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畫隱藏的疾病之謎

李煜

面對一幅畫時，藝術家們常常從色彩和線條的角度去欣賞，然而還有一群人會好奇畫面上的人物，他們是干什么的？他們又有什么故事呢？為什么每個作家的風格差距那么大？這些看似很難解答的問題，今天的醫生也許可以揭曉答案。

由于西方許多古典畫家有著扎實的解剖學基本功，他們刻畫的人物比照相機拍的還精準。面對這些有現場感的油畫人物，今天的醫生們也可以大顯身手——給油畫上的人物看病。這項新技能可以稱得上是醫學界考古，它將不僅使得歷史上隱藏的疾病逐漸被人們了解，而且或許會讓我們明白為什么有些畫家的創作風格如此獨特。

下面的這些畫作，你看出問題來了嗎？

《氣泵里的鳥實驗》

在英國倫敦的國家美術館，收藏著一幅藝術杰作——《氣泵里的鳥實驗》。這幅布面油畫由英國畫家約瑟夫·賴特創作于1768年，是人們公認的啟蒙時代記敘自然科學發展的里程碑式的作品。

畫面上，一個科學家正在演示氣泵的原理，隨著空氣被抽走，一只鸚鵡在垂死掙扎。在科學家周圍圍滿了觀察實驗的人。有的全神貫注觀看，有的小聲交談，一位父親在小心安慰身邊的兩個受驚的女兒。

整幅畫看上去沒什么問題，只是眾多賴特繪制的科學實驗圖中的普通一幅，然而畫中的一個男人——科學家右邊的那位父親，引起了英國帝國學院一名外科醫生的注意。這位醫生用放大鏡仔細觀看了畫面中父親身上的細節，發現了一些皮膚異常現象，比如在這位父親的身上有一些紅色的、看上去有點臟的皮疹。這些皮疹與周圍白色的皮膚比起來，很突兀，這是不是一種皮膚疾病呢？

這位外科醫生在檢查完他皮膚上所有的皮疹后，認定這就是皮肌炎的前期表現。皮肌炎是罕見的肌肉、皮膚和血管炎性疾病，癥狀表現為在掌指關節、指間關節等關節處，出現紫紅色皮疹。在這幅畫上，這位父親除了臉部鼻子、兩頰部位明顯突出的紅斑外，兩只手手關節部位也都有隆起的疙瘩，這正好是皮肌炎典型的皮膚表現。

這個發現在醫學界掀起了不小的轟動。在畫家所處的年代，人們對于皮肌炎一無所知。臨床上，1891年醫學家們才首次描述這種皮膚疾病的典型特征。而賴特的這幅油畫精準地記錄了病人的皮膚特征，這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對皮肌炎描摹。

《克里斯蒂娜的世界》

美國畫家安德魯·懷思的作品常常充滿了詩意，卻又顯得荒涼，有著夢幻般的色彩，卻又夾雜著一絲莫名的恐懼，這幅《克里斯蒂娜的世界》就一脈相承的表現了懷思那種決心和絕望的矛盾感情。畫面上，一個穿著連衣裙的年輕女人渾身無力地臥在草地上，身材瘦削，正抬起頭望著遠處的房屋。

這個年輕女人怪異的姿勢引發了人們的關注，她是誰？是得了什么病嗎？

畫中的人物名叫克里斯蒂娜·奧爾森，是懷思的鄰居。奧爾森出生于1893年，當時美國脊髓灰質炎正在大規模爆發。在三歲的時候，她似乎也受到感染，從小四肢慢慢退化，行動不便。在這幅畫作創作時，奧爾森55歲，腰部以下癱瘓，在農場里常常爬行。最終她在71歲的時候去世。

當地人認為她得了脊髓灰質炎引發的小兒麻痹癥，不過這一神秘的疾病一直沒被確診。首先，脊髓灰質炎是由病毒引起。如果該病毒侵入中樞神經系統，可能會導致神經損傷，并導致局部麻痹，也就是俗稱的小兒麻痹癥。這種疾病的損害來得非常迅速，通常在一兩個月內，就會讓肢體病變，但過了一段噩夢般的初期發作，之后身體并不會惡化。

而奧爾森的經驗正好相反，她的四肢隨著年齡的增長一直在退化。這些也反映在了畫家給她畫的許多畫作上。在三歲的時候，奧爾森只能用她的腳的外邊緣行走，這意味著腳和腿的一側的肌肉比另一側更弱，這種非對稱的肌肉癥狀，并不是脊髓灰質炎的表現。此后，她的健康狀況不斷惡化，在20多歲的時候走路很不穩定。當她50多歲時，兩腿可能已經癱瘓，因為她在爐灶旁被爐火燒到時竟然沒有痛感。

在回顧了這位女士的疾病史。并且研究了不少由她充當模特的油畫后，一位神經科學家認為，奧爾森的這些跡象并不像小兒麻痹癥，更像是早發型腓骨肌萎縮癥，這種遺傳神經障礙專門攻擊大腦和脊髓外面的周圍神經，全球大約280萬人會受此折磨。病人的腳和小腿肌肉通常很虛弱，導致他們頻繁摔倒。他們的腳會變得畸形，隨著疾病加劇，病人的手指、手掌、手腕和舌頭會出現輕微不協調，而這些癥狀正是奧爾森在許多畫作里表現的外貌特征。

畫家的疾病

除了反映模特的煩惱外，一個畫家繪畫的過程也可以揭示藝術家的疾病。

閉上你的左眼，緊接著快速地閉上右眼，你會發現每只眼睛有一個稍微不同的視點。大腦的視覺皮層的神經元使用兩眼之間的水平移位以產生立體視覺，這種原始的方式使我們能夠看到立體世界。因為我們兩個視網膜基本上是二維結構，我們的立體視覺實際上是一種錯覺。一般來說，雙眼必須協調一致，否則就會導致缺乏立體視覺的立體盲。

但在荷蘭畫家倫勃朗的36幅自畫像里，眼睛卻表現出了不一樣的特征。2004年，哈佛醫學院的神經科學家們測量了倫勃朗的36幅自畫像，包括24幅油畫和12幅銅版畫。在23幅油畫自畫像中，倫勃朗將自己描繪成一只眼睛望著前方，另一只眼睛望向左方。在所有的銅板畫中，眼睛的方向正好與油畫相反。但這并不奇怪，因為一般印銅版畫時，會和版上刻的相反，這也就說明無論是自畫像還是銅版畫，倫勃朗的兩只眼睛都有一個相同的問題：左右眼并不協調。研究者們認為如果這些畫是真實的反映，倫勃朗可能沒有正常的立體視覺。

倫勃朗是歐洲17世紀最偉大的畫家之一，留下了近千幅肖像畫、風景畫、風俗畫、宗教畫、歷史畫等。立體盲似乎并沒有使他的繪畫產生任何影響，這又是為什么呢？

其實，立體盲對于繪畫來說可能是有利的。藝術類學生通常為了更準確地將三維世界的物體畫到二維平面上，往往會閉上一只眼創作。立體盲或許會使畫家雙眼單視就無法形成立體視覺，但這種缺乏立體的視覺實際上可能幫助他將三維世界更好地轉換到二維畫布上。而且立體盲藝術家的早期草圖可能比正常人們的立體視覺更準確。因此，較差的立體感覺可能會更鼓勵他們的藝術訓練，持之以恒，進而創造豐富的藝術作品。

與倫勃朗自己并沒有察覺到的眼睛缺陷比，印象派大師莫奈（1840-1926）就痛苦得多。作為印象派大師，莫奈一直是調制色彩和光線的高手。然而到了晚年，他的許多作品缺少細節，變得非常抽象，色彩也一反印象派強調的調和感，變得十分強烈。畫風的改變要歸結于莫奈十分苦惱的眼疾——白內障。1918年，莫奈對記者解釋了白內障如何影響了他的創作：“我在畫光線時不會再有同樣的準確度。對我來說紅色很渾濁，粉紅色平淡，我看不到中間色調或暗色調。”不過這個轉變看似讓莫奈十分痛苦，卻恰好促進了他畫風的轉變。他的晚年作品被許多人認為是抽象主義畫派的源頭，從而在另一個藝術領域達到了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