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來來，分曹射覆喝酒去

馮偉

分曹射覆，千余年來流傳不衰，形式多變，以至于現(xiàn)在的人喝酒聚會時還樂此不疲，卻不自知是在“分曹射覆”罷了。

李商隱《無題》諸詩多千古名句，如《昨夜星辰昨夜風(fēng)》一首，有“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膾炙人口，詩意極雅，卻是寫飲酒歡會席間情事。下一句“隔座送鉤春酒暖，分曹射覆蠟燈紅”，不知典故的人會感到費解，恍惚有“暗地里刀光劍影”的即視感。即視感確實飽滿、靈動有神，然而卻非刀光劍影，而是喝酒行令助興，耍得正酣。

分曹射覆

隔座送鉤，是古時聚會喝酒時玩的一種游戲，喚作“藏鉤”。就是將一小鉤暗里在諸人間藏來藏去，由此轉(zhuǎn)彼，叫人來猜鉤在誰手。猜的中，則藏鉤之人罰酒；猜不中則反之，猜者罰酒。此游戲據(jù)稱源出漢武帝時鉤弋夫人——相傳鉤弋夫人趙氏天香國色，但自小雙手蜷曲。偶為漢武帝所遇，武帝嘗披展其手，“手即時伸”，發(fā)現(xiàn)手中卻藏著一把小小玉鉤，此即“藏鉤”之名由來。漢武帝納趙氏為婕妤，安置在鉤弋宮，因以得名。后世仿此為“藏鉤”之戲，逐漸發(fā)展成一種聚會時玩的游樂項目，初在婦女間流行，大致以后就不限于婦女，也不限于藏鉤了。

再說“分曹射覆”。“分曹”就是兩兩分對、分組的意思；“射”非射箭之射，而是猜度；“覆”則是覆蓋。說白了，就是聚會宴飲時大家分成兩組，一方將某物藏于杯瓶碗碟等具之下、另一方猜其為何物的游戲。此后代代相傳，早已不限于猜物，而進(jìn)化出文字游戲等更為豐富多變的玩法。分曹射覆歷史悠久，可稱是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資格的古董；因其簡便易行，饒有趣味，最適合拿來助酒興，所以生命力強悍，千余年來流傳不衰，而又形式多變，以至于現(xiàn)在的人喝酒聚會時還樂此不疲，卻不自知是在“分曹射覆”罷了。

在中國歷史上，“射覆”稍晚起，先來說說“分曹”。宴飲時分曹相戲以助興，是中國人古今一以貫之的飲食文化傳統(tǒng)。古人設(shè)宴歡會，鼓樂歌舞、賦詩彈琴、雜技百戲，助酒興的辦法是很多的，而其中最宜于調(diào)動席間氣氛、拉近感情的，大概就是分曹以為戲樂了。起初，這種分曹相戲更強調(diào)的是儀式感，著重“待人以禮”，娛樂尚在其次，是一種規(guī)定嚴(yán)格、極為講究的社交活動，一般行于王公貴族之間，尋常百姓是不玩的。中國歷史上最早的分曹游戲，大概是先秦就有的射箭了——所以此射雖非彼射，卻也稱得上有些淵源。

先秦人重禮重儀式，舉凡吃飯喝酒，都必須依禮而行，不可造次隨意。其規(guī)矩之大，繁文縟節(jié)之刻板，沒有哪個現(xiàn)代人受得了。今人聚會飲酒，粗放隨意多了，但猶有古人遺風(fēng)。比如現(xiàn)代人吃席，常見沒吃幾口，就有人開始挨個敬酒，俗稱“打一圈”。無非先向貴者長者敬酒，然后挑個方向，順時針逆時針輪番敬過去。打圈之后，便是自由酬酢，或傾肺腑，或行酒令，兩兩單挑。這些程序，其實古已有之，精細(xì)完備非今日可比。如西周“鄉(xiāng)飲酒禮”中就記載有“旅酬”“無算爵”的規(guī)矩。“旅酬”，其實就是現(xiàn)在的“打一圈”；“無算爵”就是現(xiàn)在的自由敬酒。

吃飯喝酒之余，席間游戲，也是如此。只要看看射箭的禮節(jié)，就知早期宴飲分曹游戲之嚴(yán)格，重在禮而不在戲。先秦時有關(guān)射箭的禮節(jié)，有大射禮、鄉(xiāng)射禮、燕射禮及賓射禮四種，區(qū)別只在目的不同，形式上則大同小異。

酒令

說起酒令，現(xiàn)代人大概都還略知一二。即使不喝酒的人，也聽過“兩只小蜜蜂”“棒子棒子雞”“剪刀石頭布”之類的席間酒戲。然而，酒令的范圍自古以來是極寬泛的，只要是飲酒時立下的規(guī)矩，都可以酒令稱之，如家喻戶曉的“曲水流觴”“畫蛇添足”故事，其實都是酒令。曲水流觴，是將盛滿酒的杯子置于彎彎流水之上，聚會者沿岸分坐，酒杯漂至何人附近停下，則何人飲酒，以此為令，后演變?yōu)槲娜搜攀隆６嬌咛碜悖瑒t是以畫蛇為酒令，先畫完者可飲美酒。添足者得杯在手，酒卻終是沒喝成，那是因他不遵酒令、多此一舉，“作的一手好死”。

酒令的歷史也極為久遠(yuǎn)，《韓詩外傳》載春秋時期齊桓公管仲飲酒故事，已見“酒令”之名，距今有兩千多年歷史。至漢時酒令逐漸普及，甚至成為文人創(chuàng)作體裁之一種。后世酒令大行，席間甚至出現(xiàn)專設(shè)的行令主持人。如唐代的“明府”，“蓋二十人為飲，而一人為明府，所以觀其斟酌之道，每一明府管骰子一雙，酒杓一只”，其實就是總監(jiān)酒。明府之外，又有“律錄事”主要負(fù)責(zé)行令、“觥錄事”主要負(fù)責(zé)維持秩序。三人合作，看誰還敢不好好喝酒。

早期酒令，正如前述，設(shè)計上是比較直接的。無論是曲水流觴，還是歌舞酬唱，甚至就是單純的不滿飲就罰酒，其規(guī)則都較簡單，重點在助酒而已——直至強調(diào)趣味性的分曹射覆出現(xiàn)，幾乎成為酒令的代名詞。現(xiàn)在流行的酒令，大多都是分曹射覆的當(dāng)代版本。

“射覆”一詞，最早見于《漢書·東方朔傳》：“上嘗使諸數(shù)家射覆。置守宮盂下，射之，皆不能中。”守宮，就是壁虎。漢武帝將壁虎扣藏于盆下，讓眾人猜，最后由東方朔占卦猜中了。所以最早時，“射覆”是指一種占卜游戲，將某物藏于容器之下，通過解析卦象來猜其為何物。此種游戲，原為無稽，后世又將其引申為猜謎游戲，故猜謎古時又稱“射覆”，只不過所覆者為文字罷了。漢時“藏鉤”之戲，其實也是一種“射覆”——“藏鉤”與猜謎引入酒令，即為宴飲分曹射覆之濫觴。

狹義的分曹射覆，發(fā)展到后世，專指一種高雅的文字游戲，沒有較好的文學(xué)修養(yǎng)的人，是玩不轉(zhuǎn)這個文字游戲的。

今天的人們在酒桌上捉鬼、抓臥底，隱隱覺得有弄潮之感，卻不知道自己其實只是個“換了馬甲”的北宋人。英諺有云：“You are what you eat”，你所飲所食及你的飲食方式，最能體現(xiàn)你究竟是什么人，又浸潤在何種傳統(tǒng)。生于斯長于斯的中國人，坐上酒席，那些分曹射覆的興奮就已流淌在你的血脈里，無須外尋，不必懂詩，也不用查字典。

所以不是歷史，而是如假包換的今人今事——來來來，大家喝酒去，分曹射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