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心

代薇

兩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故事。女人是大家閨秀，美麗、富有，還有個很嚴厲的老母親。

她家樓上搬來了一個年輕的鋼琴家，彈一手好鋼琴，言談舉止間處處誘惑她，深不可測的眼眸，引她溺斃。她想方設法接近他，但當他們終于發生了關系后，他卻不見了。她由母親做主，嫁給了一直追求她的表哥。她最后才知道，那個鋼琴家從頭至尾都是騙她的。那個神秘的男人甚至連鋼琴都不會彈，他只是在放唱片。可是她依然愛他。

這是張國榮生前曾經想自導自演的一部片子，它的名字叫《偷心》。張國榮當然是要演男主角的，他應該有很多的特寫，不一定有表情，但臉上肯定有變化，叼上一根煙，那是他永遠只抽的白色萬寶路吧？那個男人是個純粹的手藝人，他的“上帝之手”無中生有，憑借良好的心理素質，鎮定的外表和靈活的手指，他創造著出神入化的奇跡。他不是一般的小偷，他不偷東西，他偷心。

世上有一種男人，他的出其不意顯得非常難能可貴，他的放縱顯得很天真，他的不負責任顯得如此天經地義，他的身上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毀滅感，讓愛上他的女人心醉神迷，玉石俱焚。

這是一種奇特而又不可理喻的陷溺。

這樣的女人是克洛黛爾，是喬治？桑，也是張愛玲。到上海去的時候，我特意去看了張愛玲當年住過的房子，那是在常德路、南京西路、愚園東路交界處的一座公寓。已經斑駁，依舊鶴立雞群，如張愛玲的衣服，不是什么華貴料子，卻自有一番驚艷在里面。張愛玲與胡蘭成在這里熱戀而后秘密結婚。門口一位老人見我用相機對著公寓拍照，壓低聲音對我說這里面曾經住過一個著名人物……“什么著名人物？”我佯裝不知地看著他，等待他說出“張愛玲”三個字。但是很遺憾，他說出的只是某個官員的名字。我乘電梯來到六樓，找到胡蘭成書上說的那個門牌號。當年他從南京回上海，從蘇青那里打聽到張愛玲的地址徑直找來，蘇青告訴他，張愛玲不見人的。果然，他在此吃了閉門羮。但臨走他寫了張字條從門縫里塞進去，正是這張字條讓生性高傲的張愛玲迫不及待，隔日便跑去見他，一談就是五個小時。他提到她登在雜志上的照片，她便取來給他，還在照片背后寫道：“見了他，她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里，但她心里是歡喜的，從塵埃里開出花來”。

《色戒》里，王佳芝不是不知道說了是死，不是不知道人死了，再大的鉆戒也不能戴著逛淮海路，但是透過六克拉的鉆戒看到了大得像生命的情意，還是說出了“快走”。張愛玲不是不知道胡蘭成從大眾意義上看是個什么樣的人渣，但是看到了他文字里看破了生命的傷心和一瞬間對自己的完全懂得，還是低到了塵埃里。

世界上人多得很，有的人也見過很多異性，何以單單某個人就這樣可愛，非他不可，難道這真是人類在迷惑中的信心嗎？被偷心的女人容忍、自戕、痛楚得十分興奮，飛蛾撲火般而又渾然不覺，一切都是心甘情愿，無怨無悔。這樣的女人很具有審美價值，其感染力在于她的不計后果。這種生命美麗的原因在于她的灰燼。

這樣的故事一向讓人望而生畏。好在我等世俗凡人，柴米油鹽，雞零狗碎，無從迷失。既然偷心是女人的劫數，沒有哪個女人遇到了可以幸免，那還是繞道而行吧！可是，這樣的小偷已經失傳了，能夠遇上又是一個女人幾世修來的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