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樂耕
旅臺花鳥畫家趙松泉
毛樂耕

趙松泉先生是江蘇南京溧水人。他1914年(農歷甲寅年)出生于溧水云鶴里佳山村,1949年去臺灣,晚年回家鄉溧水居住,2012年以九十九歲的高齡在家鄉離世。
趙松泉是臺灣一位著名的花鳥畫家,他的人生經歷很有傳奇色彩。趙松泉晚年在家鄉定居期間,我常常去他的書齋畫室陪伴他,暢談甚歡,對他的情況比較了解。
趙松泉出生于一個偏僻的小山村。1930年秋,十七歲的他考取了蘇州美術專科學校,在那里受到了良好的訓練,打下了日后成為著名畫家的堅實基礎。從蘇州美專畢業以后,趙松泉先后在蘇州、溧水、安徽等地的學校和民眾教育館就職,從事教育工作。
1937年“七七”事變,盧溝橋炮聲響起,抗日戰爭爆發。作為一名熱血青年,面對國家的安危,民族的存亡,青年趙松泉毅然將懷孕待產的妻子安置在武漢,自己臨危請命,投筆從戎,參加了抗日的軍隊,奔赴前線作戰。
趙松泉隨部隊一直北上,到達徐海前線的臺兒莊以南地區,在那里參加了著名的臺兒莊戰役。這一場大戰,中國軍隊擊敗了日軍板垣第五師、第十師兩個精銳的師團,取得了殲敵萬余人的戰果,粉碎了日軍“三個月亡華”的狂妄叫囂。趙松泉成為這一著名戰役的親歷者。
接著,趙松泉又隨部隊一路轉戰,突破敵人的封鎖線,從魯南經蘇北、再到安徽,越過渦水和安徽西部的淝水,連續長途跋涉十天十夜,直抵河南駐馬店的平漢鐵路,最后才安全回到漢口。
趙松泉曾多次對我回憶起這一次驚心動魄,吃盡千辛萬苦的戰斗和突圍經歷。他說:“這一個階段是一個根本置生死于不顧的階段,為了愛國沒想到自己本身和顧及家庭。”趙松泉的愛國情懷感人至深。
以后,趙松泉又隨部隊往貴州方向開拔。先是到了長沙西邊的寧鄉縣,在那里的一個后方醫院任職。后來又到江西南昌參加二十集團軍的一次作戰行動。戰后返回長沙,適逢“長沙大火”事件,趙松泉在那個艱險的環境中又渡過湘江,一直向西,經過湘西的沅陵,到達貴州。在貴州,他先是在“后方勤務部”就職,負責戰爭期間征調商用車輛的工作,后來又到西南公路工程局,最后落職于國民政府財政部稅務管理局貴陽分局,一直工作到日本投降。
再以后,趙松泉輾轉去了臺灣,1959年退役后,在臺灣擔任了一名基層的公務人員。退休后,他在臺灣南投重操舊業,潛心讀書畫畫,在藝術上突飛猛進,迎來了自己創作上的高峰期。
趙松泉在童年時代就非常喜歡畫畫和雕刻,從小就顯露了這方面的天賦和才能。家鄉的山水林泉、花草禽鳥,給他以最初的美學熏陶,家學淵源又給他以文化的啟蒙。趙松泉六歲時,就能畫出成幅的荷花,還能用木頭雕刻成圖章。
趙松泉繪畫基礎的奠定,是在蘇州美術專科學校。這所學校設在蘇州滄浪亭內,環境幽雅,師資力量相當強。學校董事長吳子琛本人就是蘇州的著名畫家,校長顏文梁是著名的油畫家,曾游學法國巴黎,學校的老師中有許多當時藝術界的名流。另外,學校平時還經常邀請名家,如章太炎、徐悲鴻、孫伏園等來校講學,以開闊學生的視野。趙松泉在諸多名師的指點下如饑似渴地學習,獲益良多。
1934年,趙松泉從蘇州美專畢業。參加工作以后,他仍然不忘鉆研畫藝,練筆不輟。1937年夏天,他專程來到南京,到當時的中央大學拜望花鳥畫大家張書旂先生。當時正值張書旂創作旺盛的時期,宿舍里掛滿了作品,趙松泉得以縱情欣賞,學習揣摩。以后,凡是看到張書旂的資料和畫冊,趙松泉都用心收藏和臨摹,無形之中,受他的影響很大。1940年,徐悲鴻從廣西到貴陽辦畫展。當年在蘇州美專時趙松泉就聽過徐悲鴻的講學,這次貴陽相遇,自然熱情地去為畫展幫忙,并認真地觀摩了徐悲鴻的展品,向徐悲鴻虛心請教。通過這一次交往,趙松泉又從徐悲鴻處悟得了許多創作的真諦。
退休后,趙松泉居住在臺灣南投縣中興新村。這里背倚群山,面臨田園,住宅就坐落在林濤綠海之中。趙松泉將自家的庭院看作是體驗生活的基地,栽花植草,種蓮養鯉,還常常散灑鳥食在地上,招來眾鳥啄食,借此機會進行觀察研究。他還常常走出畫室,與大自然為伴,觀朝霞夕陰,雨晴煙晚,看花開花落,鳥飛雀舞,深入地感受著大自然造化的無窮神奇。創作的靈氣才氣大氣在日積月累中自然生成。

蘭生幽谷 趙松泉作
除了從生活中感受造化的靈妙,師法自然提高創作的境界以外,趙松泉還重視師法古人,從古代花鳥畫大師的創作中汲取藝術營養。對于歷朝歷代的花鳥畫杰作,趙松泉都要揣摩精研,縱覽百家,博采眾長,為我所用。
在廣鉆深研、厚實積累的基礎上,趙松泉勤奮創作,刻苦耕耘,退休以后,他的創作力進入到一個蓬勃旺盛、健如井噴的階段。在創作力最旺盛的時候,他作畫不打草稿,凝神聚力,不知苦累,一天就可畫一二十幅,辦一次展覽需要一百幅畫,他只用一個多月時間就可完成。賞觀趙松泉這一時期的作品,精品杰作,栩栩有神,且大多是大幅巨制,精湛大氣。迄今為止,趙松泉已出版畫集多種。他的作品先后在美國、法國、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韓國、日本、香港等二十多個國家和地區展出。他還曾應美國、日本、韓國、菲律賓等國的大學和學界邀請前往講學,進行學術交流,并受聘擔任美國圣若望大學高級花鳥畫進修班的教授。
趙松泉還是一個世所罕見的健康老壽星。九十多歲的時候,照常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照常外出賞景采風訪友;仍然耳聰目明,思維敏捷,飲食起居如常人,而且還堅持看書寫字,興致來時還吟詩作畫。根據我對他的觀察,趙松泉的長壽之道就是“仁者壽”。
生性豁達,胸襟開闊。趙松泉藝術成就卓著,品操高潔,淡泊名利。他既不愛錢,也不與人爭名。他熱愛藝術,熱愛生活,總是將自己的精神和注意力集中在藝術的探求上,讀書繪畫就是他的精神家園,藝術創造就是他的最大追求。腦中無雜念,心中無塵埃,他的心靈世界美好而純凈,這是他健康長壽的人性基礎。
隨遇而安,順其自然。作為一個近百歲的老人,趙松泉的人生也必然會隨時代的風云而沉浮,隨世事的曲折而動蕩,然而他卻能以不變應萬變。不變的是他的品德操守和對藝術的追求,時局的變幻,人事的滄桑,他都能睿智地對待和處理。在他刻的印章中,既有“何日歸農”,以此來表達自己向往回歸家鄉的心愿和信念;又有“唯吾知足”,借以顯示自己的耐心和守候。處世的開明和機智,是他健康長壽的智慧基礎。
以誠待人,以善處人。雖然是一個名畫家,趙松泉卻平易近人,待人誠懇熱情。在臺灣,許多老兵,許多江蘇鄉親,都愿意和他交往。回大陸定居以后,也有許多崇拜者慕名來訪,趙松泉總是熱情接談,毫無架子。趙松泉是一個從歷史風煙中走過來的人,面對一些以前因歷史原因而產生的恩怨糾結,他都能心態平和,善意化解,一笑泯恩仇。這種大家氣度,是他健康長壽的心理基礎。
在具體的生理調攝上,趙松泉其實并無刻意的追求。他全身心地漫游在藝術的境界里,心態平衡,生活有規律,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不刻意養生,也不人為地傷身,這就是他最大的養生奧秘。
趙松泉早年在外漂泊,但心中總有一個深深的故鄉情結。在臺灣的時候,他刻過數方閑章,表達了“何日歸農”的意愿。晚年以后,躬逢盛世,他有機會葉落歸根,回到故鄉定居,過上安靜恬適、頤養天年的生活,確也了卻了他思念故土的拳拳心愿,這應是他的人生一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