課文《撈鐵牛》，就是講的一個北宋有個和尚懷丙利用浮力打撈黃河鐵牛的故事。故事中的八只鐵牛本是用來拴浮橋的，但是如果圖省事，用八個鐵墩子不行么？為什么非得是鐵牛呢？這鐵牛除了具有拴橋的實際作用之外，還有一定的厭鎮(zhèn)作用，也就是說用牛的形象來鎮(zhèn)壓洪水。

這在古代是一種習俗，李冰開鑿都江堰，刻了五頭犀牛，用來鎮(zhèn)水。又如《中華古今注》：“陜州有鐵牛廟，牛頭在河南，尾在河北，禹以鎮(zhèn)河患。”

傳說陜西鐵牛廟里的鐵牛是大禹鑄的，當然不足為信，但一頭鐵牛竟然跨了一條河，即便除去夸張的成分，也能知道此牛確實不小！

甚至今天，在北京頤和園昆明湖東堤上，還有清乾隆二十年（公元1755年）鑄的鎮(zhèn)水銅牛，牛背刻《金牛銘》：“夏禹治河，鐵牛傳頌。義重安瀾，后人景從。”

牛本來是陸地動物，為何經(jīng)常成為水神？這恐怕可以從幾個方面去解釋：

第一，牛，尤其是水牛、犀牛，本來就是喜歡水的，常年在水里泡著。所以經(jīng)常有神牛忽然現(xiàn)于岸邊，入水不見的傳說，究其原型，恐怕就是普通水牛潛入水底而已。比如《稽神錄》：

京口居人晚出，見江上石公山下有二青牛，腹青背赤，戲于水濱，一白衣老翁長可三丈，執(zhí)鞭于其旁久之。翁回顧見人，即鞭二牛入水，即跳躍而上，倏忽漸長，一舉足徑上石公山頂，遂不復(fù)見。

這個故事無論多么的奇怪，其原型無非是兩頭水牛而已。

第二，在五行理論里，牛屬土，土可以克水。所以牛可以生活在水里，反倒不為水所困。例如《如夢錄》之《附錄》：

（開封）城以臥牛名者，城枕大河，牛土屬，土能克水也。西城重門相向，直吞河雒而來王氣也。余則三四重門，轉(zhuǎn)折而不沖向，其牛之足手。盤曲臥鎮(zhèn)、參差其形，惟靜可以制動也。城外東北堤畔仍有一大鐵牛，遙望河滸鎮(zhèn)之，是有取乎名之也。

這就講了開封城又叫“臥牛城”的來歷，其理論仍然是五行的那一套。其實《西游記》里也是這樣的：牛魔王是牛，屬土；豬八戒是豬，屬木。所以孫悟空要帶著豬八戒去打牛魔王。豬八戒說“木生在亥配為豬，牽轉(zhuǎn)牛兒歸土類”，就是這個意思。

牛魔王可能是外來戶

牛這種家畜，人們雖然熟悉，但在中原的神話傳說里，要么作為一種神、比如水神，但從來不會是什么特別厲害的神靈。要么就是一些普通的“牛異”，比如砍下頭來還會說話啦，割下肉來還能長全啦。真正成精害人的還真不多。究其原因，牛本來是一種溫順的動物。并不像老虎那樣恐怖，也不像狐貍那樣神出鬼沒，使人難以捉摸。人們對牛沒有神秘感，自然編它成精的故事就少了。

但是有一個地方，牛經(jīng)常作為大神或妖魔出現(xiàn)，這就是西藏。

藏族本來就是一個畜牧民族。藏族人對野牦牛，也是持兩重態(tài)度的。一方面喜歡，一方面畏懼。這種心態(tài)，和中原人常常見到的都是馴化的牛，完全不同。所以，藏族的牛神話格外的多，而且都是大神或兇魔。

藏族有一首民謠《斯巴問答歌》，里面講了一個類似盤古創(chuàng)世的故事，說斯巴宰殺小牛時，砍下牛頭扔地上，牛頭就變作了山峰；剝下的牛皮鋪在地上，就變成了平原。砍下牛尾放路旁，就變成了彎曲的大道。斯巴宰殺小牛時，丟了一塊鮮牛肉，公雞偷去頂頭上，就變成了雞冠。丟了一塊白牛油，花喜鵲偷去貼肚上，就變成了喜鵲的白肚子。丟了一些紅牛血，紅嘴鴉偷去粘嘴上，嘴于是變紅了。這里的牛，簡直可以和漢族的盤古地位等同。

另外，牛也作為很厲害的“魔王”出現(xiàn)。《蓮花生大師傳》說，蓮花生大師進入西藏后，引起當?shù)厣缴竦牟粷M。雅拉香波山神變成一頭巨大的白耗牛，鼻孔呼氣變成云，口中吐氣變成風。降下冰雹襲擊蓮花生大師。結(jié)果被降伏，做了佛教的保護神。又如《格薩爾王傳》說格薩爾稱王后，有一頭紅銅角魔牛前來作亂，大吼一聲，天昏地暗，黑風滾滾。魔牛鼻噴毒氣，眼冒火焰，角燃烈火。格薩爾請來十三戰(zhàn)神助戰(zhàn)，才將它射死。這幾個故事，和《西游記》里牛魔王變身大白牛的故事很相像，而中原確實沒有這類故事的源頭。所以說，牛魔王是受了西藏文化的影響，倒也說得過去。

牛可以用來占卜

以上說的都是神牛或妖牛、魔牛，其實普通的牛，在古人眼中也是具有神性的，這就是牛可以用來占卜。

商代就通過燒龜甲、牛骨，觀察裂紋的形狀來占卜吉兇的。占卜的結(jié)果刻在骨頭上，就是甲骨文，這是大家都知道的常識，就不多說了。

扶余國（公元前2世紀-公元5世紀出現(xiàn)在中國東北地區(qū)的少數(shù)民族政權(quán)）用牛蹄子占卜，大概就是把幾個牛蹄子往桌上一扔。牛蹄子若是聚合起來則吉，散開了則兇。類似的梗，韓少功的《爸爸爸》也提到過，和別的寨子武斗，需要殺一頭牛來占卜勝敗。相傳這是東漢伏波將軍馬援傳下來的占卜法，砍下牛頭后，牛進則吉，退則兇。當然，這種占卜是不靠譜的。

關(guān)于牛，還有個占卜方面的老梗，《朝野僉載》記載：洛州杜玄有一頭牛，晚上杜玄夢見這牛長了兩條尾巴，就問一個算卦先生李仙藥。李仙藥說：“牛字有兩尾，是失字。”過了不久，牛果然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