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祥
汪建1954年出生于湖南,掙過很多錢,也受過很多窮。1999年,汪建創辦華大基因,影響范圍出不了科研圈,最近幾年,這家公司被稱為是生物基因行業的騰訊。這是明顯誤讀。簡單比較一下可知,騰訊在互聯網內社交、游戲兩塊已經具有一定統治力,華大基因卻沒有建立起高不可攀的壁壘和難以逾越的護城河。
當然,汪建本人的興趣可能并不在此。但是,他受的窮卻與華大基因密切相關。
文化大革命時,14歲的汪建下鄉至湘西。很小年紀就當上了生產隊長。在生產隊記工分的年代,汪建的工作量經常超額完成,別人一天能記到10分,他可以記到15分。閑暇之時,他帶領一些隊員開挖了半個籃球場,買來籃球打著玩,有時規定打輸的人幫打贏的人完成工分。
20世紀70年代的某一年,汪建憑工分一下子分到4000多斤糧食,一家人一年也吃不完,這讓他成為超過同輩的“富人”,第一次感受到身外之物有時多了毫無意義。
20世紀90年代,汪建漂在美國求學。1994年,回國創辦北京GBI生物技術有限公司,自任董事長兼總裁,有時會回到美國,用校友于軍的實驗室做研究,做艾滋病、乙肝診斷試劑生意。國內第一個艾滋病藥劑文號是批給汪建的。當時美國進口的一個試劑盒4000多元,而汪建的產品只需400元。巨大的差價讓產品大受歡迎,“當時就像是印鈔票一樣,錢唰唰地進”。做了三年,賺了幾千萬,汪建再次感受到當年分到4000斤糧食時的心態,“賺錢太容易,沒意思”。
經歷了下鄉、下洋和下海,暴富之后,汪建想把馬斯洛需求往上更推進一層。他和于軍、楊煥明等人想到代表中國參與1%人類基因組計劃,為此抵押變賣了賺錢的GBI公司。他常說“必須有一些吃飽撐著的人去做一些科研探索”,從此開始受窮。
汪建最近一次陷入錢之窘境是2012年。當年9月,華大基因對外宣布,與美國一家測序儀生產商CG達成收購協議,華大出價為1.176億美元。此收購案在當年12月份通過美國對外投資部門和反壟斷部門審查,2013年3月完成交割。
“當時差一點被拖垮了。只要在調查,(華大)就要每個月支付工資。外加其它成本,一個月相當于幾千萬美元支出,約合一億人民幣。”當時在華大基因工作的趙柏聞回憶。華大收購CG公司,受到很多阻擋,美國國內一些勢力給出的反對意見是擔心構成壟斷。
這個很難成立。畢竟,在美國還有號稱生物基因界英特爾的Illumina公司,CG只是美國一家相對不太大的測序儀生產商。這次阻撓華大收購CG的力量中正有Illumina公司。
實際上,當時的對手昔日還是生意場上的好伙伴。在2010年,華大基因汪建拿到國家開發銀行15億美元的貸款額度,從Illumina購買了128臺當時最先進的高通量測序儀,成為Illumina迄今最大一筆訂單。華大基因也在之前擁有20多臺測序儀基礎上,一躍成為全球最大基因測序服務提供商。當華大想通過收購獲得技術和數據,彌補上游短板時,遭到Illumina阻撓。
生意場上沒有永遠的朋友,如果生意場隔著太平洋,在汪建看來,更得提高警惕,不能僅僅用商業思維去思考。
還有一件事與美國有關。趙柏聞在華大做認知基因研究時,美國有一家機構輾轉找上門來,提出外包美國退伍軍人的基因測序業務,整個項目可能有10億美元規模。趙柏聞告訴了汪建,汪建分析完后認為美國相關機構可能不放手,不要過于樂觀。后來正如汪建所料,美方最終找了本國的一家公司,技術上屬于老一代,沒有華大先進。
汪建讀過《毛澤東選集》5遍,《鄧小平文選》3遍,思想上帶有那個時代的烙印。美國拿反壟斷說事和散發著冷戰思維的案例不斷地印證汪建的判斷并未過時。
所以,汪建喜歡和他器重的人談大事。1986年出生的李英睿早年加入華大時,大學肄業,后來成為華大科技CEO和華大的首席科學家。他與汪建探討過一個話題,日本明治維新時期之于日本強大的作用,二戰后日本抓住電子工業、汽車工業迅速走強。一個國家的強大,必須要抓住一些關鍵行業戰略性機遇。在汪建看來,生物基因行業提供了這樣一個機遇。
汪建曾經以朱德和毛澤東當年上井岡山的事件舉例,說明真正要在全球占據生物基因行業要害地位,需要靠子弟兵奉獻,職業軍人之于事業不可靠。
“老毛帶了隊伍秋收起義比朱德還晚,到湖南打了一通,人家要殺他,他跑到井岡山,建了一個小小根據地。然后朱德是帶著南昌起義正規軍,到外面打了一圈。他倆都是靠打土豪、分田地,朱德打了土豪分田地就把順的銀子要跟師長、團長、連長按等級給人家工資。這是職業軍人。老毛那是什么?紅米飯、南瓜湯、草鞋綁腿,大家都一樣,最后朱德去投奔老毛,老毛打土豪銀子一弄來,大家有飯一起吃,沒飯大家餓。” 汪建希望,“這個原始共產主義時期拉得越長越好”。
汪建的想法是真實存在的,可是對年輕一輩來說,太過遙遠、不太現實、難以理解。年輕人有自己的行動。2014年,昔日的高中肄業生趙柏聞,在華大待了5年后選擇創業;2015年8月,李英睿選擇與王俊一起離職華大創業。至此,汪建學習毛澤東樹立的三代華大基因科技明星,王俊(1976年生)、李英睿(1986年生)和趙柏聞(1992年生)都選擇離職創業,追趕自己的時代浪潮。
汪建常稱自己是50后老人、00后心態,主張要和年輕人打交道,未來是屬于年輕人的。可是,像一艘航母,汪建掌舵的華大基因沖向宏大目標時,他所看中的年輕人(有些是重量級舵手、指揮官)棄船離他而去。
汪建那種深藏于內心深處、富有歷史責任感的宏大理想情懷,竟然與年輕人萬眾創業的熱情掰起了手腕。一個時代的人對另一個時代的人所能開出來的最大玩笑,莫過如此。
2015年12月,華大基因正式進入國內IPO創業板排隊序列。對內對外,華大基因都到了一個重新審視自身基因的窗口期。
不知從哪一年開始,汪建每一年都會有意識地召集在北京創業的前部下,圍在一起吃頓飯,聊一聊,不準拍照、不準發微博、微信朋友圈。2016年聚會時間本在6月,因故推遲。按汪建說法,基因行業足夠大,華大基因是一艘航母,“你們先出來的開始是小舢板,我們沒必要硬碰”。
聚會的人有2010年從華大離職創業的高揚,成立貝瑞和康,主攻無創產前檢測;有2011年離職創業的李瑞強,早期打算做分子育種,后來轉向到科研服務,成立諾禾致源;有安諾優達;還有2014年離職的趙柏聞,他的量化健康公司主攻一個人體共生的腸道微生物。這些人的業務選擇,或多或少是華大基因過去跑馬圈過的一部分。
他們很清楚汪建的行事方式。“國家不做的,我替它做了,比如小米、石斑魚等研究。這不就是老汪嗎?”趙柏聞說。趙柏聞把在華大的5年時間看作上大學,他在華大的第一個導師型領導是李英睿,李英睿注意到汪建在意一些“示范性功勛產業”。
松散的布局,讓華大外強中干。2011年蔣智和李瑞強從華大離職,創辦諾禾致源,做基因測序科研服務,蔣智說“并沒有經歷多么激烈的競爭”,用了三年多時間,業務量超過華大基因(主要是華大科技)。曾經,華大占據八成市場份額的科研服務測序業務,諾禾致源的很多客戶是從華大那里搶過來,主要靠售后服務好、快速反應。
在其它行業,先發優勢一旦確立,很難超越,但對華大科技不是如此。曾經,華大基因對外稱2010年營收達到10億元人民幣。后來華大基因披露的招股書顯示,華大科技2013年、2014年營業收入分別為6.16億元、6.45億元,凈利潤分別為0.99億元、0.65億元。2015年上半年,競爭加劇,凈利潤再次下跌至0.12億元。隨著競爭對手增多,華大傳統強項業務,營收增長不樂觀,利潤下降。
據業內人估計,華大控股另一塊營收來自華大醫學,收入規模與華大科技差不多。但是這一塊因為政策還未完全放開,各路公司已經開始提前布局。前些年都是華大的人出來創業,現在更多非華大系的人,有些已經開始燒錢。
盡管如此,汪建并未下決心、動真格提升公司商業競爭力,而是對內、對外常釋放一些華大超越商業、工業時代,是生物經濟代表, “不是一家商業公司”的說法。
汪建也有兇狠的一面。華大另一塊醫療健康業務,無論是無創產前檢查、腫瘤,還是個人基因組業務,都在經受群狼撕咬。2014年6月之后,因為行業政策放寬,活絡過來的華大基因扮演起價格屠夫角色。在基因檢測應用最為成熟的產前無創檢查領域,華大基因一下子把一次檢測服務價格定到880元,而行業平均價格之前還在3000多元。競爭對手被迫跟進。
博奧生物負責人程京為此提出質疑,如此低的價格是否以犧牲品質為代價,是否能長久?
兇猛的價格戰讓業內聞到熟悉的味道。《環球企業家》雜志2013年對汪建做過一次采訪報道。其中透露,華大在與比爾·蓋茨合作的項目中,有一項針對婦女的宮頸癌基因檢測(宮頸癌由HPV病毒感染引起)。華大基因已將這個技術應用于國內臨床。醫院的傳統檢測需要1680元,華大基因一路把價格殺到68元。
于軍的學生任魯風說,最早的時候國內有幾十家在做此項HPV檢測、做疫苗。這項病的發病率在國內是百分之幾的水平。當時,基因技術檢測正常要幾百塊錢,華大流血式價格戰擾亂了行業的良性競爭。“你現在去問問華大的HPV,現在都不怎么提這個事了。”任魯風說。
《財經天下》周刊把這個問題轉述給汪建,汪建憤然回擊。“你一問問題就是工業時代的想法。要消滅一切害人蟲,毛主席教導我們。”他轉而頓了頓,“HPV過年就要被消滅了,你問女同胞好不好,你不要問市場,不要問那群商人,不要問那群為了賺錢到這個領域來的人”。
汪建“不問市場”的態度,讓他的對手程京們吃了不少苦頭。“慷別人之慨”,“商業上能夠成立嗎?”程京很懷疑華大打著老百姓名義血洗市場。程京有自己的判斷依據。博奧生物和汪建的華大基因一起承擔著中華骨髓庫分型檢測工作。2015年初,程京接受《財經天下》周刊采訪時,出示了一份2014年主管部門抽查數據統計,抽查了華大基因1000多份,不合格率是0.5%。博奧的100%合格。中華骨髓庫建在博奧公司北京昌平區辦公樓下面,負責單位是博奧。
程京為此質問華大,能否提高準確率,得到的回復是“人員流失太嚴重”。檢測過程中可能會遇到一些環節需要有經驗的技術人員把關,這些人被新手替代,是出錯根源。華大公關人員向《財經天下》周刊強調,合格率達到99.5%是合格的,國家規定合格率是98%。
“先占領山頭,再打掃戰場。”汪建的表態預示著對手的厄運還沒有到頭,“未來我還要再把880元(無創檢測費用)后面去掉一個0!為老百姓服務的東西為什么不能再便宜?我的工作就不是斷地去0、去0、再去0”。
同處于深圳,華大基因是一家民營公司,華為也是一家民營公司。但是前者身上很難找到后者身上那種作為民營公司在商言商的自覺。汪建作為董事長,經常提出華大要超越工業經濟,成為生物經濟代表。華為創始人任正非卻一直慎言跨越式發展,更注重幾萬個人集中才智做好一件事,夯實基礎。當然,他也比汪建兇悍,對華為出走的同業競爭者李一男打擊不惜血本。
具體事務上,汪建很少管。賺錢、并購等大事頂沖在前面的是CEO王俊。華大賺錢項目、融資70億和海外并購等等,王俊花了很多精力。買CG的第一封郵件是對方給王俊發的郵件,中間他經歷了所有過程,包括和律師事務所、投行等商談,單為收購CG,王俊飛了很多趟舊金山。
“老汪是不喜歡資本的,他公開講過多少次了,他怎么可能會那么細地跟投資人去談這些東西?他更多關注政策這一塊。”王俊2016年4月接受《財經天下》周刊采訪時說。
汪建行事多少有些不拘一格。為了趙柏聞不參加高考去華大工作,汪建特地寫了一封親筆信讓趙柏聞帶給了人大附中校長。趙柏聞想去做認知基因領域研究,汪建特批,并以華大基因背書,申請到深圳市政府的專項支持資金。“老汪不是一個功利心很強、商業目的很強的人。像長輩對晚輩,不干涉。”趙柏聞評價汪建。
隨性還反映在華大內部對管理層提拔沒有嚴格標準。汪建曾經在2014年接受《財經天下》周刊采訪時說:“在我們這兒,很多人舉手說我做這個事,行了就把隊伍拉起來。現在開始慢慢出來一些評價體系,一出評價體系條條框框就來了。”
汪建重戰略、有魄力、謀長遠,在具體業務覆蓋領域上卻顯出大而全、缺乏重心。趙柏聞創業所研究的人體共生微生物,在華大也有。“這個方向包括在百種食材項目中,很有華大特色,非常的大而全,不是一般公司能做的。”趙柏聞說。“先不管這事做得如何,先把地圈上,華大過去幾年一直在干這樣一件事情。”
聯合創辦諾禾致源的前華大產業線總監蔣智則指出:“用基因手段做服務還是做產業,是兩碼事,做服務,可以什么都做。但是做產業,比如華大的石斑魚項目,真要做養殖產業,不是一個簡單的事。”諾禾致源清醒地集中精力做科研服務,一個客戶一個客戶地積累,做好繁瑣的售后服務,居然三四年時間業務量超過華大“不止一點”。
2012年下半年開始,一改此前對資本市場的排斥態度,華大基因先后為旗下華大科技和華大醫學融資。超過50家投資機構投了華大控股,不乏紅杉、軟銀等知名機構。幾輪融資之后,資本很難在汪建面前找到優勢感。“不許投資人討價還價。”汪建接受采訪時說,“我不喜歡他們拿錢過來就是要管我,但現在不同了,我現在是大股東,他們也被我徹底洗了腦”。
此前一年,汪建接受《財經天下》周刊采訪時也表示,華大基因整體中的核心部分并沒有商業化。核心部分是指我們的四個非盈利機構:華大研究院、華大學院、國家基因庫、《Giga Science》雜志,人才和科研都在這里。一家機構中最重要的資產沒有放入上市公司之中會不會引起投資者緊張?汪建不在意。
目前為止,國內多數基于基因測序技術的醫學和健康項目,都處于灰色地帶。接受程度最高的是無創產前DNA檢測技術,只需要提取孕婦5毫升血液,就可以準確地檢測胎兒是否患有唐氏綜合癥,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樣進行羊水穿刺(有0.5%流產風險)。
即便如此,2015年,只有湖南省和貴州省出臺了關于支持基因測序技術應用的相關政策,并對部分產前檢測進行了免費開放的規定,但對于孕婦無創產前檢測納入醫保卻未作出明確的規定。換句話說,基因產業大規模爆發尚待時日,命門卡在政策手里。
對此,汪建心知肚明。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汪建積極地奔走宣講,為華大基因爭取更有利的政策條件,一度被稱為“基因教父”。
2014年3月份,汪建請人吃了一頓氣氛注定無法融洽的晚餐。在清華大學的一個餐廳里,他和中國生物基因界頂尖人物聚在一起。汪建的約見對象是中國工程院院士程京,生物芯片行業領軍人物,有一家清華控股旗下的博奧生物公司,和華大基因是競爭對手。而且,程京因為一些事情對汪建有意見。
程京曾經有過兩次和華大基因合作的經歷,都留下了不愉快的記憶。第一次,程京的人幫助華大基因開發基因測序用的克隆提取器,雙方熟悉,互相信任,甚至沒有簽合同。等做完,程京要交貨了,汪建說沒有錢。“我們員工花了那么多心血做完之后,按規定是要給獎勵的。”程京對《財經天下》周刊說。第二次合作又因為種種原因沒有成。程京自此覺得,與汪建“可以吃飯喝酒,可以在一塊玩,最好不要談公事”。
汪建知道程京心思。他請原南開大學校長饒子和當中間人,饒子和另一個身份是中國分子生物物理與結構生物學家,中國科學院院士,說話夠份量。汪建說,為了華大,他可以去求人,做啥都可以。
2014年2月,衛計委、藥監局一起發文叫停了國內幾乎所有的基因檢測服務,這等于斷了華大基因在醫學和健康方面的業務前程。華大基因之前一直通過基因檢測技術為其它科研機構提供商業服務,但轉向個人的醫學和健康服務顯然是一塊更有前景和利潤的業務,業內專家們普遍預計,這將是可以和(移動)互聯網、空間技術服務相提并論的新興行業,至少會超過手機業。
遭遇政策叫停,汪建開始不停地奔走游說。他通過新華社的朋友找到《財經國家周刊》寫了一整本的華大基因報道,訴說基因戰略之于國家的重要性;他找了廣東省、北京市等地的很多人幫著說話。找到程京,是想談一項合作繞過政策限制。程京的博奧生物在2013年9月拿到衛生部全國唯一的個性化醫學檢測特許,可以繼續提供基于基因的醫學和健康服務。
事情最終在2014年6月得到解決。衛計委等部門批準了華大基因兩款無創產前檢測設備,這意味著束縛在華大基因頭上的政策緊箍咒松開,汪建大大松了一口氣,很快張羅著在北京開了一場發布會。當時汪建摔了腿,杵著拐杖來到會場與媒體交流。
2014年11月,華大控股在資本市場上再次有所動作,以所持價值10億元的測序儀及配套試劑生產資產(主要是收購的CG)對華大醫學增資。就設備和儀器的商業前景來說,美國Illunima上市后市值是200多億美元。
2015年1月10日中午,汪建和助理一起出現在北京會議中心,在其間的一個咖啡廳里接受《財經天下》周刊記者采訪。一行人前一天從深圳飛到北京,是為了參加全國科技會議,采訪定在午間會議休息時間。
汪建穿著休閑黃夾克,拉鏈未拉,腳上穿著深綠色的帶孔涼鞋。和之前露腳趾的涼鞋相比,他喜歡這種90塊錢淘寶買來的涼鞋,一年四季、不分場合都可以穿,天冷就穿厚襪子,天熱就換薄一些的襪子。生活上,汪建沒有太多要求。
“華大又是小五。”汪建高興地對記者說。在這場規格頗高的全國性會議上,與會者是科技部科技體系各省科技廳廳長、各中央部委科技司司長,還有幾個國家投資上千億的重大項目、轉基因辦、突發衛生情況辦、新藥創制辦等方面的人。面對這些人,汪建將代表華大基因做第五個發言者,排在他前面的是宣讀國務院總理李克強來信的代表、科技部部長萬鋼、衛計委和中科院的相關負責人,然后是華大。
作為華大基因董事長,汪建在不同場合強調華大的“老五”地位。首先是科研成果,在全國各家科研機構中,華大基因在全球頂級的《科學》 《自然》雜志上發表論文總數量排在第五,前面是中國科學院、北京大學和清華大學等院校。“把華大7年來發表論文200篇的數字加到下面的發言稿中。”采訪間隙,他兩次提醒助手朱巖梅。
另一個排行第五,讓人摸不著頭腦。汪建把華大基因排在中國共產黨、共青團、全國婦聯和全國少先隊之后。汪建喜歡把華大基因和這些全國性社團組織機構相提并論,其骨子里似乎有一種理想主義,一絲改造社會的執念。
2007年華大基因落地深圳市,深圳市給了一些優惠政策和支持資金。作為落地回報,華大基因完成了中國人基因組、熊貓和珠峰計劃,幫深圳市弄出了基因科技界的動響。針對汪建的指責隨之而來,說其擅長“走上層路線”。面對質疑,汪建反問:“民營機構誰能走上層路線?誰又會舉債去走上層路線?”他把獲得當地政府支持歸因于基因研究代表著大科學家、大政治家、大金融投資者都認可的方向。
在深圳鹽田總部,汪建給華大基因員工立下了一些奇怪規定。公司大堂電梯口設有電子體重秤,胖子要接受罰款,戒煙的人會得到獎勵。
華大內部員工,入職不久都會做一些基因檢測。很多檢測都是遠低于市場價,有些則完全免費。華大農業部門研發生產的水稻、玉米和石斑魚,有時會作為福利發放給員工。“要讓內部員工比外面先享受到好處。”汪建說,“改變不了世界,就先改變自己的小氛圍、小環境,然后再慢慢改變更多人。”
1999年9月9日,華大基因在北京順義舉行成立儀式,一切都欣欣向榮、熱火朝天。中國工程院前院士李寧參加了儀式,看著廠區打著的標語,“大干快上,XX天完成XX任務”(主要是1%人類基因組計劃),非常羨慕。相較于缺乏活力的科研體制,華大基因作為科研機構注冊為私人公司,在當時看來,是非常大膽的創新和嘗試。“他們非常猛。”李寧評價。
不過,注冊為私營公司不是汪建和于軍的初心。他們的愿望是像美國一樣,注冊一家民營公益性研究機構,既可以接受捐款,又可以與公司一起合作開展科研,有所收入。到了工商局,才發現國內根本沒有此類型機構,注冊不了。最后妥協的產物是華大基因(BGI),它連同中國科學院遺傳所下面的人類基因組中心一起,是一套人馬,兩塊牌子。至今,于軍的學生任魯風還念念不忘要給老師捐一所民營公益性研究機構。
在美國,有一套很成熟的機制設計,像一顆強大的心臟,給美國科研以動力。這套機制的核心法律(Bayh-Dole Act)規定聯邦政府科研費用分為兩部分,一部分直接成本給到科研人員,一部分間接成本給到學校等機構,兩者比例一般是1∶1。這套機制要求發明人的單位幫助發明人申請專利,申請后產權歸機構所有,但是機構必須要成立一個轉讓辦公室,把成果以最快的速度轉讓別人,不能擱置。 Bayh-Dole Act 解決了科研成果產權歸宿,并且有嚴格考核。
這一切,對于汪建和于軍而言,只能羨慕。“中國自然基金今年(2014年)才開始分直接成本和間接成本。”于軍評價,具體出現效果仍然受很多因素制約。“ Bayh-Dole Act 是美國科學之所以超前發展的原動力,科技成果轉化得又多又快。” 于軍感嘆,如果國內也有這一套體系,可能在華大基因基礎上已經辦了好幾個企業了。
國內科研一直缺乏此類聰明的設計。某種程度上而言,華大基因的成立,是一種對美國科研體制的模仿和變形,是立足于國內的一次科研自救性質的嘗試。
8年后,因為對未來看法不同,綜合權衡之后,華盛頓大學畢業的創業伙伴汪建和于軍分道揚鑣。華大基因和體制內基因組中心這一對“連體嬰兒”被強行拆分。這一年是2007年,新一代高通量測序儀面世,將測序成本降了一個量級,測序速度提升一個量級,汪建認為是一個獨立的機會,他帶著200多人南下,先到杭州,后至深圳“裸奔”。所有的物資、設備和資金等等,汪建一樣沒有帶。于軍帶領著博士生胡松年等100多人留在體制內。
又過了8年,這時李寧院士已經因為挪用科研經費身陷囹圄。相較于老一輩,王俊從華大基因離職創業,創立碳云科技,肩上的歷史包袱要少得多。2016年4月的一個上午,他在深圳一處科技園通敞、開放的辦公區里接受了《財經天下》周刊記者專訪。“我們要做和華大基因不一樣的東西,要做生態。”
王俊不愿意多談為什么選擇在華大股份公司沖擊上市的節骨眼離職創業。在他正式離職華大之前大半年——2014年12月,華大啟動了華大醫學與華大科技重組,華大科技成為華大醫學的控股子公司。2015年上半年,華大醫學再次進行了融資。
“這個(團隊一起出來創業)是我們集體決定的,這種決定有時候是他們慫恿我的。”王俊補充說,他和老汪(汪建)還有著很好的私人關系,仍然是華大的董事。
碳云科技接下來的工作是通過基因、蛋白、代謝甚至人的行為習慣等各種數據的采集,加上人工智能分析算法和智能硬件技術,最終用人工數據的模型建立一個“阿凡達”。而第一步可能是精準美容項目。
在王俊和李英睿身上,不會再擔心科研經費的皇糧,也會更加注重用商業智慧去拼殺,在商言商,這點與上一代汪建、于軍不同。“堅決不要再搞個人英雄主義”,王俊強調碳云將激發大家的興趣,一起合伙做。
他一出手、亮相,身邊就站著幾乎可以號令互聯網半壁江山的馬化騰,憑著華大內部的北大系班底,在還沒有建一間實驗室的時候,整個碳云科技公司估值已達50億元。華大科技前任CEO、現任碳云科技首席科學家李英睿則稱,碳云將搭建一個底層數據引擎,成為平臺型公司,幫助支持診斷型公司。“與華大不一樣才是興趣所在。”他說。
華大基因最早的錢來源五花八門。于軍告訴《財經天下》周刊,遺傳所陳受宜為人類基因組中心成立撥出10萬美元,算作啟動經費。又通過楊煥明,從丹麥的基金項目要過來400萬美元。汪建把自己開的經營試劑的公司GBI倒騰了一下,得到4000萬人民幣,有3000萬投入其中。
當時做基因研究是昂貴的,每個基因位點要幾十塊錢,而基因位點是以幾十萬來計數的。湊來的錢很快花光,經費一直困擾著華大基因。汪建和研究員胡松年有一次一起開著車去胡松年在天津的家中,只為從胡松年媽媽那里籌集十余萬元。當時,華大基因向員工舉債是常有的事。胡松年記得,當時籌錢人名單張榜公布出來,貼滿了一玻璃墻。
1998年,于軍從國外學成歸國,解決了體制上身份問題,成為國內科研體制的一分子后,常常痛惜國內科研體制始終沒有理順。一度華大基因整體接受了“招安”,成為正廳級研究機構,汪建也變成副所長,在所里拿工資,可以享受高干病房。
2006年某一天,汪建鄭重地叫住了于軍,他之前從未這樣做過。在華大,汪建是CEO,于軍是首席科學家,楊煥明是董事長角色。汪建和于軍從沒有紅過臉。于軍為了解決經濟困境,打算在科研之外幫社會上的用戶做基因檢測以貼補華大費用。
當時基因技術第一次在社會上傳開,各種“一滴血檢測出多少種疾病”的宣傳甚囂塵上,有些嚴重的甚至發展成老鼠會,卷去很多老人的錢。汪建認為利用國家身份做類似于江湖醫生的事不合適。
2003年非典過后,一直到2006年那段時間,整個國內基因研究缺少新意,國外的技術也沒有突破性進展,相對沉寂。汪建較早預見到這一困境,寫進了《華大之路》的文章中,給全華大的人都看了。然后,他為了躲于軍,跑去西藏,在那里常與時任西藏區委書記的胡春華聊天,聊科研。
曾經有一段時間,汪建南下之后的華大基因幾乎要黃了,所幸國家“十二五”規劃到了。從“十二五”開始,科技口項目不沾上分子基本列不上。包括973、863,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項目都鼓勵和分子扯上關系。科技部立課題,不立常規培育新品種、人工授精等低檔次的,都需要有分子機制才能高大上。
像一陣風一樣,基因測序業務猛增成為趨勢,民營的華大最終活了過來,年營收慢慢過了5億元,獲得向醫學和健康業務轉型的資本。
俱往矣。
在汪建心中,于軍是國內基因學術領域真正的領軍人物和元老,汪建一直希望能有機會與他再次攜手,完成未競的科技強國事業。
2014年的一天,汪建把于軍請到深圳華大基因參觀,又陪他去了香港華大,一起待了整整20多個小時。于軍當初留在體制內,汪建寫了一個打油詩句“本是山中來,還回山中去”,意指于軍為科研而回國,又留在體制內。
這次深圳聚首于梧桐山下,汪建詩興勃發,寫出“要把梧桐高枝占,再寫新篇”。汪建試圖以熱情感染于軍,“我們都是下鄉知青,都在華盛頓大學留學,又在基因領域做出華大基因,應該再度聯手在深圳這片熱土開拓” 。
汪建需要加強上游科研實力,2013年花大價錢買來的美國納斯達克上市公司Complete Genomics(CG)公司,暫時還沒能整合好變成華大自己的肌肉。
于軍拒絕了。于軍和學生任魯風帶著一批人,與紫鑫藥業合作,獨立研制分子診斷設備,盡管前途艱辛,他們還是試圖以華大基因不一樣的方式去做研發平臺,與國外基因平臺Illumina和Life Technologies競爭。當然,等華大基因的測序儀面世,也要與之競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