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 鴻/
肖魯之“魯”
吳 鴻/
編者按:性別是被創造出來的,還是天然存在的,對于女性藝術家來說,這似乎是一直被討論但永遠不會有結論的問題,而女性藝術家掩藏在性別之下的性格和情感透過其特有的思維展現于作品,其中的感性的色彩往往較之男性藝術家更為濃郁。對于肖魯而言,更是如此,她的名字在某種意義上正是其性格的真實寫照——在甲骨文中,“魯”字從魚從口,本意為魚兒擺尾,引申為任由天性,不受約束之意,作為藝術家的肖魯放任情緒,富于爆發力,也在創作的過程中不斷尋找如何安放情感。
Editor’s note: For female artists, whether gender is something created or a natural existence seems to be a question which has always been discussed, but the conclusion about which can never be reached.However, the character and feelings of female artists hidden under their gender are re fl ected in their works through their unique way of thinking,and the emotional factors in their works tend to be stronger than those in works by male artists. For Xiao Lu, it is all the more so. In a sense, her name is a real re fl ection of her character. In the oracle bone inscriptions,the character “Lu ( 魯 )” consists of two parts, fish and mouth. Its original meaning is a fi sh wiggling its tail, and its extended meaning is to follow natural instincts without restriction. Xiao Lu, as an artist who gives free rain to her own emotions and who is full of explosive force,also keeps seeking how to convey her own emotions in the process of artistic creation.
我一直認為,在很多女性藝術家的作品中出現那些帶有性別標識性的元素,實際上應該結合她們的性格和經歷來考察。這樣的判斷,來源于女性思維的情緒化和情感性的特點。在這里,我們強調情緒和感性的作用,并沒有貶低女性藝術家作品的藝術價值。而事實上,作品在構思和實施的過程中,因為感性因素的介入,并不會降低其理性判斷的意義;反之,正因為在那些概念先入的理性邏輯推演過程中,感性元素的介入使一般性的抽象概念演繹貼近了作者自身的性格和境遇,從而在作品最后表達出來的形態中,抽象的理性邏輯與具體的感性表現之間的結合更為合理。雖然在概念藝術的理論化表達中,甚至是在現代主義階段中那些偏重于結構、邏輯意義的觀點出現之時,以個人化情感性元素為主的表現方式就已然是被視之為一種“前現代”特征而受到理論蔑視,但是,在大多數作品中,人的情感的表達仍然是作品中最能打動人的部分,只是在觀念性的藝術作品中,情感的表現已經不再是表達的唯一主體而已。所以,在我自己的藝術評論中,藝術家自身的個體性特征一直是我比較關注的角度之一。如上所述,女性藝術家因為其普遍性的思維特征,我們更應該在對于具體作品的解析中盡量貼近她們的個體性格和經歷、境遇,唯如此,才能達到更為全面和合理地分析作品產生的背景和語境的目的。實際上,這也更為符合“女性”藝術的整體特征。反之,如果在我們面對具體作品時先入為主地過分強調一般意義上的理論化“女性藝術”的抽象特征,是否又會落入到另一種意義上的“男權”的理論陷阱中去呢?
如此,在對于肖魯作品《清洗》的分析過程中,我仍然會強調作為個體性的藝術家本人的性格特征在這其中所起到的作用和意義。肖魯的性格用北京方言中一個詞“軸”來概括似乎比較貼切,這個詞的詞義一般可涵蓋為“愛鉆牛角尖、說話或做事情愛較真兒、不變通,而且不聽人勸”。我不知道肖鋒先生當初給她起名“肖魯”的時候是基于什么理由,或許是為了紀念她在膠東犧牲的外公吧?但是,一個“魯”字,一語成讖,在肖魯日后人生和個人情感的選擇過程中,“魯”或者“軸”的性格特征決定了她的命運。這個話題且按下不表,有興趣的朋友可以找到她的那本自傳體小說來一讀。我想要說明的是,在她的藝術創作過程中,我們公認為“比較有意思”的那些作品,不管是其生發的“起因”還是具體呈現出來的“過程”形態,實際上都是和她本人的這種性格特征密不可分的。
我注意到在此前的一些評論和網絡留言中,有人會把她和前南斯拉夫的行為藝術家瑪麗娜?阿布拉莫維奇(Marina Abramovic)作比較,此二人從家庭背景的角度而言,確實有一些有意思的相同之處,但是,相比較阿布拉莫維奇對于某個特定群體特征的宏觀式表達而言,肖魯更為感興趣的是她個人的問題。結合我上述的關于女性思維特征的分析,阿布拉莫維奇是一個典型的從事“女性藝術”創作的藝術家,而肖魯更準確地說是一個“女性”的藝術家。所謂“成也蕭何,敗亦蕭何”,肖魯的那些被人公認為“有意思”的作品,正是因為包含了她自己的情感性因素于其中,所以作品中能夠散發出一種震撼人心的爆發力。而那些我自己也不是很喜歡的作品,或許也正是她在面對自己強烈的心理爆發力的時候,并不能把控和掌握它的殺傷力,反而使作品的理性力量燃燒在情緒化的灰燼中了。這也是她的作品往往會給人一種“不穩定”的印象的原因。這倒也不失為一件好事,因為這種完全基于自己個性、性格特征的作品會打上鮮明的個人風格烙印。

肖魯 合一 行為 2015年9月5日 瑞典哥德堡Valand藝術學院(第十屆哥德堡行為現場) 攝影:林啟健

肖魯 婚 行為 2009年2月5日 北京墻美術館(中國現代藝術展二十年文獻展) 攝影:楊超攝影工作室
對于《清洗》這件作品,有人認為,肖魯的原定方案在被教會勢力范圍下的教區美術館阻撓實施后,因為展覽的策展人是她的妹妹肖戈,所以她能有恃無恐地臨時改變方案繼續實施。而實際上,按照肖魯的性格,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故,恰恰使她的個性中“軸”的成分被充分激發出來了,即使策展人不是肖戈,她該怎么弄可能還是會照樣去弄,這就是她的性格中“不計后果”的一面。正是因為教會勢力范圍下的教區美術館以“有傷風化”的理由拒絕了她的原定方案中“裸體”的元素,所以她偏要把“裸體”亮出來與之對抗,這就是她的性格。平心而論,在她的原定方案中,裸體的意義更貼近于一般的社會文化學意義上的“人體”,“性別”的意義倒并不是太突出,因為如果我們找一個男性藝術家來實施這個方案,作品的意義也是可以成立的。但是,天主教會的保守觀點認為這個方案中“女性裸體”元素是污穢的,反倒使作品的意義出現了轉機。按照肖魯的個人性格邏輯,取消她的作品方案實施是因為其中包含了“女性裸體”的因素,那么她就偏要把這個因素強化出來,這可能就是她改變作品實施語境的原始動機。所以,從這個前提出發,我認為原方案組成元素的“裸體”從一般意義上的“人體”轉變為具有性別意義的“女性裸體”,并不是一個觀念預設的結果,反之,它是在作為個體的藝術家與作為某種道德規范載體的“美術館規則”之間的心理對抗過程中自然生發出來的。也正因為它的意義主體是“個人”的,而非一般意義上(女性的、被宗教勢力壓制的)“群體”的特征,所以,我倒是不太贊成彭德先生所說的,因為肖魯在作品的實施過程中沒有采取悲壯、嚴肅的表情特征而使作品的意義受到影響的觀點。因為如上所述,肖魯采取“女性裸體”的方式去對抗,其動機就是基于她個人的問題,就是一個“女性”藝術家在作品實施過程中所遇到的問題,所以她沒必要附加那些“宏大敘事”的元素而使作品看起來更像一件標準意義上的“女性藝術”作品。即便是在轉機出現之后,因為“女性裸體”的問題而產生的反作用力,使肖魯在計劃改變之后把這個元素強化出來,也只是在作品的心理對抗過程中自然而然的結果,而非事先僅僅是從“性別”和“裸體”的角度出發的觀念投機。實際上,在此問題上我想肖魯也應該會有一個基本的判斷,她應該絕不會指望靠自己的“半百裸女”(蘇堅語)的形象從“女性裸體”的層面上去吸引大眾獵奇的目光。但是,從她自己后來通過個人博客發布出來的圖文資料中來看,她刻意把那張完全暴露了自己“并不年輕”的身體的照片強調出來,其用意或許也是“非唯此不足以體現自己作品的針對性”。而這是她的作品在傳播過程中的一個細節,如果換一張稍許“隱蔽”一點角度的照片,也并不一定真的會破壞她作品意義的完整,但是她非得要用這種多少會引起爭議的方式,其實也是與她性格中的“軸”的一面有關聯的。我在此強調這個作品在原方案受到阻撓之后,因為“偶發”因素的介入使作品的實施出現轉機,從而把作品的“意義”從一般邏輯轉變為個人邏輯之后,并不是最終證明作品的“無意義”,反之,個人因素在與社會規范、宗教戒律的對抗過程中,所產生的強大的心理張力構成了這個作品在出現轉機之后豐富的意義張力場。

肖魯 極地 裝置/行為 2016年10月23日 北京798丹麥文化中心(第一屆北京現場) 攝影:楊超攝影工作室
十幾年前,我因為受到徐坦那個利用了當時剛剛出現的網絡視頻異地傳輸技術的作品“威尼斯現場”(名稱記得不一定準確)的啟發,一直想實施一個展覽方案:在中國和西方某國分別有一個展覽現場,雙方的現場用視頻拍攝后通過網絡傳輸的方式分別在對方的現場中進行影像投放。這樣就會形成一個有趣的文化之間的張力場:真實(現場實施)與虛擬(影像遠程傳輸)、法律的嚴格性與模糊性、社會道德規范的容忍程度、正義的絕對性與相對性,等等。而在肖魯的作品中,美術館因為她的行為方式而關閉了展覽,并由此進行了一個非常觀念式的“宗教清洗”,甚至可能還會引起后續的法律問題,這些實際上也是她的作品作為開放性后延的一個組成部分。所以,從這個意義上而言,肖魯的這個“清洗”行為在觀念上是完整的。也可能是我的內心一直對這個無法具體實施的展覽方案有著某種期待,所以肖魯的這件作品在語境和意義轉化之后,卻能夠引起我的很多同感。但是,藝術家,特別是女性藝術家作品的生成方式與理性的展覽計劃性思考方式不同,她更多的可能是源自于個人的個性化感覺方式,在作品的實施過程中又可能會受到某些偶發、臨時性的、不可預知的因素的影響,但是,我們并不能因此而判斷這樣的作品僅僅具有個人的意義。如上所述,在個人化的作品生成過程中,只有作品最后所呈現出來的意義張力場中開放性地融入了一些一般、普遍性的意義之后,其意義的歸宿也將不再僅僅止于個人的經驗范圍之中。

肖魯 洗錢 行為 2015年8月27—30日 瑞典哥德堡紅石頭海灣(第十屆哥德堡行為現場-時間現場) 攝影:林啟健

肖魯 清洗 行為 2013年5月31日 意大利威尼斯教區博物館(第55屆威尼斯雙年展平行展“大運河”) 攝影:邱志杰

肖魯 人 裝置家具 2007年 北京東營工作室 攝影:楊超攝影工作室

肖魯 人 裝置/行為 2016年3月19日 北京麒麟當代藝術中心(超越行動) 攝影:楊超攝影工作室

肖魯 斜屋 室內設計 2013年 北京T3國際藝術區 攝影:周之毅

肖魯 懸冰 裝置/行為 2017 年2 月16 日 瑞典哥德堡Skovde 美術館(肖魯個展) 攝影:Jonas Stampe

肖魯 惡之花 裝置 2012年 攝影:曹遷

肖魯 子彈 裝置 2009 年 攝影:曹遷

肖魯 對話 裝置/行為 1989年2月5日 北京中國美術館(中國現代藝術展) 攝影:溫普林中國前衛藝術檔案
去年底在宋莊召開的那個關于吳味的評論文集發布的研討會上,我曾經提到過,我所理解的當代藝術的意義就在于它是“對于一切看似已經成為共識的定論的質疑精神和重新思考的態度”,在此,我還有一個補充是,這個“定論”不僅僅是特指那些社會、政治問題,而“質疑”和“重新思考”也并不是一味的形式上的“反對”。由此,我說“當代藝術”從廣義上來說也就是一種“提出問題”的思考方式和思維過程,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可以說從事當代藝術創作和研究的藝術家才具備了“現代知識分子”的特征。但是,這個“問題”也絕不僅僅只是“中國的”“社會性”的問題。
吳 鴻:批評家 策展人 “藝術國際”主編
吉林藝術學院客座教授 研究生導師
“Lu” (Rashness) of Xiao Lu
Wu H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