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蕊
過去30年里涌現的管理學理論,以管理實踐為基礎的思想,正如波特的五力模型和巴尼的資源基礎觀,往往因為具備了扎實的現實意義,能為更多的人所接受。
上次說到,以哈佛大學的波特教授為代表的一組經濟學家,立足于行業格局,于上世紀70年代末、80年代初確立了競爭策略及其核心概念:五力模型(競爭者、潛在進入者、替代品、供應商、客戶的相對議價能力)。這五種力隨即構成了社會大眾和商學院對于企業戰略的理解,促進了很多商學院的戰略系的成立——即使有些戰略系早就存在,但商學院的知名專業往往是金融、會計這樣的重頭,大部分戰略系都是直到那時才開始廣為人知。
波特的競爭戰略之說影響深遠,不僅因為其有趣有用的分析框架,也因為這個框架和企業界結合緊密,扎根于對大量企業實踐的觀察和分析,深受管理者信服。雖然在模型假設方面被經濟學家、管理學者詬病,但仍然無損其在戰略管理的學界和業界通吃的霸主地位。
說到這里不禁汗顏:現在的工商管理研究(以我的理解,也包括較大比例的其他社會科學領域),太多學術研究已經和企業和管理者的日常實踐脫離太遠,至少在我了解的經濟學和管理學界,當企業家問起學者的研究——通常表現為一篇篇又長又干澀、由越來越多西方理論撐起來的論文——對他們的企業決策有什么啟示時,以論文為導向的學者們通常說不出個一二三。反倒是當年還沒這么崇尚論文評價體系的時代,國內外頗出過一批敢想敢說的思想家,遠了有西蒙(Hubert Simon,見“有邊界的理性”)、波特、吳敬璉、茅于軾等老先生,近了有我的師長魏杰、劉偉、易綱老師。而我輩拼論文湊數量,一邊嘆息于眼前的茍且,一邊仰望前人,不知自己何年才能做出能與這些學者比肩的貢獻。
扯得有點遠了,回過頭來還是說管理學吧。波特的五力模型大紅大紫之時,有一位社會學出身的學者對此提出了異議,這位就是杰·巴尼教授(Jay Barney)。巴尼教授生長于美國加州,后來在耶魯大學獲得社會學博士。等一下,社會學和管理學什么關系?巴尼也是一位奇人,在他讀博期間,非常執著于組織管理的理論,非要進行跨界研究。在他的強烈要求下,耶魯為他首創“社會學+管理科學”的聯合博士學位,由此巴尼成為獲得這類學位的第一人。
那么巴尼為之堅持的到底是什么理念呢?說來和波特的思想來源頗為相似,也是從大量的企業案例中總結提煉而得。但他采取了和波特的行業結構視角截然不同的角度:企業內部資源。
巴尼認為,企業的競爭優勢并不如波特說的那樣,由行業結構和企業所占的行業位置決定,否則,如何解釋同一個細分行業內、占據相似位置的企業之間,仍然持續地存在著績效差異呢?巴尼提供的答案是兩個字:資源。
首先,企業要想獲得競爭力,需要具備有價值的(Valuable)、稀有(Rare)的資源,比如獨特的品牌效應、專門的管理才干。有價值自不必多言,稀有指的是難以獲得性:如果別的企業都能獲得同樣的資源,那么誰也不會獲得優于其他競爭者的績效。獲得競爭力之后,還要保持,所以資源還需要具備難以模仿(Inimitable)、難以替代(Non-substitutable)的特性——難以模仿,則競爭者難以學去、也能避免被低端復制;難以替代,則可避免來自同行或者其他行業的潛在競爭者的威脅。
資源的這四個特性,被巴尼提煉為“資源基礎觀”(resource-based view,簡稱RBV)的核心特性VRIN:一旦企業具備了VRIN這四個特性的資源,那么企業就能獲得可持續的競爭優勢。
資源基礎觀最著名的里程碑是巴尼于1991年發表在《管理學期刊》上的一篇名為“企業資源與可持續競爭優勢”的文章,該文詳細論述了VRIN四個特性及其會如何影響企業的競爭力。截至2016年夏天,這篇文章在谷歌學術(Google Scholar)上的引用超過44000次,很可能是管理學界引用率最高的一篇論文。
當然作為一個標志,這篇文章只是對資源基礎觀的一個全面總結,具體到何種資源在何種企業組織中的應用,巴尼在正式推出資源基礎觀的前后,另寫了一系列文章論述構成可持續競爭優勢的因素,比如當時還沒火成今天這個樣子的社會網絡(1986)、組織間非正式關系(1985)、企業組織文化(1984)、經理人市場(1986)、VC的治理結構(1989)、組織間信任(1994)、信息技術(1996)、創業者的思路(1997)等等。
所有這些學術觀點,拿到二十年后的今天來看,不僅一點不過時,其中對于資源的分析仍然適用。學界和業界雖然一直有種種批評的聲音,但對于這一觀點總體上的認可度非常高,也讓資源基礎觀成為上世紀90年代后所涌現的影響力最強的管理理論之一。
反觀過去30年里涌現的管理學理論,以管理實踐為基礎的思想,正如波特的五力模型和巴尼的資源基礎觀,往往因為具備了扎實的現實意義,能為更多的人所接受,通過商學院的教育和傳播而走得更遠。而30年來學術期刊上發表的成千上萬篇論文,其中很大部分不要說認可、連管理者的理解都未必獲得過。
他們所分析的問題要么離企業管理實踐太遠、要么太糾結于細枝末節,除了學術發表時互相引用,這些“思想”已經為大家所忽視或者遺忘,更不要說對企業的啟示和指導。相較之下,面對時代更迭,VRIN的資源觀點,反而讓資源基礎觀在網絡經濟為主導的新時代里煥發了新的光彩。
希望有一天,我和我的同輩們,能夠結合中國的企業實踐、中國的管理者思想,構建出對企業管理有切實意義的學術思想。廣袤的中國大地,勤勞的中國人,必將成為學術研究最豐厚的資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