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航行

楊牧

我不知道這船是什么時候解纜什么時候出港的，看到艙頂上的圓窗慢慢發白，天亮了。“天亮了！”有人舒氣說道：“我們的船就要開航了！”我想，人在海上該有另一種和在陸上完全不同的情緒——當我感覺到船身搖擺的時候，我知道這船已經離開了碼頭。

離開了碼頭，多么奇異的經驗。打從孩提開始，就憧憬那離開碼頭“到海上去”的風采。我幼年看到了塘上的蘆葦，蘆葦上的紅蜻蜓，和亂草邊的石梯——猶記得如何在琴姐的照護下親手放下第一只紙船。站在滑溜溜的石梯上，右手緊抓她的裙角，側身放下昨晚折好的白帆船。看到水面輕風送它悠悠：飄去，飄去，在白卵石的水面上，生出許多漣漪。

那情緒，像晚風一般悠忽。我什么都不要，我常常想，當人在海上航行的時候，什么都不要，只愿自己像個航海的男人——當我倚靠在舷邊，看到海水，那不再是岸上看到的海水了，那不再是梧桐樹陰下柔美的海水了。成長了，茁壯了：成長茁壯包涵另一層不朽的意義，因為你必須先能忍受割舍的痛苦。你自心靈中悟出這平凡的道理——你把岸上看見的海洋忘懷，全心全意去汲取新的印象：原來海洋是這么蒼涼譎詭的。原來那喃喃拍打的不是九月山崗上的情語，那是白色的波浪，流轉，飄移，那么微小而悲壯。

你能忍受那痛苦嗎？那割舍的痛苦，那離開幻念和遐思的痛苦，那揭開神秘的痛苦。尤其當你成長，你必須忘卻舊有的好日子，重新看看這世界：廣大的世界，變化莫測的世界。你放下第一只紙船的時候，也曾偷偷告訴自己，去吧，去吧，我的小帆船，飄到你愛飄去的地方——別再回來了，我將不再見你。你小小的胸脯怦怦亂跳，撫著自己的心，像面臨一個莊嚴的祭禮，因為你面臨的原來是生命中第一次分離。而那小小的痛苦是難忘的。

而當這一次，當我真正乘船離開碼頭的時候，那港上的夜霧已經散了，幾只白鴿在屋頂上疾飛。這巨大的分離是對陸地的分離——仿佛看到的不是甲板上的傳奇，而是許多陸地上的面容：山外的家人，崗上的朋友，和谷邊的花季。你的宗教沒使你深沉下去，我想：你的離愁會使你深沉下去。似乎去年的午夜彌撒還沒有完，鈴聲、禱辭、祝福，在朱紅色的柱邊，我曾對神父說：“你來自塞納河邊，你看到圣母院的壁畫沒有？”

像隨手撒落的小紙片，你走過那小河的時候，秋風已經起了；你那不經意的揚手，如今卻成前兆。遼闊的是密接的思念，在大洋的兩個涯岸，在秋天，當月升月落的時刻，你將如何掩面哭泣？

我的航行夾雜著許多幻滅的愁緒。幼年的憧憬破碎得像凋萎的玫瑰花。我沒看到七彩的小旗拍打藍天，我什么都沒看見。“出港了！”有人輕聲說，豎起衣領，風逐漸大了。出港了，離開陸地，陸地上的平原和山坳，我看到少聰的長發，在異國的綠草紅墻間飛動，我看到她，凝望白云，在一棵蘋果樹下，不經心地念著我的名字。而我的名字呢？當這船出港的時候，我的名字如云霧，在海面上浮動，失去了它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