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鷗
(中山大學中文系,廣東廣州 510275)
論大學詩教的模式和意義
張海鷗
(中山大學中文系,廣東廣州510275)
自20世紀以來,中華傳統詩詞寫作教育長期被排斥在教育體制之外,近二三十年間,大學詩教漸昌。在大學詩教中,詩人教師具有豐富深遠的文化表征意義、具體而微的教育指導作用。大學詩教可通過大學詩詞寫作課的設置和教學、教材的適用、學生詩社和詩詞刊物的動作存續、詩詞賽事的舉辦、短期詩詞學校的集中培訓等途徑進行。大學詩教的目標是:提高詩詞文化修養,培養人的詩性思維能力和詩意生存品格,培養高貴的人文精神和高雅的審美情趣。
大學詩教;學者詩家;詩教模式
在中國古代,詩詞是教育的重要內容。孔子說“不學詩,無以言”[1]。無論國家考試是否考詩,讀詩和寫詩都是文人士子必修的科目。然而自20世紀初新文化運動以來,文言文學(格律詩詞和文言文)被邊緣化,被視為應該摒棄之“舊文學”,長期被排斥在教育體制之外。新中國成立以來,大陸大、中、小學均不開設傳統詩詞寫作課程,唯港臺高校一些中文系有之。新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長期忽略文言文學研究,各種現、當代文學史基本不表述文言文學的存在。
20世紀80年代以后,傳統詩詞作者漸多,少數大學的中文系也間或開設格律詩詞選修課。
2010年3月,“中華詩教學會”成立,中山大學和韓山師范學院是會長和秘書長所在單位。自此,一批教授詩人有志于振興傳統詩教者,互相呼應,分別在各自大學增設詩詞寫作課,編寫教材,指導學生詩社,辦詩詞刊物,舉辦詩詞創作或吟誦比賽,舉辦短期詩詞學校,高校詩詞文化教育出現了新氣象,一批批學生因此受益,提高了詩詞文化修養,培養了高貴的人文精神和高雅的審美情趣,學會了詩詞寫作,其中許多人已經能在大學或中學擔任詩詞寫作課、詩詞吟誦課的教師。
本文對近十余年高校傳統詩詞教育的種種模式及其意義試作評論或探討,實踐案例較充分,主要取自中山大學、韓山師范學院及中華詩教學會的詩教實踐。
民國時期大學文科教師多通詩詞,讀詩寫詩是其“童子功”,是文士的標志。其后,大學教師能寫詩詞的日益少了。目前大陸高校中文系缺少能教詩詞寫作的教師,這與學科細分、科研評價體制等多種因素有關,喜歡詩詞、寫作詩詞完全成了個人愛好,既與教學無關,亦與科研成果統計無關。在這種局面中,詩詞教授的存在就更加具有多重象征意蘊。
在人類教育和文化史上,領袖或旗幟人物的影響是不可估量的,比如宋代的范仲淹、歐陽修、蘇軾。在當代教育中,這樣追步前賢影響教育風氣者依然有之,比如目前年愈九秩的葉嘉瑩教授,一生教授古典詩詞、寫作格律詩詞。她認為“詩詞能使生活更美好”,她說“自己要做的,是打開一扇門,把不懂詩的人接引到里面來”。她認為詩是“興發感動”的力量,詩詞教育是一種關乎生命的自我救贖,“詩,讓我們的心靈不死!”她堅持中國傳統的詩教理念,認同“正得失,動天地,感鬼神,莫過于詩”、“使窮賤易安,幽居靡悶,莫尚于詩矣”。總之,她認為“詩可以讓人內心平靜”[2]。
在華中科技大學,楊叔子院士也是這樣一個現象級的范例。楊曾任校長,無論任內任外,他都重視文化素質教育,曾就此話題在全國高校演講二百多次,著有《中國大學人文啟思錄》。楊也偏愛詩詞,在他支持和指導下,該校詩詞教育頗有成就,有教師授課并指導學生詩社,還要承辦2016年中華大學生研究生詩詞大賽,但因楊院士身體欠安,只好暫緩承辦。這正說明有影響力的教授詩家對一校詩詞文化的意義。
中山大學陳永正教授說:“詩是我的宗教。”陳在詩詞界、學術界、書法界聲譽清高,多年來又縈懷詩教,隨時指導后學,多次為學生詩社義務講座,奔波于廣州、珠海各校區間,十多年前與香港中文大學黃坤堯教授倡議辦“穗港澳大學生詩詞大賽”,動員了中山大學多位教授共襄此舉,這項賽事后來擴大為“中華大學生研究生詩詞大賽”,至今已成功舉辦八屆,成為高教和詩詞界一個聲譽清高、品質高端的詩教品牌。
中華詩教學會的同仁都是學者型詩人,有同樣的情懷,都在本校為本科生、研究生講授詩詞寫作課,指導學生詩詞社團,與學生切磋詩藝。目前大陸高校開設詩詞寫作課程的約有三十余所大學四五十位教授詩家。
上述學者詩人對詩詞的愛好和傳續,表征著具有三千多年歷史的中華詩詞文化存續有道,后繼有人。盡管科學技術突飛猛進,人類文明日新月異,但一個民族的優秀歷史文化絕不會因新而廢舊,中華傳統詩詞永遠都是這個民族中許多智者文士的熱愛和皈依,因為詩詞標志著一個民族的詩性、智性、審美品性。詩詞文化如同綿綿江河,或有支流匯入分出,或有大壩橫截,或有短暫枯涸,但不會斷絕。
華人物理學家張首晟教授在斯坦福大學迎新晚會上的致辭《自由的空氣在飄揚》中有一段話可以佐證人類對詩性的追求:
在美國獨立戰爭最艱難的時刻,美國總統John Adams曾給夫人寫信說:“我必須學習政治與戰爭,為了使我的兒子能學習數學與科學,為了他的兒子能學習藝術與文化。”……回顧歷史,科學與文化的蓬勃發展,往往是緊跟著經濟的飛速成長而產生的。Adams的第二句話重要,第三句話也重要,科學技術的發展,創造了物質文明,有時也帶來了精神的空虛,有了藝術與文化,我們的生活才豐富多彩。[3]
人類對詩性的需要和追求,正是教授詩家存在的深長意味。不過,同是詩人,他們與當下詩詞界的關系、與當下教育體制的關系卻有點微妙。由于日常教學和科研任務繁重,他們缺少料理詩壇(俗稱詩詞江湖)的時間和心情,甚至舍不得多拿點時間用于詩詞創作,因而作品數量較少,有些詩詞天分和水平不低的教授連本個人的詩詞集都沒出版過。這在客觀上使他們與詩壇有些疏離,較少參與一些游歷采風雅集研討參賽評獎之類的活動,與熱鬧的“詩壇”缺乏互動,因而也互乏了解。他們是“余事作詩人”,多數都是“壇”外詩人,因而創作心態比較休閑,比較沉潛。另一方面,他們更有興趣在大學里傳續詩詞風雅,或開壇授課,或指導學生詩詞社團,或與愛好詩詞的學生們沉潛玩味詩詞藝術。他們的詩詞教育活動通常是審美的、娛樂的。詩詞界難免的浮躁和庸俗,在他們這里相對少些。他們不以詩詞為業,卻以詩教為高尚,以詩歌為美麗。他們寫作詩詞更偏于淵深雅致。這種態度當然會影響學生,使學生們在詩詞學習和創作中,更重視興趣和藝術,更崇尚文化蘊含,更傾向風格淵雅。這無疑是詩詞發育的正道。
中華詩詞不僅是某種詩歌文體,更是民族文化之精粹。經歷了一百多年的文化圖新,國人越來越明白傳統國學廢棄不得,若無國學存續,國之文脈何在?民族之文化特質何存?因此,傳統詩詞的教育和延續,就具有文化持守的意義。而上述詩教同仁們所共同忖度和表達的詩歌與人的關系,都緣于詩歌對民族文化的存傳作用,對人類心靈的凈化作用,對生活、生存、生命境界的審美升華作用。
如此看來,中國教育在歷經種種曲折之后,仍有一批熱愛傳統詩詞并甘愿致力于傳統詩教的教授詩家,實在是文化之幸事,難能可貴!這對于國學之延續,對于傳統詩詞文化之延續,對于豐富高等教育之內涵,對于培養一代代學子理解和掌握格律詩詞文體,對于培育本民族的文化自信和詩性美感,意義重大。
(一)教材
傳統詩詞寫作有具體的格律規范,進而講究藝術境界,初學者是需要教材的。民國時期詩詞教材很多,有詩詞合講的,有分別講詩或詞的。詩法類文獻大約有二十余種,如張廷華、吳玉撰《學詩初步》、陳栩《作詩法》、謝無量《詩學指南》等。詞法類教材更多,約有數十種,如顧佛影《填詞百法》、傅汝楫《最淺學詞法》和劉坡公《學詞百法》等①據《民國時期總書目(1911-1949)文學理論·世界文學·中國文學》,北京圖書館編,書目文獻出版社1992年11月版。。新中國許多年間,詩詞格律入門教材中影響最大的是王力《詩詞格律》。然而此書編寫年代比較特殊,選例局限較大,詞體部分基本未及。學詞專書中影響最大的有龍榆生《唐宋詞格律》等。
為適應目前大學詩詞課程教學需要,中華詩教學會聯絡14所大學21位同仁分工撰寫,張海鷗主編,2011年由中山大學出版社出版了《詩詞寫作教程》。此教材將“舊體詩詞”改稱“格律詩詞”,以便與形式完全自由的“新詩”對稱。教材力求深入淺出、簡明扼要、避免重復。選例既注重名家名作,也注意新穎。比如許多詩詞教材喜歡講的“八病”,實乃沈約時期的理念,唐宋時期格律定型后,粘對、拗救、對仗等規律清晰明確,失粘、失對、三平尾、犯孤平等禁律明確,就不必再講解“八病”的概念了。本著格律從寬的原則,在不違背基本原理的前提下,對一些過于瑣細而且并無定論的“規矩”有意回避。比如“和韻”“步韻”“用韻”“依韻”“次韻”的概念,有的教材區分很細,而在實際創作中,多數詩人并未如此細分,因而細分的說法就顯得過于死板瑣細,甚至可能是故弄玄虛,因而此教材不取。教材多數部分既有新意又平實穩健,出于編寫者長期積累的心得體會,并非轉抄拼湊,因而聲譽頗佳。
輔助教材也要配得上,配得好。比如《今風雅——大學生詩詞創作大賽獲獎作品集》,收錄了近十年間中華詩教學會同仁主持的十八次賽事的獲獎作品,以及教授詩家的點評文章。[4]這些作品當然無法與前代名家詩詞相比,但學生們讀起來卻感到離自己最近,最親切,最容易心領神會,并且增強自己學習的信心。又比如詩詞寫作案例分析之類的輔助教材,最有利于學習者揣摩體會。當代著名詩詞家熊東遨曾編寫《詩詞醫案》,就屬此類,適合用作輔助教材。設想若有一本《當代著名詩詞家自解寫作案例》,應該也是很有實用價值的。
(二)選修課或必修課
這是詩詞教育的最主要方式,它需要教育體制認可,需要有教師開課。中山大學和韓山師范學院是目前高校擁有詩詞教學資源較多的學校。曾有人撰文稱之為當代中國難得的“詩者的校園”[5]。
然而事實上,并不是每位有能力者都愿意開課,因為詩詞寫作課程是邊緣性選修課,在詩詞教學上用力,會大大影響一位教師撰寫和發表科研論文。
就學生面言,詩詞寫作課程對開發其詩詞潛質、培養詩詞創作的興趣和能力,無疑是至關重要的。課程開設得早或晚、必修還是選修、專業選修還是公共選修,效果都大不相同。筆者在多年詩詞教學實踐中體會到,在大學里,詩詞課程早開比晚開好,必修比選修好,專選比公選好。大學生詩性的培養開發確實存在著微妙的年齡差和明顯的專業差。教育者應該如何把握大學生的“詩詞可塑期”呢?法國歷史人類學家菲力浦·阿利埃斯在其《兒童的世紀·序言》中談到阻隔與教育對兒童成長的重要性[6]。20世紀以來,我國教育體系對傳統詩詞與青少年的阻隔過多,早該加大“補課力度”了。
大學詩詞教學實際上可分三級目標:一是熟練掌握詩詞格律常識,能寫出符合規范的格律詩詞;二是寫得好,形成興趣愛好和習慣;三是培養學習者的詩性、審美能力、審美品性,培養高貴的文化精神和高雅的審美趣味。美國著名心理學家戴維·邁爾斯談到學習對人類的作用時說:
(人)出生時并沒有帶著規劃人生的基因藍圖。我們的大多數行為是從經驗中學到的……實際上,自然賦予我們的最大恩惠也許就是我們的適應性——我們學習新行為的能力……我們能夠教會個體所能學會的一切。[7]
這當然不是什么高深玄妙之學,但無疑是普世之真理。就詩詞教育、詩性文化教育而言,大學已經晚了,從中小學就應該有這種教育。所以大學中文系應從大一就開設詩詞寫作課,全校通識教育也應該補這個課。
詩詞寫作教學應以實例分析為主。教材既定,學生可以自學為主,老師提示重點和關鍵即可。在有限的課堂上,老師應該多講寫作案例,而且主要不是以古人名作為例,而是以離學生距離最近的作品為例。因此,講評學生自己的習作是每課必須的內容,可以利用互聯網,老師、助教、學生們互相點評討論,課堂上老師再一一分析。事實上,學生對此最為重視,這是學生最直接得益的環節。案例分析還要注意“法其高”,舉前代、當代優秀作品為例,舉學生詩詞賽事獲獎作品尤其適合,學生們會覺得距離近,可借鑒性強。比如筆者的詩詞寫作課程有一個可利用的優勢:幾位助教都曾在詩詞大賽中獲過獎。筆者就讓他們每人上臺講一次,以自己獲獎作品為例,講寫作緣起、選題選體、草稿、修改稿、定稿、思考和修改過程,一一如實道來。助教的課件做得好,別開生面。老師也現場配合,幫助其分析、點評。實際效果很好,學生們聽得津津有味。這樣的教學與單純的老師講學生聽不太一樣,有點像牛津、劍橋、耶魯、哈佛等大學里的咖啡課、草坪課[8],學生覺得親切自然,討論方便。
就入門以后的更高境界而言,詩詞之學實無涯涘,詩詞寫作法無定法。因此詩詞寫作課必然是因教師而異的,在基本常識一致的前提下,應該是個性化、形式多樣的。比如貴州大學中文系一直開設《漢語詩法與詩律》課程,先后有著名詩人袁本良教授、王曉衛教授主講,兩位教授榮休之后,現在由趙勇剛副教授主講,中文系學生選修熱情很高,選修比例占中文系總人數的百分之九十五以上。今年又面向全校大一新生開設《詩詞創作入門》。
(三)詩詞社團
目前中國大陸高校學生詩詞社團日益增多,筆者目前已了解到部分詩詞社團,按成立時間先后排序,列表如表1。
這些詩社,有十年社齡的四家,其余社齡一至八年不等,多數是學生社團,有二三家是師生共同參與的社團,有幾家還兼顧自由詩,有穩定社刊的很少,長期穩定堅持活動的也不多。長安詩社是多校學生參與的校際社團,發起社團為:中山大學嶺南詩詞研習社、北京大學北社、武漢大學春英詩社、復旦大學古詩詞協會等,成立于2015年1月,目前工作主要是組織微信公眾號的推送,日后將可能編印刊物,尚在籌劃中。長安詩社微信公眾號,截至目前共推送227期,已推送專輯作者130余人。
總體看來,高校學生詩詞社團呈緩慢增加趨勢,其規模、品質、穩定性、效能各不相同,這些區別取決于許多因素。
一是校園文化傳統。這是個隱性的歷時性環境因素,對學生詩社的作用或許不太直接,但歷史意蘊的影響潛移默化。比如北京大學,其詩詞文化傳統悠長而且優良,教師中不乏詩詞家,學生的詩性素質當然也是比較優秀的。北社已有多年歷史,成員或多或少,不斷涌現詩詞新秀。武漢大學的春英詩社、四川大學的望江詩社,都得益于校園詩詞文化傳統之滋養。貴州大學有教師詩詞學會,有學生詩詞社團兩個——人文學院的桃源詩社、林業學院的麟山詩社,《貴州大學報》有詩詞副刊《貴大吟苑》,每年四期,每期都刊登一些格律詩詞作品。中華詩詞學會2015年授予貴州大學“詩教先進單位”稱號。
二是教師指導。這是最直接、最具顯在決定性和時效性的核心因素,因為格律詩詞是比較特殊的藝術,沒有前輩詩家指導是很難提高的。比如中山大學嶺南詩詞研習社是目前高校學生詩詞社團中最得教師支持指導的詩社,目前擁有十幾位教授詩人的導師群,此外還聘請了校外一些著名詩人擔任詩社指導老師。韓山師范學院的馀社也十分得益于趙松元、陳偉等老師的悉心指導,因而在詩詞界獲得很多好評。

表1 目前中國大陸高校學生詩詞社團
老師們不僅開課、講座、日常指導,還可以為詩詞社申請一些立項資助,為學生詩詞活動和詩詞賽事籌集資金支持。比如中山大學吳承學教授團隊就曾申請到美國嶺南基金會立項資助“中國文學的傳承與實踐”項目(2006~2008),為詩詞社開展活動和舉辦賽事提供了重要支持。自2013年起,中山大學教務處每年立項資助由詩詞社舉辦的“蒹葭杯詩詞邀請賽”。韓山師范學院的導師們也常常從學校及社會各界籌得資金支持學生詩社活動、舉辦多項詩詞賽事。
學生是流動的,學校是穩定的,若沒有一位或一批熱愛詩詞、熱心詩教的教師,光憑學生中時不時出現幾個詩詞愛好者,任何學校的詩詞教育和詩詞文化都難成規模。清華大學梅貽琦校長說:“大學者,非大樓之謂也,大師之謂也。”這句名言特別適用于大學詩詞教育。有了一位或一批資質優良的詩詞教師,學生詩詞社團才能獲得應有的支持,才能不斷發現和培養詩才,形成不斷延續的詩詞文化傳統。
目前高校教師詩詞人才短缺,但已呈漸增趨勢。而另一個令人擔憂的問題是師資的水平和品質。比如有一間大學有幾位愛好詩詞的老師,或開課或用各種方式指導學生,但老師觀念僵化、詩才平庸,有些學生的詩才詩趣便被引入偏途,作品雖中規中矩,卻缺乏詩性。
學生是流動的,每一屆詩社成員都是重新探索一種學習模式,所以教師對詩社的指導就有傳統延續的意義,定期的社課、不定期的雅集,詩詞社刊的延續、詩詞賽事的舉辦,都離不開老師們繼往開來的指導。
(四)學生詩詞賽事
目前詩詞賽事很多,水平、質量差別較大。決定賽事質量和影響力的因素比較復雜。從主辦的角度看,可分為官方、半官方、高校、民間幾類。從賽事覆蓋范圍看(參賽條件限制),主要分無局限和有局限兩大類。從比賽體裁看,通常有格律詩詞和自由詩歌之別,但也偶有二者兼顧的。從比賽內容看,不同賽事各有所求。從評審機制看,全程匿名評審漸成共識,但評委之構成受到比較復雜因素的影響,而評委的公信力關系到賽事的質量、水平、導向,最終會影響賽事的存續與否。以下選擇目前影響較大的四類賽事比較探討。
“2014環球華人中國夢·深圳杯詩詞大賽”由深圳市政府主辦,多方襄助,主題是實現偉大中國夢,踐行深圳文化立市、文化強市戰略,弘揚祖國優秀傳統文化。政府主辦當然很強勢,獎金較多也頗具吸引力,但官辦賽事必然講究政治傾向,強調“主旋律”,而政治與詩詞的關系向來微妙,賽事的藝術品質會受到什么樣的影響,詩詞界和官方的評介往往不盡相同。賽事主辦方不公布評委構成,必然影響賽事的公信度。從獲獎作品看,“正能量”滿滿,藝術水平一般。獲獎作者多是各地詩詞學會或協會負責人,這令人懷疑“匿名評審”的嚴格程度,獲獎作品青一色都是“頌歌”。
“詩詞中國”傳統詩詞創作大賽首創于2012年,第二屆于2014至2015年舉辦,參與單位:中國出版集團、中央電視臺、光明日報社、中華書局、中國移動通信集團、中華詩詞研究院、中華詩詞學會。這是目前規模最大、參賽人數最多的傳統詩詞賽事,參辦單位多為官方機構,“官網”概念耐人尋味,賽事“導向”頗講究,從獲獎作品看,既注重藝術,也注重民生,有明確的“大眾化”傾向、政治傾向。獎項設置復雜繁瑣,有偏離詩詞、側重傳播的傾向。獲獎作品太多,難免蕪雜。評委之選特別注重社會地位,這會削弱賽事的藝術公信度。
有韓山師范學院參與的國詩大賽于2013、2014、2015年連續辦了三屆,是非官方舉辦的全民性詩詞賽事,追求“純粹詩詞藝術”,淡化政治導向,形式“復古”,強調評審者的詩詞權威性,主辦方想辦成“中國最好的詩詞賽事”,賽程充分利用網絡,賽程公開,程序公正。“主考官在‘進士'中親點鼎甲三名”的方式很特別,是對“詩詞名家”的考驗,然而主考官的選擇機制似多疑問。
由中華詩教學會主持的“中華大學生研究生詩詞大賽”在過去十年間已歷八屆,全程匿名評審,參賽者限高校在校學生,分大學生、研究生兩級,每級分詩組、詞組。因為已歷多屆,事實上形成了學生中“高手較量”的格局。獎金額度有一定吸引力,但最有吸引力的是賽事的清高聲譽,得獎者是詩詞未來的“潛力股”,其獲獎對學業、就業都很給力。十年如一日匿名評審,杜絕徇私舞弊,評委高度負責,每次評獎之后,還對獲獎作品進行評點,學生們對評委評點非常關注。十年賽事的獲獎作品和評點文章已編為《今風雅——中華大學生研究生詩詞大賽獲獎作品集》,由中山大學出版社2014年出版。這項賽事在高校和詩詞界很受好評,成為高校詩教的一個優質高端文化品牌。與“國詩大賽”相比,參賽者更單純,獎項和評審程序更簡明,藝術品質更純粹,導向更注重文化藝術。2014年賽事由韓山師范學院承辦。
綜合上述四類賽事可知,影響賽事品質和生命力,進而影響詩詞文化發育的主要因素有如下數端:一是主持方的資質、聲望、觀念、合作模式,二是獎金吸引力,三是評委公信力,四是評審機制的科學性、合理性、公正性,五是比賽規則設計,六是宣傳力度,七是賽后評點。
(五)暑期研究生詩詞學校
中山大學中文系于2009年7月、2014年8月兩次承辦“廣東省傳統詩詞研究與傳承研究生暑期學校”,經費由政府立項劃撥,學員食、宿、學費全包。面向全國高校招生,多為碩、博研究生、博士后和青年教師,少數本科生,都是已經會寫詩詞的。聘請兩岸四地高校著名教授詩家授業,課程之外,還有詩詞吟唱會、外出采風等活動。學員們感覺天天都是享用學術和詩詞盛宴,收獲滿滿,感激之情難以盡言,他們戲稱為“詩詞黃埔”。
這兩期詩詞學校培訓了一些青年詩才和教師,其影響之深遠,現在只是初露端倪,比如中央電視臺、河北電視臺搞“中國詩詞大會”、“中華好聲音”等詩詞節目,脫穎而出者往往有在中山大學“暑期詩詞學校”學習的經歷。目前校際學生詩社——長安詩社的出現,也與此相關,長安詩社幾位“中堅”結緣的契機就在中山大學“暑期詩詞學校”。這幾年高校和詩詞界時有呼聲,希望中山大學經常舉辦這樣短期培訓式的詩詞學校。國內其它名校也陸續出現了類似的詩教模式,比如復旦大學、南京大學等。
詩詞寫作雖然更需要天賦和修煉,但這種短期集中培訓的方式,似乎特別高效。從“詩可以群”的意義上說,青年詩人們真的很需要這樣直接交流的平臺。
以上所述,肯定不是大學詩教的全部模式,也不全是成功經驗。由于歷史的原因,目前中國大陸高校的詩詞教育和詩詞文化只能說是初步發育,多數高校缺少詩詞師資,多數中文系連詩詞選修課都開不出。所以培養師資和增益課程是當務之急。比如韓山師范學院,近十幾年間采取多種措施開展詩詞教育,建設成一個詩詞教師團隊,將詩詞寫作列為必修課,辦詩詞創研中心,辦《詩詞學》期刊,遍請名家來校講座或兼職,支持學生詩社,舉辦或承辦多種詩詞賽事,韓山韓水間千年文脈在這所百年校園得到很好的延續和弘揚,一屆屆學生大受其惠,屢屢在各種高端詩詞賽事中斬獲大獎。據筆者所知,目前中華高校的傳統詩詞教育,韓山師范學院是搞得最好的學校之一。
然而像北京大學、中山大學、武漢大學、四川大學、韓山師范學院、貴州大學、貴州師范大學這樣醞釀詩詞文化的學校還不多,在這樣的局面中,中華詩教學會的同仁在努力開課、指導學生詩詞社團、主持賽事的同時,愿意強調和追求更高遠的詩教目標:大學詩教的目標不只是教學生懂詩詞、會寫詩詞,還要培養人的詩性思維能力和詩意生存品格,培養高貴的文化精神和高雅的審美趣味。
[1]論語·季氏[M]//十三經注疏(下冊).北京:中華書局,1980:2522.
[2]“詩,讓我們心靈不死!”——中國古典文學專家葉嘉瑩的詩詞教育觀[EB/OL].(2014-10-29)[2016-03-20]. http://news.gmw.cn/2014-10/21/content_13595043.htm.
[3]自由的空氣在飄揚——張首晟教授斯坦福迎新晚會致辭[EB/OL].(2015-11-07)[2016-03-20].http://www.hlwzs.cn/ng/201511/1511news29393.html.
[4]張海鷗.今風雅——大學生詩詞創作大賽獲獎作品集(2006-2014)[G].廣州:中山大學出版社,2014.
[5]張惠琳.那一脈詩魂,在這里賡續[N].中山大學校報,2012-12-31.
[6]菲力浦·阿利埃斯.兒童的世紀·序言[M].沈堅,朱曉罕,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2-19.
[7]戴維·邁爾斯.心理學[M].黃希庭,譯.北京:人民郵電出版社,2006:281.
[8]吳勇.牛津感語[M].廣州:暨南大學出版社,2004:1.
On the Modes of Poetry Teaching in University and Its Significance
ZHANG Hai-ou
(Department of Chinese,Sun Yat-sen University,Guangzhou,Guangdong,510275)
Since the 20th Century,teaching of Chinese traditional poetry composition has been neglected in the educational system.Not until the last two or three decades has it become popular.This paper proposes that in poetry teaching at university level,the poet teacher has a rich profound representation value and concrete subtle guiding effect.Poetry teaching can be conducted by means of poetry composition course setting,teaching material application,the existence of student poetry society and publications,the holding of poetry contests,and short-term intensive training classes.Its objective is to promote cultural cultivation,to train the poetic thinking ability and poetic survival character,to foster noble humanistic spirit and elegant aesthetic value.
poetry teaching in university;scholarly poet;modes of poetry teaching
G642
A
1007-6883(2016)04-0092-07
責任編輯黃部兵
2016-03-30
張海鷗(1954-),男,河北圍場人,中山大學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導師,博士,中華詩教學會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