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以啟齒的新年新希望

管家琪

“新年到了，一年之計在于春，同學們，你們的新年計劃是什么呢？新年新希望又是什么呢？”

臺上年輕的劉老師精神抖擻地侃侃而談，大家都很清楚劉老師一定希望每一個同學的新年新希望都是“學習進步”，然而，一個念頭卻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之下突然從小軍的腦海里蹦了出來，那就是——我希望“黑長直”消失！

這個意念來得如此突然，令小軍自己都猝不及防，以致當他剛剛這么一想，自己都嚇了一跳。

“黑長直”是一個頗受歡迎的日本卡通里的角色，這個名字是網友們對這個角色的昵稱，但此刻小軍心里所想的“黑長直”當然不是指那個角色，而是指哥哥的女朋友鐘姐姐。差不多兩個月前，哥哥頭一回帶鐘姐姐回家來玩，當小軍看到留一頭披肩長發、戴一副細黑框眼鏡的鐘姐姐時，小軍第一個印象就是覺得鐘姐姐的模樣很像黑長直，從此就把鐘姐姐稱呼為黑長直。

小軍和哥哥相差五歲，這個年紀的差距不算太大，兄弟倆從小感情就很好，從來不曾打過架，只不過偶爾會拌拌嘴，無論做什么比方說打游戲啊、打籃球啊、下圍棋啊、看電影啊，兩個人幾乎都在一起。哪怕在哥哥功課最忙的高三那一年，每到周末，兄弟倆還是經常一起出去運動，順便一起抱怨一下繁重的課業壓力。在小軍的世界里，哥哥一直是一個最親最重要的人，甚至毫不夸張地說，對小軍來說，哥哥比爸爸媽媽還要親還要重要。當然，他知道如果沒有爸爸媽媽，他的生活立刻就會成問題，他很可能很難生存，但是如果沒有哥哥，生活真是了無生趣，乏味得很。

這是小軍最近這兩個多月以來才有的感受，過去他從來不知道生活里如果沒有哥哥會有多大不同，現在他知道了。

自從今年秋天，哥哥上大學之后不久就慢慢變了，哥哥一下子變得好忙好忙，老是不在家，老是很晚才回來，難得在家也總是心不在焉，老是莫名奇妙地發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有時候還會傻笑。不管小軍約哥哥做什么總是遭到拒絕，哥哥總是說沒空。一句話，哥哥變得前所未有地忙，哪怕是在準備考大學的時候都沒這么忙。一開始，小軍還非常體諒哥哥，心想就像媽媽說的那樣，哥哥剛上大學，自然對一切都感到很新鮮，等過一陣子就會慢慢沉靜下來了。

然而，小軍不久就很失望地發現，哥哥的變化似乎是一種化學反應，是再也變不回來了。緊接著小軍又發現，這一切都是因為哥哥交了女朋友的緣故，那個女孩就是后來哥哥帶回家來玩的黑長直。

因此，就在黑長直出現在小軍家、出現在小軍面前的那一天，小軍有一種強烈被拋棄的感覺。小軍跟媽媽抱怨過：“那個鐘姐姐為什么老是來我們家?。俊?/p>

媽媽說，因為鐘姐姐的家在外地，來回一趟至少要七個多小時，周末當然不可能回家，既然現在她跟哥哥正在交往，來他們家是很理所當然的。媽媽還說：“我還很高興他們是在家里約會呢，這樣我比較放心。”小軍不明白，問媽媽為什么。但媽媽不肯解釋，只是笑而不答，然后說一句“等你長大以后就知道了”。

聽媽媽這么說，小軍忽然一陣心酸。以往他一直以為會和哥哥一起長大，或者說哥哥會陪著他長大，沒想到哥哥現在全變了，他得一個人長大了。

媽媽曾經對他說：“男孩子長大了都會想要一個女朋友呀，這是很正常的，你得習慣呀！你看，我是媽媽，我都習慣了，你只是弟弟，怎么會這么不習慣？你可以多和同學們在一起玩??！”看媽媽一副啼笑皆非的表情，小軍覺得更傷心，心想，是啊，我就是不習慣，我不喜歡跟同學在一起，我就是喜歡跟哥哥在一起。

每當周末假日，黑長直來家里，小軍看他們始終黏在一起，哥哥好像已經完全把自己當成了空氣，至少也是當成了多余。只要他一去找哥哥，哥哥就會叫他趕快走開，小軍的心里真的挺不好受，但小軍也從未感覺自己對黑長直有多大的敵意，直到剛才——

“我希望黑長直消失！”這個想法突然冒出來以后，小軍在暗暗吃驚之余，不由得也思考著，我有這么討厭鐘姐姐嗎？好像也不至于吧，那我為什么會這么想呢？

這個念頭之所以會這么令小軍不安，其實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原來就在前兩天，鐘姐姐在學校上體育課時忽然在操場上昏倒了，接下來很快就被送進了醫院，聽說學校也馬上就通知了鐘姐姐的父母，他們現在正在趕來的路上。這幾天，哥哥什么課都不上了，成天就守在鐘姐姐的病床邊，對此爸爸媽媽雖然并不贊成，但又覺得似乎也是情有可原，很難禁止，只在暗暗傷腦筋。

小軍想，如果鐘姐姐消失了，這意味著什么呢？他愈想愈覺得自己實在是太壞太殘忍了，真不敢相信，自己怎么會做這樣的期望呢？

正當小軍滿心歉疚地暗暗責備自己的時候，臺上劉老師的講話暫告一個段落，對著全班同學說：“來，現在大家都來談談自己的新年新希望吧！”

接著，劉老師就開始點名，一連點了幾個同學，一個個站起來都說“希望學業進步”，等到劉老師點到小軍的時候，小軍一站起來就脫口而出：“我希望鐘姐姐趕快好！”

話一出口，全班同學都笑了。

“鐘姐姐是誰？”劉老師問。

“是我哥哥的女朋友，她生病了，我哥哥很難過?！?/p>

還有一些笑聲，當然不是惡意的，純粹只是覺得好玩。

“哦，原來是這樣！”劉老師說，“同學們，你們笑什么呢？我覺得彭小軍同學很善良，而且這也是一種表現手足情深的方式，對不對？小軍，你跟你哥哥的感情一定很好，對吧！”

小軍難為情地點點頭。雖然他不敢告訴大家，自己方才一度冒出來的那個可怕的念頭，但此時此刻，他希望鐘姐姐盡快康復的心情是真實的。這么一想以后，小軍也就大大方方地接受了老師對自己的贊美。

發稿/小靜

插圖/蟈菓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