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_楊帆 供圖_蒼溪縣職業高級中學
凡人劉小兵的“光輝時刻”
本刊記者_楊帆 供圖_蒼溪縣職業高級中學

生前,劉小兵與學生在一起
2016年2月25日,四川省廣元市蒼溪縣職業高級中學教師劉小兵為救兩位落水者,獻出了他年僅43歲的生命。
劉小兵是一個平凡的人,在蒼溪縣的教育隊伍里,知道他的人并不多。但在他遇難以后,許多陌生人自發性地加入到悼念他的隊伍中來。
在整個蒼溪縣乃至廣元市,人們更是對他的事跡展開了一場又一場的學習報告會,他人生中每一個感人的故事都被挖掘了出來。
在這些故事里,我們看到了一個被光芒籠罩的劉小兵,也看到了一個有血有肉的劉小兵,他有著英雄主義的一面,也為生活的窮困所擾。
我們因此前往蒼溪,嘗試去發現一個更為真實的他,也希望知道,將他塑造成他的,是一種什么樣的社會環境。

學生悼念劉小兵
去蒼溪,是因為一個人,這個人叫劉小兵,四川廣元蒼溪縣人,蒼溪職業高級中學教師。
兩個月前,在劍閣,為了救兩個素昧平生的落水者,劉小兵獻出了他年僅43歲的生命。
我與這位劉小兵也是素昧平生。事實上,即便是在蒼溪,這位劉小兵,也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人。
他曾在兩次省級的技能大賽上拿過獎,但那兩個頭銜并沒有讓多少人記住他。
他遇難后,遺體被運回蒼溪時,靈車卻被四面八方趕來的人群圍得水泄不通,這突如其來的“名氣”,令太多人感到意外。
他做了什么?他在陌生人危難時挺身而出。
僅僅如此嗎?他曾是一個不孝子,一個幽怨的丈夫,一個窮爸爸,一個經常找同事借錢的老師,一個脾氣上來會朝學生大吼大叫的班主任。
這是什么?他生命里的一些片段。
你或許也經歷過與他相似的一些生命片段,那么我們看看,在相同境遇之中,你是否做得比他還好吧。
遇難前,劉小兵正值一個男人的巔峰年紀,或許再假以時日,他可以成為蒼溪這個縣城的中流砥柱。
可惜,這只是所有聽過他故事的人的共同感覺。
當你回過頭去看看曾降臨到他頭上的種種,你又會覺得,他可能永遠也無法成為那種看上去光鮮的人。
比如他不會開著車去上班,因為他要先有一個屬于自己的房子。他沒有,他的住所是學校提供的一套只有59平米的廉租房。
你也不會看見他穿一身筆挺的西服站在你面前,無論節慶還是人生中某些重要的時刻,他每天都要在學校的鉗工實訓室里待上幾個小時,給學生們上課,那里有涂抹著機油的工具和機床,任何布料都會沾染得洗也洗不凈。
事實上,那個連自己的絡腮胡子都懶得刮干凈的劉小兵,一雙皮鞋都要穿上三四年。
這并不是因為他生性粗糙,如果你在學校里看見同事們為他印到宣傳欄上的照片,那是一副英俊的面龐。
他疏于打整自己,實在是因為生活對他太苛刻了。貧窮折磨了他一輩子,沒有一天不光顧他的家門。
貧窮,不是老百姓喜聞樂見的東西。我曾遇見過一位企業家,她回憶自己的年輕歲月時就說:為什么不能窮?人一旦窮了,所有窮兇極惡的東西都會找到你。
這是一種說法,對劉小兵的一生來說,卻是一個準確的概括。
他入葬之后,妻子和哥哥過眼最多的便是他那些零零散散的債務。
一個愛借錢的老師?不,他首先是一個愛借錢的兒子。

蒼溪職高廉租房5樓,一套不足 60平米的廉租房,是劉小兵生前僅有的住處

劉小兵在日常的鉗工課上
這一天是農歷正月初八,劉小兵的生日。
1973年的這天,劉小兵出生于蒼溪縣元壩鎮的一個農村家庭,是家里的第三個孩子,上面一兄一姊。
他的父親是文化人,曾在朱德故鄉儀隴縣的郵電局工作,樂善好施,年輕時資助過幾個農民子弟,其中一位后來成了蒼溪一所中學的校長。
然而父親的工作和品行,并沒有為這個家庭帶來多少好處。1974年,由于在政治運動中遭受誣陷和批斗,父親患了間歇性精神分裂癥。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劉小兵的母親靠著在山溝里開墾,勉強維持著一家五口的口糧,不時還要受鄉親們的接濟。
受一些緣故的影響,劉小兵的哥哥姐姐相繼被迫輟學。到了他自己該念初中的年紀,雖然在學業上看到了前途的蹤跡,但由于家庭經濟不支,他也只能到半農半學的元壩農校就讀初中。
農校,是新中國成立初期開展掃盲運動的產物,恢復高考以后,到農校讀書,則是山區孩子的無奈之舉。
或許正是由于這個原因,剛讀初一的劉小兵產生了一種自暴自棄的情緒,開始和一些小混混攪合在一起。
他的哥哥劉元學對那個時期的弟弟還有印象,當時以為他要和自己一樣當一輩子農民了。
然而不知為什么,農校校長李光宇盯上了劉小兵。他痞,但老校長看到了隱藏在他旺盛生命力里的那股聰明勁兒。
從此以后,劉小兵成了校長辦公室的常客,不是去挨訓,而是被叫去問一些生活和學習的情況。也聽了一些似懂非懂的話,剛開始是“要有大志向”,他身上起了變化,校長又說:“要持之以恒啊。”
李光宇是劉小兵生命里遇到的第一位貴人,也是最后一位貴人。受他影響,1993年,劉小兵以全縣第5名的成績考入在今天相當于是重點大學的蒼溪師范學校。
李光宇已經過世,人們無法從他那里了解一個差點誤入歧途的劉小兵了。幸運的是,李光宇傳下來的教誨,劉小兵也將它們傳了下去。
一年夏天,劉小兵班上有個男孩的父親騎摩托車撞死了人,自己也落下殘疾。賠款和醫藥費環伺著這個家庭,為了補貼家用,男孩拖著行李箱踏上了外出打工的汽車。
那天恰逢學校開學,劉小兵聞訊后騎上自己的舊摩托車往車站奔去,從車上拽下男孩,只說了一句話:“沒有過不去的坎兒。”
回學校后,劉小兵向學校申請減免了男孩的一切費用,還在朋友圈為他尋求資助,又安排他到學校食堂做零工解決三餐,好一陣子才打消了他的顧慮。
又到2月15日,劉小兵的哥哥和姐姐給他打電話,想給他過個生日:“一起吃頓飯吧。”
他在學校實訓室,正在給將于2月26日參加“四川省中等職業學校第三屆技能大賽”的幾個學生做輔導。
他說忙不過來。這不是敷衍,他也曾因為學生,委屈過生病的妻子。

劉小兵的靈車開回蒼溪時,在街道兩側迎接的人群
正月十七,剛過完元宵節的孩子們從寒假里紛紛返校。
下午,他在班上跟學生們聊天,幾個男孩習慣性地把父母給的生活費交給了劉小兵。
這是他所帶班級的一個傳統,有學生給這個傳統起了一個名字,叫“小兵銀行”。
這得從去年劉小兵向學校請纓做這個班的班主任說起。
據蒼溪職業高中黨委副書記向東蓉回憶,去年9月他為了選這個數控班的班主任,很是傷腦筋,因為職中的學生本來就難管理,而且像數控這樣的班級,學生又全是男孩,許多老師避之不及。
但這個時候,出乎向東蓉的意料,劉小兵站了出來。后來更令他意外的是,為了不使班上一個人人覺得無望的男生“輟學進入社會,破罐子破摔”,劉小兵找向東蓉大鬧了一場。
與劉小兵同事多年的鄧玉滿老師當時也對他的這個決定忐忑難安,他了解劉小兵的暴脾氣,生怕他一言不合就與班上的孩子干起架來。
劉小兵急了是會吼學生,但更多時候,他又在班上承擔了一個家長的角色。
他每日6:30起床和學生們一起出早操,白天在實訓室給孩子們上鉗工課,晚自習后,還要到他們的寢室逐一檢查后,才回自己的住處休息。
遇到班上的學生病了,他會騎摩托車帶他們去醫院看病,排隊、掛號、看床,直到痊愈。
據蒼溪縣教育局的一位干部介紹,蒼溪縣長年在外務工的人員有20到30萬人,在有些村子,60年代到80年代出生的青壯年勞動力甚至出現了斷層。他老家所在的村落,據母親回憶,原本有270人的登記人口,今年回家過年,村子里還剩下22人。
出于這方面的因素,蒼溪職業高中有一半以上的孩子都屬于留守兒童,大多家庭條件一般。
劉小兵所在的班級,這樣的孩子也不在少數。剛開始當這個班的班主任,他只知道有的孩子吃不飽飯,就把自己的飯卡借給他們用。
后來,他發現有的孩子“斷糧”是因為家庭情況本來就不好,有些孩子沒錢了,卻是由于他們平時花錢沒有計劃。
于是,劉小兵開始動用權威,讓那些管不好生活費的學生把錢都放在他那里。
開始時孩子們心里有疑慮。他們中有去過劉小兵家里的,眼見他的住處除了一張床、一個老舊的電視機和兩三個不像樣的櫥柜,幾乎沒有別的。
有的學生跟他借錢,他摸摸口袋,自己沒有,轉過頭去向同事借一點,等到開工資了,再把這筆賬填上。
因此,有的孩子并不放心把錢存在他那里。然而大家眼之所見的是,劉小兵身上的工裝,胸前一個口袋裝的是自己的錢,另一個里面裝了孩子們的存款——一個口袋永遠是癟的,另一個卻不動一毫。
于是越來越多的學生開始把自己的生活費存在他那里,要用時就去他那兒登記領取。這件事被一些家長知道了,他們便直接將孩子的生活費打到劉小兵那里。
2月24日,這天晚自習的時候,劉小兵為學生們召開了“開學第一課”的主題班會。聊完正題,他打趣地跟大家說:“你們要好好管自己的錢,我可沒錢再借給你們了。”
孩子們在下面哄笑。他們不知道,直到這一刻,劉小兵都沒有湊齊自己兒子不到3000塊錢的學費。
就在前一個晚上,他還安慰兒子說:“你先去上學,我要不了多久就會給你把這錢掙出來。”
正月十八,早上6:30,劉小兵走下5樓的住所,再往東走了300多米,來到操場上,和學生們一起跑早操。
早飯后,他抓緊最后關頭,鉆進實訓室,給即將去劍閣參賽的學生做了一上午輔導。
午飯后,他又帶著全班學生,來到他在學校劃分清潔區時主動承包的全校面積最大的責任區——三個塑膠籃球場。
之前,他常對學生們說:我每天去打球的時候就順便檢查你們的衛生。
這個下午,據班上學生趙鵬回憶:由于一個寒假過去,球場上滿是垃圾和沙子,劉小兵帶著孩子們提水、清掃,花了很長時間才把球場打掃干凈。
因為要陪學生參賽,他匆匆跟收拾工具的同學說:“今天給你們定個標準,以后就按這個樣子打掃。”說完就轉身登上了去劍閣的車。
在車上,由于不能像在實訓室一樣手把手給學生們做輔導了,他便一路講一些臨場技巧。
和他一同帶隊參賽的蒼溪職高老師盧呂義說:“他每次領學生參賽都得獎,沒空手回過。”
到達劍閣時已經下午五點多鐘,一行人在離賽址劍閣職業高級中學不遠處的一所小旅館里住下,短暫休息后吃了晚飯,之后劉小兵便回臥室看書。
晚上九點,他到參賽學生的房間看了下,催促他們早點洗漱休息,好應對第二天的比賽。
9:10左右,他跟盧呂義說自己餓了,想下去吃點東西。他托盧幫忙監督一下孩子,又轉過頭看著窗外的江水說:“我會游泳,但水太冷了。”
他沿江邊走著,突然聽到不遠處有人呼救,便應激反應一般地尋著聲音跑了過去,看見江水里泛著驚慌的一男一女。
他沖下河堤,把外套一脫就跳進水里,游過去,試圖將二人往岸邊推。
冷水灌滿三個人的棉衣,人重,護坡陡,且生滿青苔。幾只腳在水里一滑,被河堤反拍回來的水波推得越來越往江心處移動。
據被救者回憶,劉小兵可能意識到自己的力氣沒多少了,于是決定先將落水的女子往岸上推。
男的看出了他的用意,于是兩人一起拖著女子的背,用力將她往岸邊推去。他們自己卻又被反作用力往后推得更深了。
三個人就這么在江水里僵持了10多分鐘,在不遠處的河堤上坐著三個人,觀望著他們,只是觀望。
9:30,劍閣職業高中教師盧瑩瑩下班經過此處,聽見了女子的呼救,便和同行的幾個人匆匆跑了下去。
同行人里有三位在劍閣實習的大學生,兩位男生相繼下水營救,另一個邊打求救電話邊沖回岸上,在同伴的指揮下去搜尋救援繩索。
盧瑩瑩一伙人的趕到,開始吸引更多的路人加入營救隊伍,這時人群里有人靈機一動,將劉小兵扔在岸上的外套擰成繩子,想依次把兩個落水者拉上岸。
然而兩個落水者已經凍僵了,劉小兵見勢深吸一口氣,一個猛子扎到水里,將女子托起來,和兩位大學生合力,將女子往岸邊送。
盧瑩瑩注意到,在護送女子上岸的整個過程中,劉小兵不停在水下水上來回換氣。見離岸不遠了,他一個大力將她推了出去,自己卻又被反彈到了深水區。
女子上岸后,大家又把劉小兵的外套扔給落水的男子,最終助他也脫了險。
然而由于眾人救援的焦點始終在二人身上,等被救者相安無事時,大家才發現,剛剛那個潛水托人的劉小兵已經不見了。
0:05,劉小兵被消防特警和110巡警抬出水面,120醫生檢查后,搖了搖頭。
消息很快傳回學校,他班上的學生一開始以為是同學的惡作劇,看到老師們一個個表情肅穆,便開始給劉小兵打電話,久久沒人接聽 。
一個叫王玉坤的學生在紀念劉小兵的文章里寫道:我不能接受這個現實,我不相信這是真的。這幾天我在幻想這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當課程表發下來時,我快速尋找著鉗工課下面寫的是誰的名字,結果卻是一個陌生的名字。
2月27日,劉小兵的遺體被運回蒼溪,兒子見了他的遺容,說了一句讓許多人難以忘懷的話:“我覺得爸爸穿得最好的是躺在棺材里的時候。”
蒼溪職業高中伏校長曾對來訪的記者說:“小兵老師沒過上什么好日子,家庭負擔重,工資低,但為人處事灑脫,兜里只要有點錢,三朋四友喝茶吃飯,他總是爭著搶著去付錢,豪爽大方,同事之間感情很深。”
劉小兵幼時,父親便患病了,就讀蒼溪師范時,他把父親接到縣城里接受治療,一邊讀書,一邊照顧老人,學校醫院兩頭奔忙。
那段時間為了及時湊夠醫藥費,他甚至想到要去賣血。得知他的情況后,同學們想為他捐款,他卻拒絕了,說:大家都是農村的孩子,家里都不寬裕,不用了。
從蒼溪師范畢業之后,劉小兵被分配到蒼溪的中土鎮教書。與他相處二十多年的同事回憶起過往,都稱那段時間是他人生最志得意滿的時候。
由于工作能力出色,教學成績也很好,他很快就當上了學校的團支書一職。
然而父親的一次失蹤,又讓他剛見起色的生活蒙上了霜。這一次,他把父親接到了學校,一邊上班,一邊照看父親。
2004年,本該是劉小兵事業轉折的又一次機會,這一年,由于在物理教學中出眾的動手能力,他被蒼溪職業高級中學聘為教師。
然而這一年,他久病30年的父親不幸又患上腦溢血,終日癱瘓在床,一年后父親病故,母親卻又遭受同樣病難,2007年離世。
有一年他哥哥在外務工,侄子被醫院下了病危通知,由于哥哥一時趕不回來,他又承擔了照顧侄子的重任。
接二連三的變故,給劉小兵帶來極大的經濟壓力,然而直到遇難前夕,他的月薪仍只是3500元。他四處舉債,到暑假時,還要外出打工,做一些粗活,賺一點,是一點。
直至臨終,他都沒能還清那些欠款,還有他答應兒子的學費。當他淹沒在不近人情的冷水里,還有最后一絲意識的時候,他又會想些什么?他會恨自己嗎?
這種設想,也是一種很難的嘗試。可以釋懷一點的是,書寫可以回避這種最后關頭。好比那些死在小說中途的主人公,在故事結尾的時候又站出來說著話。
故事按常理能推測出來的樣子誰在乎呢?他活著就好了,即便這是一種人為的時空彎折。
是這樣的。那個生前的劉小兵,困頓的劉小兵,時常借酒消愁,但不會沉溺在愁苦中,也從不跟任何人抱怨。
他的學生至今還記得他喝了酒就和同學們稱兄道弟,于是常常希望他多喝酒。
他的一位同事父親身患癌癥,由于悲慟經常躲到隱蔽的角落痛哭,劉小兵得知后,便請他去茶樓閑聊,用自己多年照顧病父的經歷來安慰他。
他的許多遭遇,就是這樣才被大家知道的。
劉小兵的一生,沒有幾刻燦爛的光陰。在常人眼中,一個經常穿著兒子舊校服去上課的老師,實在太失敗了,灰暗如舊墻上的塵土。
但對這些表征,他從不介意。
他之前用過一部手機,是那種充話費就送的古董一般的玩意兒。兒子覺得他可憐,便用獎學金給他換了一部900塊的智能機,他拿到同事面前夸耀著,興奮得像個孩子。
那是他這輩子少有的光輝時刻。
他被葬在蒼溪縣城邊上的一座公墓里,墓前擺著兩瓶白酒,一盆菊花。
一只光澤的蜥蜴趴在墓碑后的磚墻上,墓碑上刻著“慈父劉小兵之墓”七個字。
在他人口中,他被訴說成一位勇士,像古卷里那些降龍的人。在這里,他被還原成一個父親,被永遠定格。
這是他一生中最好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