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松珩
用買不買奢侈品來界定成敗,本質上是小資們對過去黃金時代的懷念和對現(xiàn)在不得不節(jié)衣縮食的不滿。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發(fā)現(xiàn),如今網(wǎng)絡里“貧窮可恥”“消費有理”等對窮人越來越不友好的論調越來越多了,窮人——文中的“他”,被塑造成了一個自私自利、鼠目寸光的猥瑣市井,而開著車的小資——文中的“我”,卻是一個成功在城市立足、買得起車、供得起房、交得起停車費、買得起6000塊鞋子的成功人士。
這些論調諷刺的地方有兩點:小資們在這類文章里對有道德缺陷的窮人口誅筆伐,卻在另外的文章里對同樣有道德缺陷的權貴卑躬屈膝;而無論怎么吹噓消費有理、人人都必須有一件奢侈品,宏觀數(shù)據(jù)卻顯示奢侈品消費一再下滑——顯然這些叫囂著消費有理的小資們在現(xiàn)在的經(jīng)濟形勢下也買不起上萬的LV了。
不過,你仔細想想,為什么小資們會在經(jīng)濟下行期里如此暴戾?
正如我在今年早些時候的專欄里寫道,世界本來就沒有對窮人開放多少機會——在一個父母收入與子女收入相關性超過75%、發(fā)展嚴重不均衡且缺乏合理風險規(guī)避手段的國度里,依靠個人努力實現(xiàn)階級躍遷的可能性并不比要400年才能完成家族階級躍遷的歐洲高多少——或者說,依靠隨機事件(運氣)實現(xiàn)躍遷的概率都比依靠努力的概率高。換句話說,雖然小資們會否認,但你是小資的最大原因要歸功于你爸媽就是小資,而不是你高瞻遠矚、學富五車或者投資精準。
這種出身論(雖是事實)既不符合社會價值觀,也無法讓社會中上階級獲得自我滿足感——你看,就連那些明明是靠父親、岳父/前岳父、妻子家族發(fā)家的頂級富豪也在一遍一遍重申我的成功來源于我的努力,小資們又如何不為“我的成功源于我的努力”這一自我膨脹的理念而搖旗吶喊呢?
所以,小資們常常一廂情愿地想,為什么中國還有那么多窮人?窮人為什么不去飯店/酒店/快遞公司打工呢?為什么窮人不能像我一樣成功,在城市里買得起房、開得起車,還能買得起奢侈品呢?一定是他們懶、目光短淺、缺乏創(chuàng)業(yè)家精神。
這就比較尷尬了,前一秒他們還在羨慕著華爾街陸家嘴的金融精英里玩弄小散、地產(chǎn)首富一擲千金,分享著根本不是馬云或王健林說的職場雞湯,后一秒就趾高氣揚,望著自己唯一買得起的LV mini包,在手機上回復“一個人如果不買一件奢侈品,那他的一生就是失敗的”——人生在卑躬屈膝與自我膨脹中反復,真是難為自己了。
刻意夸大“努力”對于自己人生的作用是社會中上階級維持自我膨脹的重要因素,不過小資們無法像富豪權貴們一樣有拿得出手的資本——說自己“成功地宰父母一刀,在北京按揭了一套房并能靠自己還得起房貸”實在太low了,小資們只能靠貶低窮人來獲得自我滿足感。
好吧,那為什么小資對窮人的貶低愈來愈烈呢?
原因就是,經(jīng)濟越來越差,而小資越來越不安了。
不用我再多介紹,你自然也知道中國經(jīng)濟的增長率越來越低,進入2016年以來,GDP增速已跌至6.7%,失業(yè)率及PMI指數(shù)均有所惡化——整體收入層面上看,窮人退無可退,上層抗壓能力強,受挫最大的顯然是中產(chǎn)階級。
而經(jīng)歷了多次股災以及P2P、金融詐騙等事件后,中產(chǎn)階級的財富更是大幅縮水,在資產(chǎn)與收入兩個方面經(jīng)歷了挫折的中產(chǎn)階級,顯然在炫耀性消費上面就顯得力不從心了:從宏觀數(shù)據(jù)上看,除了“換車”周期下汽車消費依舊強勢之外,其他消費品都經(jīng)歷了大幅回撤,LVMH集團開始出售旗下品牌套現(xiàn)、法國奢侈品牌加入價格戰(zhàn)、瑞士鐘表行業(yè)已有虧損跡象,就連大眾價位的優(yōu)衣庫、HM等品牌,業(yè)績同樣糟糕。
美好的日子一去不復返,炫耀性消費已成為小資們不得不舍棄的支出。可是炫耀性消費是支撐小資自我膨脹的重要支柱啊,總會有人在經(jīng)濟回撤、需要防守、提倡理性消費的時候站出來唱反調,回憶前幾年的美好生活,并“一針見血”地指出“不買奢侈品的人生是失敗的人生”“你鼠目寸光所以你窮,你窮所以你買不起奢侈品”,抨擊理性消費。
這讓從去年開始提倡理性消費的我非常不爽——用買不買奢侈品來界定成敗,本質上是小資們對過去黃金時代的懷念和對現(xiàn)在不得不節(jié)衣縮食的不滿。有些人想要突破自己的財務實力再“奢侈”一把,卻又下不了狠心,只得在網(wǎng)上通過抨擊窮人、樹立成敗標準的方式來暗示自己、自我催眠,以讓自己的情緒打敗理性,在經(jīng)濟下行、財務惡化時期再“奢侈”一把。
對自身地位的不安和對節(jié)衣縮食的痛恨讓小資們倍感壓力,而維護自尊和搖搖欲墜的社會地位的唯一辦法便是貶低及諷刺比自己社會地位更低的窮人,指責他們不夠努力、不夠聰明以及不夠有遠見,只是這種諷刺不僅無益自己財務狀況和社會地位的提升,更可能帶來意外的問題:每一次當人們對窮人的歧視達到頂點,接踵而來的都是經(jīng)濟蕭條——從這個角度上說,小資們虛無的優(yōu)越感愈重,理性的人們愈應該理性消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