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文學性與哲學性的關系問題是一個恒久的話題。作為美國19世紀偉大的小說家,愛倫坡的小說有著鮮明的哲學品格。本文從文學的哲學性切入,探究愛倫坡小說的哲學性向度,具體體現在三個方面:對社會與個體生命的“終極關懷”,對人性主題的深度發掘,以及作品語言的哲理化。
關鍵詞:文學性 哲學性 愛倫坡 人性主題
作為美國19世紀偉大的小說家,愛倫坡對后世許多重量級作家都產生了非常重要的影響,比如波德萊爾、陀思妥耶夫斯基、杰克倫敦等。波德萊爾對愛倫坡有著很高的評價:“愛倫坡始終是偉大的,不僅是因為他思想高尚,而且因為他慣于惡作劇。”[1]175其中透露了一個重要信息——愛倫坡不同流俗的創作作手法。這也是他的作品頗有爭議的重要原因。
20世紀初,歐洲文壇出現愛倫坡熱潮,此后對于愛倫坡的研究在西方持續升溫。我國對愛倫坡的譯介,最早始于周氏兄弟,他們在1909年合作出版的《域外小說集》中收錄了愛倫坡的《默》的文言譯本。一個世紀以來,對于愛倫坡的研究數量越來越多,范圍越來越廣,視角越來越新。但仔細梳理后發現,眾多的研究集中在對愛倫坡創作藝術的探討,諸如愛倫坡作品中敘事技巧、象征手法的運用,種族主義的意識,死亡主題的頻現,獨特意象的創造,美學思想的表征,林林總總,不一而足。然而就筆者所知,愛倫坡的小說敘事中隱含的哲學性向度,長久以來被研究者所忽視,很少有人詳細論及。因此,本文將從文學的哲學性切入,探究愛倫坡小說的哲學性向度,以引起學界對此問題的關注。
一.文學的哲學性
文學與哲學有著天然的聯系,文學是哲學的外在表征,哲學是文學的內在邏輯。柏拉圖說:“哲學和詩歌的爭吵是古已有之的。”[2]3可見文學和哲學的沖突不可避免,正是表面的沖突掩蓋了二者的同一性。作為哲學意識的詩意表達,文學以“隱喻”方式維系著與哲學難以割舍的聯系,哲學的深刻與文學的絢麗因之合而為一。
問題是:文學的思想性、哲學性從何而來?巴赫金認為:文學中的思想性、哲學性“直接從認識、時代精神以及其他意識形態的活生生的形成過程本身來獲得”。 “現實中的藝術家,只能在對思想材料進行藝術選擇和制作過程中確立其觀點。并且,他的這種藝術觀點與其他觀點(認知的、倫理的和政治的觀點)相比同樣具有其社會意義和思想意義。”[2]3可見,文學家的哲學思想又必然在其作品中反映出來,文學的哲學性體現在作品的字里行間,對于文學哲學性的研究同樣具有重大的現實意義。
但若認為,文學作品只是作家哲學意識的某種注解,文學的價值判斷等同與哲學的價值判斷,那就大錯特錯了。加繆說得好:“在一部好的小說里,其全部哲學都融匯在形象之中。但是,只要哲學漫出了人物和動作,只要哲學成了作品的一個標簽,情節便喪失了真實性,小說的生命也就終結了。”[2]4因此,離開文學性來談哲學性,即成了無源之水,無本之木,文學性是我們談討文學哲學性的邏輯起點。
文學性與哲學性的關系問題是一個恒久的話題。一種觀點強調文學的獨立審美價值,認為純粹的文學性,與思想性、哲學性關系不大,文學至多膚淺地折射了某種外在的思想;還有一種觀點,認為文學只是工具,而其中體現的某種思想體系才是衡量文學作品優劣的唯一標準。文學與哲學有著鮮明的區別,哲學是理性之“思”,文學是感性、情欲之“思”,離開文學的哲學理性是不全面也靠不住的。正如維科所言:“詩性語句是憑情欲和恩愛的感觸來造成的,至于哲學的語句卻不同,是憑思索和推理來造成的,哲學語句愈升向共相,就愈接近真理;而詩性語句卻愈掌握住殊相(個別具體事物),就愈確鑿可憑。”[1]文學語言訴諸情感的表達,而哲學語言訴諸理性的思考,二者的路徑不同。文學創作與哲學思考需要的是不同的能力:“正是人類推理能力的欠缺才產生了崇高的詩,崇高到后來的哲學家們盡管寫了些詩論和文學批評的著作,卻沒有創造出比得上神學詩人們更好的作品來,甚至妨礙了崇高詩的出現。”[2]4
二.愛倫坡小說的哲學性向度
愛倫坡小說的哲學性向度,具體體現在三個方面:
1.“終極關懷”:對生命本質的嚴正追問
文學應當承擔對人類終極價值的思考與關懷責任,它是文學哲學性的一個
重要特征,而什么是終極關懷呢?終極關懷所指向的全部都是關于人的生存的最根本問題。關于自我認識問題;關于人生價值和意義問題;關于人的處境問題,等等。這些問題,既是哲學、宗教等人文學科探討的對象,同時也是文學藝術關注的領域。面對這些問題,哲學家借助抽象的概念去進行深入的思考,而文學家、藝術家則借助生動藝術形象的塑造,傳達他們對終極問題的理解。加繆的《西西弗的神話》、《局外人》,薩特的《惡心》、《蒼蠅》,卡夫卡的《變形記》、《城堡》等都是很好的例子。[2]10
愛倫坡的小說,以他獨特的方式表達了對生命的終極關懷。在《被用光的人》中,史密斯準將是一名退伍老兵,身材優美,風度翩翩。“我”十分驚訝,對這樣一個有點神秘的英雄充滿了好奇。經過多方不懈努力,“我”終于發現了史密斯其人的秘密。他只有一只眼睛,一條腿,一只胳膊,其他部分都是一個個“發明物”被“裝配”在一起的。“我”終于明白,他是一個“被用光的人”!這篇小說,暗示了現代人被物化的傾向,物對人的侵蝕。體現了愛倫坡對社會現實敏銳的觀察力,以及深刻的人文關懷,也表現了小說家對人的本質的深層追問。[3]173正如陳曉明所說:“‘發問’是文學的哲學品質的首要表現。亦正是在這一點上,文學與哲學有著最深刻的貫通。”[2]9文學發問的內容各有側重,但無不與天地宇宙和社會人生的根本問題息息相關,表現出文學家對社會和個體生命的終極關懷。
2.“認識你自己”:對人性主題的深度發掘
對人性的挖掘是文學的又一個傳統的主題。正如卡西爾說:“人并沒有什么與生俱來的抽象本質,也沒有什么一成不變的永恒人性,人的本質是永遠處在制作之中的,它只存在于人不斷創造文化的辛勤勞作之中。因此,人性并不是一種實體性的東西,而是人自我塑造的一種過程。”[2]14
愛倫坡的許多小說,都充滿了對人性的發掘。人性的善惡,歷來頗有爭議。愛倫坡似乎傾向于主張“性惡說”。波德萊爾曾指出,愛倫坡“清楚地看到并堅定地指出了人的天生的兇惡”,因為“倘若沒有這種無名的力量,沒有這種原始的傾向,人類的許多行為就得不到解釋”。[1]176這一點在愛倫坡的許多短篇小說中得到了印證。比如《泄密的心》、《黑貓》等。《黑貓》是愛倫坡最有代表性的小說之一,講述的是“我”兩次殺死自己的貓的故事。其實,貓是坡最喜歡的動物,他曾養了一直寵物貓很多年,是他心愛的家庭成員。在《黑貓》中,借助對殺人犯的心理刻畫,愛倫坡帶領讀者進入到人類內心的最深處。“我”小時候“心腸軟得出奇,一時竟成了小朋友的笑柄”,婚后酗酒無度,人性惡的一面逐漸暴露。一次酒后竟然剜掉了貓(普盧托)的一只眼睛,幾天后又將貓吊死。最后又用斧頭將妻子殺死,并向警方供認了自己的罪行。小說將人性惡的一面淋漓盡致地表現了出來,也是對他人性本惡主張的隱喻表達。朱振武[5]144指出,從他小說的主題、敘事技巧和美學思想來看,愛倫坡完全是超前的現代主義者,為后來的現代主義思潮奠定了基礎。
3.文學的超越:作品語言的哲理化
亞里士多德的一句話發人深省:“寫詩這種活動比寫歷史更富于哲學意味”,因為詩道出了“有普遍性的事”。弗·施萊格爾也認為“詩的應有任務,似乎是再現永恒的、永遠重大的普遍美的事物。”就是說,文學作品應表達人類的普世情感,這就要求文學具有一種形而上學的特征。[2]19對于愛倫坡的哲學意識,波德萊爾有著獨到的理解:“他(愛倫坡)是一個先天的亞里士多德派”,“他始終保持著他的哲學的冷靜”,雖然愛倫坡有著“表面上的反常”,但那是因為“他不愿與眾人摩肩接踵,當落日的地方燃起焰火時,他缺奔向極東的地方。”[1]176愛倫坡特立獨行,對于文學有著自己獨特的審美理解,不落窠臼。這一點,大家幾乎沒有什么異議。他認為,夢幻是最大的真實,他對所謂的民主、社會進步和文明表現才極大的輕蔑和厭惡。波德萊爾說:“愛倫坡從一個貪婪的渴望物質的世界的內部沖殺出來,跳進了夢幻。”[1]175因此,他的很多作品有著夢幻般的品質,似乎遠離現實世界。
但是,不管他有沒有意識到,在其作品里愛倫坡不時地借敘述人之口發一通議論。這些哲理表述,其實都是作家的一些哲學觀點有意或者無意的流露。僅舉幾例,在《毛格街血案》中有一處,敘述人“我”說:“事實真相不會永遠在井底。其實,我倒認為,真正比較重要的知識必定膚淺。事實真相并不在我們鉆的牛角尖理,而是在抬眼就望得見的地方。”在另一處“我”的朋友杜賓說:“如果要探求事實真相,只須打破常規,就可以摸索出一條道理來。”還有一處,杜賓認為,“凡是看來不通的事物,證明的結果實際上未必如此。”“一般說來,巧合的事是思想家之流的絆腳石,憑他們那種學問,可不懂得或然性的理論——要知道,人類科學研究的重大課題取得極為輝煌的成就應當歸功于這種理論。”[4]60-69毋庸置疑,坡有著強烈的的哲學表達欲望,盡管也許是無意識的行為,但不能否認他作品的超越性。文學的超越品格,正是偉大作家的卓越之處。
三.結語
愛倫坡的文學創作,對歐洲文學乃至世界文學都產生了重大而深遠的影響。不落俗套,別具一格的寫作手法也許是其最重要的原因。但不可否認,他的作品又極具哲學性,具體表現在三個方面。其一,愛倫坡的小說,以他獨特的方式表達了對社會與個體的終極關懷,體現了愛倫坡對社會現實敏銳的觀察力,也表現了小說家對人的本質的深層追問。其二,他的許多小說,都有著對人性的深刻反思與發掘,深入到了人的靈魂深處,對人的心理進行了細致入微的剖析,是讀者對人類自身有了進一步的洞察。其三,愛倫坡有著強烈的的哲學言說欲望,作品中隨處可見智慧的火花、哲學的閃光,極具超越品格。他的作品,尤其是小說,體現了文學與哲學的完美結合,也許這才是他的偉大之處。
參考文獻
[1]波德萊爾.波德萊爾美學論文[M]. 郭宏安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8.
[2]董亮.新世紀文學的哲學性問題研究[D].西北師范大學,2011.
[3]朱振武.愛倫坡小說全解[M].上海.學林出版社,2008.
[4]愛倫坡.外國中短篇小說藏本[M].陳良廷等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0.
[5]朱振武.愛倫坡研究[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1.
(作者介紹:趙尚,河西學院外國語學院講師,主要研究方向:翻譯理論與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