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像包袱一樣給甩出來了

俠子

“我覺得我像包袱一樣給甩出來了！”時常將這句話掛在嘴邊的，是新來的15床的老人。這是一位78歲的老太太，四川人，年輕時隨丈夫到北京工作，生育一子。老太太面容慈善，能走路，能自己吃飯，可就是精神不太正常。好的時候，是一個溫婉善良可愛的老太太，犯病的時候是一個人人嫌棄厭惡的精神病。

據護工講，這個老太太已經輾轉了三間病房，皆因護工以看護不了為由將她一次次像皮球一樣踢出來。家屬找到主管病房的主任，給安排到其他病房，時間不長，又以同樣的原因被其他護工踢出來。原因是老太太經常犯病，時常罵人，總懷疑別人偷她的東西，嚴重時還會有自殺傾向，哪個護工也不想攤上這么一個“麻煩”。

有一次，正碰上護士長查看病房，護士長每張病床都走過去看看病人的狀態，走到了15床時問她：“您睜著眼睛躺床上干嗎呢？”

老太太說：“我睡覺呢。”

護士長問：“您睡覺還睜著眼睛啊？”

老太太說：“不是還沒吃飯嗎？我等飯呢。”

“對，一會兒飯就來了，等吃了飯再睡。”

“嗯，挺明白。思維敏捷。”護士長笑著跟我打著招呼出去了。15床老太太卻在床上開始發泄她的不滿：“總是沒事兒拿我們病人尋開心！總以為我們有病，其實我有什么病呢？我為什么被送到這兒來啊？誰把我送來的？”隨后她又開始問護工：“請問是誰把我送到這兒來的？你們這里是養老院呢還是醫院呢？”

護工說：“是你兒子和你老伴兒把你送來的，這里是醫院。”

“噢，那我有什么病呢？我怎么從沒吃過藥打過針呢？”老太太問護工，也像喃喃自語。

“你有糖尿病。”護工幾乎每天都回答她這同樣的問題。

“糖尿病不是在家也能治嗎？干嗎讓我住到醫院里啊？我什么時候能回家呢？我不會是永遠都住在這里了吧？我怎么感覺他們像把我當個包袱一樣給甩出來了呢？”

這是一位終日在醫院里坐起、躺下內心備受煎熬的老太太，她不像其他病人那樣對別人充滿友好和熱情，大多的時候對人充滿敵意，有時不高興你跟她打招呼她也不理。護工曾私下里對我說：“其實她什么病也沒有，糖尿病算啥病？人家有糖尿病的多了，在家不是吃吃藥就行了嗎？她連胰島素都不用打。就是他們家里人嫌棄她，把她弄到這來了。其實她兒子經常去這去那的做義工，獻愛心，一出手就幾千元的給人家，怎么對他娘不多關愛關愛，不多獻獻愛心呢？”

有一次恰逢星期日，我去醫院看母親，正好趕上15床的老太太又不停追問自己為什么在醫院里，兒子為什么沒來看他。

護工回答了兩遍之后不耐煩出去了，老太太開始問正在給母親喂飯的我。

“您見過我兒子嗎？他怎么一次也不來看我呢？”

我說：“我來的時間一般是下午，他一般是傍晚來，我沒碰上過，但我聽護工姐姐說他每個星期都來看您。”

“噢，那我怎么一點也不記得呢？我感覺很久沒見到他了。”

記者感言：這是一位身體還不算太糟糕而心理有嚴重問題的老太太，在整個老年病房內她的身體狀況算是最好的。能下地走路，能自己坐在床上吃飯、喝水，精神正常的時候分析問題也極精準到位，且說出來頭頭是道。只是她的心理狀況不怎么樂觀。她時常陷入孤獨和疑慮之中，終日憂心忡忡，又緊閉心扉，很少對別人表示友好和微笑，她仿佛把自己包裹起來，害怕任何一個人傷害她，仿佛永遠在追問：為什么把我送到這來？我究竟有什么病？是誰把我送來的？是不是他們嫌棄我把我當包袱甩出來了？

表面看這個老太太是缺少家庭的關愛，在譴責她家人薄情的同時，我們不禁要迫問一下起因，老太太在家里是一個受歡迎的人嗎？如果親人之間只剩下責任和義務，而缺少了愛那么問題又出在哪兒了呢？一個從來不懂得關心兒子和老伴兒的母親、妻子，一個終日懷疑媳婦對她不好的人，又如何讓別人發自真心地接近她、溫暖她和關愛她呢？只有將心比心，愛才會即出即返。這才是她最大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