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張賢亮《邢老漢與狗的故事》這部作品以一種平和、質樸的敘述方式,從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的中國西部受“極左”政治路線影響導致的農村凋敝現象的社會背景下展開,講述了一個普通農民邢老漢與狗的充滿溫情卻悲慘心酸的故事。屠格涅夫《木木》這篇小說以“平淡之中見深意”的筆調,揭示了俄國十九世紀農奴專制背景下的小人物格拉西姆和狗的悲慘生活命運。這兩部小說的作者沒有局限于人與人之間發生的各種故事,而是以獨到敏銳的視角,從人與動物狗之間那種惺惺相惜的溫情來表露人類社會現實的本質和生命悲劇的根源,發人深思。
關健詞:人與狗 民間敘事 生命主體意識
一.人狗敘事模式
《邢老漢與狗的故事》主人公形象是一個中國大地上千千萬萬個農民中的一員,是處于社會最底層的卑微勞動者。他的身上有著中國勞動者任勞任怨的優秀品質,也有著對待受難者的同情與幫助,也有對愛情樸實的追求。他因為天災人禍的命運捉弄經歷了三次不幸的婚姻,每一次不幸對邢老漢都是巨大的打擊,逃荒女那次尤甚,邢老漢差點精神奔潰。而小狗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出現的,給予了他繼續生活下去的最后一絲希望,他相信妻子總有一天會回來的。可是最后,沒有等到妻子回來,卻等到了狗被槍斃的結局,這一刻,邢老漢唯一生存下去的精神支柱轟然倒塌,離開了這個悲苦的世界。狗在邢老漢眼里不是單純的動物,更是一個通人性的“伴侶”,是邢老漢在屢遭政治打擊和生存困境后獲得溫情、消除孤寂的生命寄托。狗是在邢老漢對生活瀕臨絕望的時候出現在他的身邊的,不僅牽連著他對妻子的思念和期待,也是他孤獨心靈的唯一傾聽者和忠誠的精神伴侶。
《木木》的主人公形象一個生活在俄國農奴制下遭受階級壓迫的小人物,雖然身份卑微但卻是一個愛憎分明、善良敢于追求自己愛情的人。格拉西姆有一身的大力氣,卻先天有聾啞缺陷。同樣是他心愛的女人走了以后小狗木木來到他的身邊,小狗和格拉西姆愛著對方到了誰也離不開誰的地步。可是后來木木遭到女主人的厭惡和驅趕,格拉西姆最后無奈把木木淹死了,淹死木木通過一系列動作和表情刻畫,沒有震撼人心的呼喊或辯駁,卻更能體現格拉西姆內心的悲憤。最后的結局是他憤然離開農場主家回到鄉下,呼吸著自由的空氣。
《邢老漢與狗的故事》與《木木》在取材上都采用了人物與狗的關系的敘事模式,故事情節的設置具有相近的邏輯,都是把社會底層受迫害的小人物作為敘事的主人公,沒有正面描寫冷峻的社會政治背景,而是截取了小人物生活的幾個片段。不管是邢老漢還是格拉西姆都是帶有勞動者人性的閃光點,卻經歷了一段比一段更悲苦的生活打擊,由一開始對生活充滿期待變成了社會現實的犧牲品的悲劇收尾。這樣的敘事模式更具真實性,也使人不得不深刻反思社會現實,給人內心以強烈的震撼。
二.民間敘事立場
在那個特殊的年代里,在那個偏僻的中國西部的邊緣鄉村里,張賢亮在寫作《邢老漢與狗的故事》這部小說時,真實描寫了邢老漢經歷悲慘遭遇時是站在廣大勞苦大眾的民間境遇來揭示現實,感悟人與狗那種悲憫人心的情義和溫情的。張賢亮在敘說這一個民間故事的過程中,突破了對社會政治進行歷史反思的傳統模式,而是以民間敘事立場和民間敘事視角,在批判極左政治思想摧殘底層勞動人民最基本的生存權利,扼殺人性制造了種種悲劇的基礎上,又進入到人性自在主體生命意識的反思層次,這種敘事是有厚度的。不論在物質還是精神層面,對人性的挖掘、反思都是作家應該擔當起的歷史使命。張賢亮自己也曾經說道“孤獨悲涼的心,對那一閃即逝的溫情,對那若即若離的同情,對那似晦似明的憐憫,感受卻特別敏銳,長期的底層生活,給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種種來自勞動人民的溫情、同情和憐憫,以及勞動者粗獷的原始的內心美。”這句發人深省的真情告白,反映出一種人道主義精神。我一直認為也堅信最打動人心最樸實的溫情力量往往來自底層的普通的勞動者,他們是蕓蕓眾生中不起眼的平凡者,但他們的人格卻是高貴的。再卑微默默無聞的生命也阻擋不住它向高貴靈魂的邁進。盡管現實如此不堪,但他身上擁有的傳統民間情義還一直都在,如他和逃荒女之間那種相憐、同情相互扶持的真情,他不顧政治上反對的貧富農的階級對立一直等她回來,和狗一直惺惺相惜等。邢老漢在那個年代的人間得不到自己最起碼的生存權利和生命情感的溝通與寄托,只能在狗的身上尋求安慰,而這正是邢老漢的悲劇意義所在。
屠格涅夫《木木》的寫作背景是作者在獄中被當局者拘留的時候寫下的,作品揭露了俄國農奴制政治權威的壓榨勞動人民的本質,他選取了一個普通地主家庭中一個小人物和狗木木的故事,講述了聾啞農奴格拉西姆經歷了愛情悲劇后遇到小狗木木后生死相依,無言卻至深的感情依存,可就是這樣最基本的生存權利,本以為木木將會陪伴格拉西姆到死,卻遭到世俗的摒棄,最終造成格拉西姆親手溺死木木的悲劇。作者是想揭露普通群眾最卑微的生活需求都要打壓的吃人的社會本質,喚醒人們對威權政治現實荒誕性的批判。這個作品是根據屠格涅夫本人親身的真實生活素材改成的,具有時代真實感,可以體現出他對俄國專制的農奴制度偽裝的本質和普通農奴這一受害群體有著高度清醒的認識,也有高度的悲憫人心的民間情懷和民族責任心。
《邢老漢與狗的故事》和《木木》都是具有民間敘事立場的,都堅定地站在生活于社會底層的角度來進行敘事活動,是民間意識形態的集中體現。不管是邢老漢還是格拉西姆都深深地愛著腳下的這塊土地,具有民間勞動者普遍具有的善良、正直的美好品質,但都被惡劣的社會現實摧殘。最后以自己的反抗形式來警醒后來者,作者對于他們的命運不僅給予深切的同情,同時也是一起奮力呼喚更多人回到民間,反思歷史。
三.竭力反抗的生命主體意識
面對“非人”的社會現實境遇,時代選擇了他的人選擇奮起反抗,雖然戰死卻成為人們心中的英雄;有的人只是眾生中的一員,用自己的微薄之力量竭力反抗但卻失敗。魯迅先生在“鐵屋子論”的預言中表現出自己靈魂深處的矛盾,該不該喊醒那些“沉睡著的人”,結局的失敗可以重新扭轉,人最可怕悲哀的就是變成對待所有人所有事內心已經麻木不仁的人了。但這個擁有用心竭力反抗的生命意識的人是值得肯定的,把希望改變的想法從心里吶喊出來,因為這樣可以激勵更多的有蘇醒希望的人們更加奮然前行。
《邢老漢與狗的故事》中的邢老漢在那個年代并不是叱咤風云的人物,也不是反“四人幫”的英雄,而是千千萬萬平凡的農民中的一員。他默默地把自己的青春和汗水灑在這片讓他熱愛的土地上,即使接下來生活的各種打擊,他也依舊樂觀得活著。但是,他如此熱愛生活,生活卻回報他痛苦,妻子的離開是因為世俗接受不了貧富農的階級對立,小狗被槍斃也是因為被現實所不能容忍。他內心在抵抗,竭力地發出呼喊。他對決定人命運的唯家庭成分論的說法表示過明確的懷疑,他并不贊同階級把人劃分成三六九等。此外,當知道村里的民兵要打邢老漢的狗時,激起了他內心的滿腔憤怒,極力地抵制過,他以非常認真的態度說:“天貴,我可跟你說定,要斃我的狗就先斃我邢老漢!”足以說明狗和邢老漢的生命聯系在一起了,如親人般不可分割。面對當時的“政治形勢”和“階級斗爭”,他竭力地反抗現狀,努力發出自己的聲音,維護那最基本的生存權利,可畢竟他只是最底層的普通老漢,這個聲音太微弱了,隨著狗狗的離開最終消逝了。但我相信邢老漢發出的盡管微弱但有力的呼喊和反抗能夠給后來的人以前進的希望,使其不憚于前驅。
《木木》中設置的人物農奴格拉西姆不能言語的缺陷,可恰好是這樣更能體現出他最大的反抗和至深的情感。面對種種被打擊的情形,因為他不能言語,所以屠格涅夫采用大量的心理和細節描寫展露格拉西姆撕心裂肺的痛苦。如結婚那天,他去馬房拼命地擦馬身,以發泄心中的悲憤。木木被人賣掉之后,他“整整呻吟了一夜”,后來木木自己回來后女主人發現要致它于死地,格拉西姆走投無路親手溺死了木木。之后出走離開了莫斯科回到鄉下,再也不養狗,不看女人。在這種精神的重壓下,格拉西姆選擇了反抗,文中描寫道他離開農場主大院的時候是“急切地,憤怒地,大踏步地”走向他日夜盼望的“自由的俄羅斯鄉村”。在他的身上已經蘊含著農奴這一底層勞動者對俄國農奴制的激烈反抗和憤懣之情。這一勇敢無畏的形象突破了之前對小人物“忍氣吞聲、逆來順受”形象的塑造,生命和自主意識凸顯。
《邢老漢與狗的故事》中揭示的是社會政治不把集體中的人當人看,邢老漢是農村集體生產隊的一員,他的背后還有千千萬萬個同樣備受壓迫的勞動者,但是,很少人會起來反抗,文中出現的魏老漢等一些人同是任勞任怨、善良的勞動者,可他們不敢打破現狀,仍然對社會政治抱有幻想。在這里,邢老漢是孤獨的,同時力量也是極其有限的,狗的死讓他選擇死亡作為反抗現實的形式。而《木木》中的格拉西姆是聾啞人,他僅僅是一個普通農場主家庭中的普通一員,作品揭露的是俄國農奴制是不把普通人當人看,除了木木沒有人理解他,他也是一個孤獨的反抗者。雖然他反抗的力量是薄弱的,但卻是有力的。木木死后他毅然離開了禁錮他自由的農場院,回到自由的鄉村,開始新的生活,打破了一直以來對小人物“忍氣吞聲、逆來順受”的局限界定,更具有反抗的生命主體意識。
參考文獻
[1]魯迅.吶喊[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3.
[2]張賢亮.張賢亮精選集[M].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13.
(作者介紹:楊萍萍,贛南師范大學2015級中國語言文學專業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