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牙奇跡

顏強

足球戰勝了恐怖、團隊戰勝了眾星堆砌以及堅持到底的運動精神，

換來了葡萄牙奇跡。

一個老大帝國，身在歐洲，卻脫離了歐盟。恐怖襲擊、難民潮、經濟發展嚴重不平衡和衰退，也是這幾年對歐洲這片文明大陸侵襲最為嚴重的問題。這一片大陸，信心低迷、情緒低落。

不過在這個夏天，體育競技成為了一條逃道。體育具備改變世界的力量，其實也未必，但至少具備改變社會心情的力量。歐洲杯帶給歐洲，尤其葡萄牙的，恰恰是改善情緒、提升社會士氣。

尤其當那樣一場決賽，在所有人面前呈現，以最鮮活的方式告訴大家，奇跡還真是會發生的。

C羅肯定相信奇跡，這個葡萄牙隊的隊長、歐洲頭號球星，相信自己就是奇跡。但是當他自己這個奇跡倒塌之后，更大的奇跡，由他的教練和隊友們，那些遠不如他知名的葡萄牙隊教練和隊友們，在這場決賽中合力實現。

和法國的歐洲杯決賽第8分鐘，C羅受傷，幾經掙扎，最終下場。奇怪的場景發生在比賽常規時間臨近結束：C羅拖著傷腿、比主教練還更像主教練似地，出現在場邊，激情澎湃地鼓動隊友，像弗格森當年那樣，提醒主裁判克拉滕伯格比賽剩時不多。這些形體動作，意味著勝利距離葡萄牙越來越近。

不僅是勝利，更是第一個世界大賽的冠軍頭銜。我們習慣說歐洲傳統七強，但是其他六強，或者世界杯歐洲杯雙冠都奪過，或者至少奪取過其中一項冠軍，唯獨葡萄牙的幾代“黃金一代”，從尤西比奧，到費戈、魯伊·科斯塔，都沒有大賽頭銜。埃德爾的一腳遠射，改寫了葡萄牙足球歷史。

也改寫了歐洲足球歷史。

巨星開場不久傷退，而且是在東道主暴風驟雨的進攻浪潮中，葡萄牙的開局不可能更糟糕。帕耶對C羅的沖撞，肯定是犯規，但歐洲多位知名裁判，包括霍華德·韋伯，都認為這只是犯規，夠不上黃牌。帕耶動作過猛，C羅左膝本就有傷，痛苦倒地，幾經掙扎，最終被擔架抬下。

這是讓全場乃至全球觀眾驚訝的場景。或許有過一百種劇情預演，誰也想不到對冠軍最為渴盼的C羅，會以這樣的方式倒下。他是葡萄牙的絕對核心，是法國隊最嚴加防范的對象。

C羅傷退，他卻沒有因此停止對勝利爭取的努力。左后衛塞德里克說，半場休息，C羅對全隊講話，堅信大家能戰勝法國。那是一段“難以置信”的演講。

佩佩是場上經驗最豐富的葡萄牙國腳，他鼓舞隊友“要為克里斯蒂亞諾·羅納爾多贏下這場比賽”。佩佩自己成為了全場最佳，他領導的葡萄牙防線，在C羅下場后、反倒逐漸消沉的法國隊面前，幾乎無錯。他身后的門將帕特里西奧，更是上演了職業生涯最偉大的表現。

精神的鼓勵，需要通過場上的戰術執行完成。巨星引退，其他隊員沒有驚慌失措，反倒是各自承擔起責任。桑托斯的戰術特色，在防守上十分重視空間，夸雷斯馬頂替C羅，葡萄牙的4141，讓法國的4231無從發揮。

埃德爾上季在斯旺西只踢了267分鐘比賽，沒有聯賽進球，后來被租到法甲里爾。在場邊熱身時，C羅對他說，他能打進致勝球。埃德爾上場前，告訴主教練桑托斯，他上場就能進球。“上場前他還是丑小鴨，隨即他就變成了美麗的天鵝。”桑托斯說，“克里斯蒂亞諾相信隊友，這種信心傳遞給了所有人。我們像白鴿一樣單純，像狡蛇一樣聰明……”

對手卻始終沒有驚醒起來。一鼓作氣而不能形成勝勢，法國的斗志和體能都在下降。博格巴變成了單后腰，從中衛得球后，向前轉移缺乏想象力，情緒也越來越焦躁。金靴格里茲曼，和突擊狀態極好的西索科，可能是這支法國隊僅有的亮點，但格里茲曼幾次精彩射門被帕特里西奧撲出后，得不到隊友更多支持，西索科也只是在單打獨斗。吉魯仍然是吉魯，帕耶或許因為那一次犯規，毫無狀態，早早被替換下場。

跟桑托斯相比，法國足球的幸運星、他們的主教練德尚，這次沒有臨場應對的靈光閃現。科芒替換帕耶，邊路活躍了一些，然而整個中場，無法壓制傳控越來越自如的葡萄牙人。比賽勝負的天平，不斷倒向犧牲了C羅、反倒在戰術上得到解脫的葡萄牙。葡萄牙以團隊的強韌，征服了一個看似無比強大的東道主對手。

這不是一場精彩的決賽，這也不是一屆精彩的歐洲杯，不過對葡萄牙來說，這是最偉大的一屆杯賽。這是葡萄牙團隊的勝利，決賽更充分展現了團隊至上的足球運動規律。這也是C羅的勝利，雖然他早早傷退，但他以自己獨特的形式，和隊友們并肩作戰。他沒能在決賽中展示歷史巨星的技藝，可他在更衣室、在場邊，仍然能迸發出領袖的能量。

佩佩在比賽結束之后說的一段話，值得球迷們記住：“我們將鮮血、汗水和眼淚傾灑在球場上，為了我們的人民，為了我們的國家。這是葡萄牙人的性格：謙遜、勤奮和在困難面前從不退縮。不論人們如何批評、如何懷疑我們的表現，我們達成了自己的目標。”

歐洲杯2016，足球戰勝了恐怖、團隊戰勝了眾星堆砌以及堅持到底的運動精神，換來了葡萄牙奇跡。競技意義上，我們經歷了許多美妙的瞬間，或許還缺乏一場足夠偉大的比賽，但是在更大的運動意義上，這樣的決賽，敘述的，是最本真的體育規律。

在一個更大的意義上，這樣的勝利，讓熱愛足球的歐洲人，在過去的一個月，暫時從生活的低迷和困頓中擺脫了出來，讓法國不再因為去年深秋的恐怖襲擊而擔驚受怕，讓葡萄牙這樣在歐洲毫無話語權的欠發達國家，擁有了體育帶來的自信。這樣的歐洲杯，才具備體育之上的意義，能讓人們看到平素生活中難以感知的希望和激動。

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就是理想、就是集體意識的升華。從這個角度看，歐洲杯在精神意義上的成就，遠超賽場上的競技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