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嫣
有專家指出,全國每年危險廢物產量近億噸,近七成流向不明。中國有多少有毒性、持久污染效應的危險廢物,深埋于地下,暴露在環境中?那些含有有毒的物質、持久性污染的危險廢物,或許就在你我身邊。
驢肉店老板蹊蹺身亡
2015年5月18日中午,位于河北省保定市蠡縣東環中路的一家驢肉店里,老板李強工作時吸入不明氣體暈倒,經搶救無效于次日身亡。滄州市科技司法鑒定中心相關部門負責人郎建表示,法醫的鑒定結果是:李強吸入了劇毒的硫化氫氣體。
民警介入調查,在案發現場一塊邊長約2米的方形鐵板下方是一個水泥蓄水池,方形蓋子本是一灌注口。水池底部留有一個直徑5厘米的排水口,這全是為排放廢液而專門挖設。此外,排水口連著專門挖設的一條暗管,與附近道路下的城市下水管網連通。
2015年5月17日、18日,先后有兩輛罐車向水池偷排了廢堿液和廢酸液。由于驢肉店的地漏與下水管道通過L形彎頭直接連接,偷排設施內的堿液遇到酸液發生反應,最終溢出大量有毒氣體造成李強中毒身亡。
檢方起訴書顯示,傾倒廢堿液和廢酸液的,實際上是兩個犯罪團伙:一個團伙將來自大型央企下屬一家石化公司清洗設備后的廢堿液在此排放,主要成分是硫氫化鈉和硫化鈉等,屬危險物。2015年2月至5月間,這個團伙前后82次,把這家石化公司總計2816.84噸的廢堿液被從北京運出;另一團伙則偷排了來自河北滄州、衡水等地一些用酸的電鍍企業產生的危險物廢鹽酸。2014年8月至2015年5月間,這個團伙前后20余次,將600余噸廢酸液隨意傾倒在當地留史、百尺等鄉鎮的河堤和土坑里。
近幾年來,危險廢物案件一直是中國環境犯罪中占比最大的類別。2014年,地方各級環保部門向公安機關移送的2000多起射線環境污染犯罪案件中,危廢違法案件也占了四成。僅在山東一省,據2014年年末統計,山東省偵辦了危廢違法案件共計601起,占全部生態環境破壞案件的60%。
七成危險廢物流向何處
危險廢物,顧名思義,是對環境和人體健康具有危險性或潛在危害的固態或半固態廢棄物。醫院的廢棄醫療器械、農藥廠產出的農藥渣滓、生活垃圾焚燒后留下的飛灰等,都屬于危險廢物。
危險廢物是工業固體廢物的一種。國際上一般認為,一個國家的工業固體廢物數量與危險廢物數量,呈一種固定的比例關系。環保部固體廢物管理中心主任凌江在一篇論文中指出,中國每年產生的危廢數量為1億噸左右。
按照國際慣例和中國相關法律規定,危險廢物應由環境執法部門監管,由有資質的第三方危廢處置企業進行無害化處置。然而,一位接近環保部固體廢物管理中心的官員說,估算的1億噸危廢之中,2014年僅有3600余萬噸納入環保部門監管視野,其余危廢如何處置下落不明,處于未知的“黑洞”之中。
上述官員說,下落不明的危廢一般通過3個途徑被處置:一是大量危廢被生產企業按一般固體廢物處理掉了,就當成了普通垃圾;二是生產企業“自行處理”,或埋在廠區附近的地下,或以極低價格交由不法人員異地傾倒或填埋;三是被企業作為資源“利用”了。
此外,由于來不及被處置而堆積起來的危廢數量與日俱增,形成了極大的環境隱患。據統計,企業申報的危廢貯存量在最近幾年一直維持在8000萬噸以上的水平。所謂的貯存,實際上大多為露天堆存,與排放類似。如果加上未統計的貯存量,歷年堆存的危廢數量巨大。
《中華人民共和國固體廢物污染環境防治法》規定,貯存危險廢物必須采取符合國家環境保護標準的防護措施,一般情況下,貯存時間不得超過一年。然而,現實中許多企業的危廢貯存都達不到這項規定的要求。由于遲遲未能找到有接受能力的合法危廢處置企業,地面暫存點漸漸成了“地下藏存點”。
相對于生活垃圾和一般工業固體廢物來說,危險廢物的危害性要大得多。如果處置不當,絕大多數危險廢物都可對環境造成重大污染,修復成本極高。其中的有害物質可最終進入人體,致人患病或喪命。一些物質,如六價鉻,甚至會損傷人體DNA,禍延子孫。
鑒于危險廢物危害性之大,從上世紀90年代起,中國就依循國際慣例,設計并實施了一套危險廢物管理機制,并規定危廢違法案件中涉量超過3噸,即可追究違法者的刑事責任。但是,從層出不窮的危廢犯罪案件來看,這套機制并未取得令人滿意的效果。
危廢“陰陽路”
中國的危廢處置市場儼然分裂成了地上、地下兩個部分。地上的“陽關大道”由環保部門實施全程監管,合法有序,但價格昂貴、效率低。“地下通道”里則是截然不同的場面——一條高效、低價的利益鏈,贏得了諸多企業的青睞。
2014年,江蘇省常州市永泰豐化工有限公司,不愿花每噸6000元左右的正當路徑處置危廢,私下通過層層轉包,先后通過在江蘇務工的安徽利辛縣人魏雪東、安徽渦陽縣標里鎮人李紹化、史莊垃圾場負責人鄧卜安,跨省向安徽利辛縣、渦陽縣,運輸、傾倒上百噸二氯苯酚、三氯苯酚等危險廢物。
在這條成熟的產業鏈條中,最初每噸1200元的收益被中間人、各級轉包人層層瓜分,鏈條終端的鄧卜安最終收到的報酬是每噸50元。“作為非法處置危廢利益鏈的終端,他們到手的好處費是被中間各個聯絡人‘剝削到最后的所得,通常非常有限。但他們就是為了這一點蠅頭小利,親手將危廢拉到自己生活的村莊,倒進嘉祥的河流田野,不禁讓人嘆息。”安徽環保組織“綠滿江淮”負責人凌艷雪說。
為什么部分企業的大量危廢最終不走陽關道,卻冒著違法的風險進行地下處置呢?有關專家分析,一是非法處置更省錢。二是絕大多數違法處置危廢的企業逃過了監管,即使被發現,通常是罰款了事,被嚴重處罰的一般只是直接的危廢傾倒者或填埋者。三是危廢客觀上需要跨省處置,按照現行法律法規,從審批到批復需要大半年時間,最終的結果通常還是對方省份環保部門“不同意接收”。四是當前正規的危廢處置能力還不足,在需求遠遠大于供給的情況下,處置價格一旦超過企業利潤空間,就有將企業逼上梁山的風險。
2013年“兩高”司法解釋出臺后,全國裁判文書網上公布的與危廢相關的一審刑事判決書多達500件。然而,洶涌的危廢案件背后,每年全國仍有數千萬噸危廢正被非法排放到環境中。而對于大企業來說,他們更能采取種種手段逃過刑罰。
因傾倒量大、傾倒鉻渣含毒性極強的六價鉻,2011年的云南曲靖鉻渣案曾轟動全國,掀起全國徹查鉻渣堆存點的行動。5年前,民間組織“自然之友”向涉嫌違法傾倒5000多噸劇毒鉻渣的陸良化工廠發起環境公益投訴,就其造成的環境損害索取工藝賠償。此案迄今沒有結案,已經成為中國歷時最長的環境公益訴訟案。
延伸閱讀:中國治理土壤污染須攻堅克難
2016年7月7日出版的《參考消息》,轉載了西班牙《國家報》網站7月5日一篇題為《毒害中國的看不見的污染》的報道,全文如下:
2016年5月底的一天凌晨,3輛卡車來到河北省辛集市大營村,趁著天色昏暗,將卡車上裝載的“貨物”傾倒進了附近的水渠里,直到有人發現并靠近,這些人才倉皇逃走。沒人確切地知道倒進水渠里的到底是什么東西。但是一個月后,空氣中仍能聞到化學品的氣味。刺鼻的氣味讓村民張亞春(音)兩年前種下的將近200棵楊樹全部枯死,只能砍了當柴燒。旁邊一塊地的主人、農民老邊(音)蹲在地頭掉眼淚,他擔心這塊作為他一家全部收入來源的小麥地可能會顆粒無收,因為灌溉用水就來源于那個水渠。
居住著1500人的大營村的村民不知道誰該為這一切負責。在村子附近就是化工廠、鋼鐵廠和皮革廠。張亞春和老邊說,當地政府對他們的投訴根本不理睬。“他們說讓我們去找肇事者,然后由他們來處理。但是我們就是普通人,哪有這樣的能力?”
在大營村以北,靠近擁有“皮革之都”稱號的辛集市的地方是有著4000居民的錨營村。那里有一個巨大的露天垃圾場,堆放著周邊數百家工廠制造出來的廢棄物。由于氣味難聞,村民們不敢開窗,對飲用水被污染他們也投訴了不知道多少回。一名王姓村民說,“很多人都得了罕見的疾病,甚至有年紀輕輕就得癌癥的人”。
遺憾的是,這些并非孤立的案件。綠色和平組織的江卓珊指出,土壤污染在中國已經成為了一個和空氣污染一樣嚴重的問題。
中國國土資源部2005年至2013年進行了一項調查,2014年公布了部分調查結果。結果顯示,中國全國總的調查點位超標率為16.1%,耕地土壤點位超標率達到19.4%,污水灌溉農田面積已經超過了330萬公頃。造成土壤污染的各種原因包括,工廠有毒廢棄物排放、污水灌溉或過度使用殺蟲劑等。
中國政府今年5月底公布了《土壤污染防治行動計劃》。該計劃的目標是,到2020年,全國土壤污染加重趨勢得到初步遏制。到2030年,全國土壤環境質量穩中向好。到本世紀中葉,土壤環境質量全面改善。
但是計劃也暴露出一些問題。在新的有關控制土壤污染的法律通過之前,這個計劃都還無法真正實施。中國環保部環境規劃院土壤保護問題專家王夏暉承認,此前調查的準確性并不高,還需要更多確切的數據。專家希望能在2018年底完成對全部耕地污染狀況的調查。
全面執行《土壤污染防治行動計劃》是一項成本高昂的任務。據估計,計劃的實施可能需要大約數萬億元人民幣。而在2016年中國中央財政預算中,土壤污染防治專項預算僅有約90億元。
但是最重要的是,該計劃將地方政府視為執行計劃的負責人。江卓珊指出,鑒于土壤污染的嚴重性,對地方政府而言最大的挑戰可能是缺乏具有專業知識的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