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性需要養護和培育

金一南

美軍的用人制度，一是崗位輪換。美軍的崗位輪換非常普遍，兩年三年就換，頂多四年。1997年我在美國防大學學習，2001年又去講學，僅僅間隔兩年多時間，機關和教員幾乎換光。除去幾位資深文職人員，其他人都不認識了。他們有一個理論：如果把事情熟悉到閉著眼睛都能去干，人就全是惰性、沒有創造力了。越對事情不太了解、不很熟悉，工作就越小心戒懼，這種狀態下反而成效越高、越富創造性。在一個崗位一干就是數年甚至小半輩子，在他們那里不可想象，制度也不允許。一次我們國防大學防務學院的外軍學員去上海參觀見學，上海警備區接待得非常好，他們很感激，特別是警備區的外事處長十分干練，協調能力很強，給大家留下深刻印象。告別晚宴上有外軍軍官問這個處長：你在這里干多少年了？處長回答：30年。周圍“轟”的一下，外軍軍官不由自主驚呼起來。對他們來說簡直難以想象，一個軍官可以在一個單位干30年。對我們來說這算什么？反而顯得他們大驚小怪了。我們在一個單位一干數十年，從公務員干到部長、從戰士干到軍長不乏先例，外軍則決無可能。美國軍官告訴我們，他們的生涯就是“move”（挪動、搬家），從這挪到那，從那搬到這。通過不斷的“move”，實現普遍人員輪換，不但能保持軍人的新鮮感，保持軍人的活力和創造力，還防止了干部的私有化，防止在一個單位長期經營，上下級之間產生人身依附關系。他們為什么難出現所謂“塌方式腐敗”或“一坨一坨的腐敗”，軍官定期輪換制起到不小作用，就像中國有一句老話“流水不腐，戶樞不蠹”。這同樣是防止腐敗、保持軍人血性的有效機制。

二是軍官的晉升。在美國學習的時候，我到五角大樓參觀，陸軍部曾提供這樣一個范例：今年要提升1978年西點軍校畢業生，由陸軍中校提升到陸軍上校，首先是計算機篩選，把在海外各總部服役的挑出來，在太平洋總部、大西洋總部、歐洲總部、中央總部、南方總部服役的，計算機就把你排在前面了。然后在第一線服役人員中再篩選：有沒有進入到危險地帶？進入到危險地帶后有沒有接觸敵對火力？與對方發生交火行為后有沒有受過戰傷？他們的軍官提拔順序，最高一層是在前方受過戰傷的，第二層是接觸過敵對火力的，第三層是進入過危險地帶的，第四層是在前方總部服役的。至于在后方五角大樓或參謀長聯席會議服役，就被排到最后一層了。分層完畢，再在各個不同層次中分別進行我們今天所謂的“德才表現”考核。對他們來說，軍官的經歷永遠第一位，學歷、年齡不可能成為第一位。所以美軍院校有這種現象：到前方服役歡欣鼓舞，分配到五角大樓或參謀長聯席會議反而一臉苦像，要求干一段時間一定要到前方去。所以其內部產生所謂“西點好戰”現象：西點畢業生想去危險地帶聽槍響，想去打仗。不是說他們就不惜命。他們也惜命。但就是想增加自己的經歷。就是為了想盡快提拔、想當將軍，也得到前方去，最優的提升位置在那里。這同樣是利益驅動。我們為什么相反，都想到北京、都想進總部？因為越有總部經歷、越在領導身邊工作越有提拔機會，也是利益驅動。關鍵看你的利益導向。對方的機制就是告訴你：軍人利益最大化之點永遠在前方，你的經歷可能被主官忘記，但不會被計算機檔案忘記，不會被晉升排序忘記。

三是多種激勵。美軍各種補貼名目繁多：海外駐防津貼、危險職務津貼、敵對火力津貼、緊急危險津貼、特別職務津貼、家庭分居津貼、掌握外語津貼等。美軍上校服役30年、中校服役28年、少校服役20—22年必須退役，退役金自己計算。如上校退役，你自己算，30年服役期間最高收入的三年平均年薪的75%，就是你的退役金。最初看見這樣的條文，我認為是不必要的繁瑣，典型的文牘主義。什么叫“30年服役期間最高收入的三年”？不就是最后那三年嗎？資格最老，收入肯定最高。但他們說不是。給我舉了一例：某陸軍上校退役，退役金按照他在越南戰場服役時計算。這位上校當時的軍銜是上尉，但那三年他的平均年薪最高。所以他們的軍官退役時軍銜雖然一樣，退役金卻五花八門，差別不小。上過戰場的退役了，拿的錢也遠比一直待在后方的多得多。通過包括晉升選拔和物質激勵在內的全套機制，實現軍人的公平，養護和培育軍人的血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