蝸牛綠的脫殼計劃

趙心慧

1

綠是一只蝸牛。

身上長著十三顆星星的瓢蟲和它住一起—— 一枚對它倆來說非常寬敞的綠殼子。

瓢蟲沒有家，認(rèn)識綠之后，才結(jié)束了風(fēng)吹雨打、露宿森林的生活。蝸牛綠開出了房租條件：每一天，瓢蟲都要幫忙找到可以食用的新鮮葉片。

因為綠的眼神兒不好，是弱視。

瓢蟲愉快地答應(yīng)下來，這對小巧靈活、會飛會跑的自己來說簡直小菜一碟。

一開始，它們很和諧地一同生活。可是漸漸地，火藥味就積累得越來越濃。

比如，蝸牛受不了瓢蟲打呼嚕，這么丁點兒大的東西，打起呼來比自己的爺爺還厲害。

瓢蟲看不慣蝸牛的吃貨本性，已經(jīng)長著那么肥的肚子了，居然還一直不停地嚼葉片、啃野果。

矛盾終究還是爆發(fā)了。

瓢蟲睡覺很不老實，一大早便把綠吵醒了。

綠正做著香甜的美夢，突然覺得肚子被踹了一腳，“哎喲”一聲，驚恐地睜開眼睛。

“因為不順心所以對室友施加暴力？”蝸牛綠的觸角在半空中氣憤地打了個叉。

“人家明明是不小心的嘛！”瓢蟲自知理虧，小聲地辯解道。

蝸牛綠和瓢蟲都喜歡在吵架的時候互相揭短，每次都弄得對方下不了臺。

“誰都不能容忍你不洗澡！呸！”蝸牛綠說。

“誰都看不上你又綠又硬的殼子！哼！”瓢蟲說，“我再也不要跟你講話啦！”

瓢蟲其實有點委屈。它睡著時，左側(cè)的三條腿搭在蝸牛綠軟綿綿的身體上，做了一個關(guān)于云朵的夢。

夢中的最后，下雨了。瓢蟲從化作雨水的烏云上掉了下來，它的翅膀像被粘在身體上，怎樣都扇不起來。

瓢蟲一著急，腿一蹬，便踹著了綠綿軟的身子。

夢也醒了。綠殼子的外面真的下起了雨。

“那你快走吧，才不稀罕你這樣的室友呢。你不要再回來啦！”蝸牛綠兇巴巴地把瓢蟲趕出殼子，“砰”的一聲關(guān)上門。

2

估摸著瓢蟲已經(jīng)飛遠(yuǎn)時，怒氣未消的蝸牛綠將屋門拉開了一條縫。它探出觸角，一邊淋著雨絲一邊開始思考，自己的殼是不是真的很難看？

綠自從搬進(jìn)森林后，初來乍到的它總是被別的小動物笑話，“頂著個綠殼子真是怪新鮮的呢！”“覺得和別人不同就這么了不起嗎？瞧它那慢悠悠的樣兒。”“背個房子好難看啊，它不覺得累嗎？”……

好像是有那么一點點丑呢。一想到這兒，綠就有些自卑。然而瓢蟲，自己唯一的伙伴，居然拿這個梗來嘲笑朋友。真是令綠難過極了。

干脆把殼脫掉？

綠賭氣地甩甩觸角，在雨中賣力地向前爬。它滿腦子想著，只要自己扔掉身上的這枚綠殼子，以后和瓢蟲吵架，就再也沒有缺點握在它手中啦。

等它從一棵樹下挪到第十棵樹下時，雨已經(jīng)停了。綠碰到了正在覓食的松鼠，它害羞地搭話道：“松鼠大嬸，您知道該怎么把我的殼子搬走嗎？”

松鼠樂不可支地用手捂住臉，笑了很久回答它：“我?guī)湍惆。梦壹夜媚锷偌迠y呢。”松鼠大嬸用力咬下一小片蝸牛綠的殼，準(zhǔn)備拿回家用青草穿起來做項鏈，送給自己的女兒。它心里得意極了，這綠色的殼子上還有暗褐的小細(xì)紋，比珠寶店的飾品都精致許多。大嬸覺得自己撈著不小的好處。

綠也覺得撿了個大便宜：“我的殼能讓您的孩子開心，那真是再妙不過啦！”

隨后，蝸牛綠又看到了正在蕩秋千的猴子。它繼續(xù)問道：“猴子哥哥，您能幫我脫掉殼嗎？”

猴子不假思索地答應(yīng)了，家里的鹽罐中還缺一個結(jié)實的小勺子哩！它掰走一大塊綠殼，拿回家后不知道奶奶會有多高興呢。

就這樣一直爬到晚上。

綠覺得自己經(jīng)歷了一段漫長的旅途，又冷又乏，弱視的它沒有瓢蟲的協(xié)助，一整天都沒有好好進(jìn)食。

“連片像樣的葉子都沒找到嘛！”它小聲地犯著嘀咕，偶遇了戴眼鏡的啄木鳥老先生。

馬上就要退休的啄木鳥剛剛結(jié)束一天的工作。它活動筋骨時，頭一低便看見憂心忡忡的蝸牛綠。啄木鳥“篤篤篤”地敲了敲樹干，嚇得綠抬起頭來。

“您可以幫我把殼子啄掉嗎？”綠驚喜地問道。

啄木鳥瞪大眼睛想了很久，說：“這個殼瞧起來還不錯，能給我的鄰居蜘蛛當(dāng)小船劃。可是，你為什么執(zhí)意要脫掉這東西？依我看，這好像是你身體的一部分啊，不會痛嗎？”

綠搖搖頭說：“一點都不疼，就算覺得有一絲絲不舒服，我也會忍住的。正是因為這枚丑陋的殼子，我才天天被笑話。連我的朋友也嘲笑我。”

啄木鳥受不了蝸牛綠那楚楚可憐的眼神，心一軟，便用力啄走了它剩下的那一大部分殼。

“不可以反悔哦。”啄木鳥把殼掖到翅膀底下。

蝸牛綠瞬間覺得背上輕松許多。

“謝謝您啦！”綠靈活地扭動著，覺得幸福從自己的觸角一直跑到了尾巴尖，整個身體都洋溢著活力。原來沒有壓力的感覺是這樣啊。

3

然而，涼氣逼人的深夜里，無家可歸的生靈們總會覺得孤獨。

蝸牛綠也不例外。此刻它突然特別想念瓢蟲，那只身上長著十三顆星星的小蟲子。

不知道那家伙睡得好不好呢。一想到這兒，蝸牛綠的眼眶就變得通紅。往常它受到委屈想要流淚時就會趕緊把腦袋縮回殼里，可是現(xiàn)在沒有能將自己藏起來的東西了，而且瓢蟲不在眼前，綠也不怕再被它嘲笑。

人寂寞的時候，就總會喜歡回憶以前的事情，綠也是。

對于趕走瓢蟲這件事，綠挺不好意思。這意味著自己再也吃不到牛奶味的小野果和嫩葉。

“瓢蟲，你不吃嗎？”蝸牛綠有一次津津有味地咀嚼葉子時，這樣問道。

“我不喜歡這玩意兒。”瓢蟲只喝了一點葉片上的露水，說，“胃口好，壽命長哦！”

就算是有過很多溫柔的瞬間，它們也常常因為各種瑣事吵架，瓢蟲因此離家出走了好幾次。

然而這次好像不同呢。不是瓢蟲的問題，而是綠。不僅把朋友趕跑了，自己的殼子也全都送出去了。

綠閉上眼睛仔細(xì)地回想了一遍今天發(fā)生的事情。

先是松鼠的女兒，然后是猴子的奶奶，最后是啄木鳥的鄰居。

當(dāng)然了，還有綠的瓢蟲。

蝸牛綠第一次意識到，原來自己的殼子可以承載愛。

以前的自己，會不會太愛計較了？

綠還想接著反思，可是眼皮打架撐不住，便疲憊地鉆到一片落葉下睡著了。

夢里，瓢蟲和殼子好像都回到了自己的身邊。

4

第二天一早，蝸牛綠打了一個超級大的噴嚏，把自己嚇醒了。渾身發(fā)熱的它覺得腦袋昏沉沉的，薄薄的樹葉畢竟比不過厚實堅硬的綠殼子呀。

就在這時，它依靠微弱的視力，看到面前草叢里一枚閃閃發(fā)光的綠殼子。

綠的殼子！

原來是啄木鳥的鄰居蜘蛛先生偷聽了它們的對話，就趁綠睡覺的時候，悄悄地把剛收到的小船禮物——綠殼子馱回了蝸牛的身邊。“這個倔強(qiáng)的小家伙，就連說夢話都惦記著自己的殼。說什么要脫掉，還不是因為賭氣嗎？”蜘蛛的想法總是像它結(jié)的網(wǎng)一樣縝密。

以后都不要做傻事哦。

蝸牛綠迫不及待地爬進(jìn)綠殼子，即使是不完整的殼，也總比自己光溜溜的模樣要好得多。

綠等待著又一場細(xì)雨的降臨。它相信，瓢蟲會伴隨雨水一起回來的。

你還得來我家避雨呢。蝸牛綠甜蜜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