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圖 / 龍成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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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邊緣”看歷史讀《華夏邊緣:歷史記憶與族群認同》
□ 文·圖 / 龍成鵬

編者按:《華夏邊緣——歷史記憶與族群認同》一書,是臺灣歷史學者王明珂民族史研究的名著,1997年在臺灣出版,2006年在大陸出修訂版,2013年出全新修訂本,在知識界一直很暢銷。被評價為“歷史人類學研究領域的典范”,讀這本書,可以了解最近民族研究領域的部分聲音。
對中國民族的認知,當代學者從民族史的角度提供了很多自成體系的理論。其中,我們熟悉的是費孝通先生的“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這個理論最早公開發表是在1988年,引起學界巨大反響。
費孝通先生的理論,與另一個學者蘇秉琦的比較類似。考古學者蘇秉琦從新石器時代的考古發掘中梳理出一條中國文明的發展模式:從空間上,他主張是“滿天星斗”而不是黃河流域一枝獨秀;從發展階段上,他細化出“古國”(堯舜禹時代或更早)、“方國”(夏商周)到“帝國”(秦漢以后)的三步曲。某種程度上,蘇秉琦的觀點可以視為“多元一體”的考古學版本。
有費孝通和蘇秉琦的觀點為參照,我們對王明珂在《華夏邊緣——歷史記憶與族群認同》一書中對中國民族提出的另一個解釋體系,會有更清晰的認識。
先從具體的問題入手。中國的早期文明,無論是費孝通還是蘇秉琦,似乎都同意它是從涓涓細流發展成大江大河的過程,是綜合不同的區域文明,最后發展成為一個整體,好像這是一個自然而然的過程。但在《華夏邊緣》一書中,王明珂補充了一個特別重要,但容易被我們忽視的細節。
在《華夏邊緣》的第二部分,用3章來闡述這個細節。王明珂注意到了一個現象,中國北方,從西北到內蒙古再到華北一線,在公元前3000年前后,也就是新石器時代晚期,有發展程度較高的農業文明。但到公元前1000年前后,這個區域發生了重大變故,他們從農業逐步轉向游牧,出現了文明的“衰退”。
有一個典型例子。青海河湟地區,在公元前3000年前后是馬家窯文化,這個文化受著名的仰韶文化影響,也是定居的農業文明。但經過齊家文化,到公元前1700年到公元前600年的辛店文化和卡約文化時,這個地方已經游牧化,養羊已經普遍地替代了養豬。
這個變化是什么原因造成的?王明珂認為是氣候變遷。公元前2000年左右,全球氣候開始了持續一千多年的干冷化,直接導致了上述地區逐步放棄農業而轉向游牧,到公元前1000年左右,這個轉變得以完成,并造成了一系列民族史上的后果。
王明珂把公元前1000年前后上述地區生產生活方式上的變化,視為中國民族史的一個重要轉折,這種轉折就是,華夏民族的疆界沿著農業與游牧這條生態邊界開始形成,而由此進一步產生了華夏民族的認同以及與邊界之外的游牧民族的長期對抗。
從先秦考古文獻中梳理早期民族史材料,是件十分困難的工作。因為考古材料只能說明它是人類的遺跡,但卻不能告訴你它應當屬于什么民族。作為一種文化現象,民族有它客觀的一面,但也有主觀的一面,主觀的一面,主要是民族的認同,認同什么時候出現?只有跟“外人”或者“他者”有接觸,并反觀自己時,認同才出現,這個人群才會意識到我是什么族或者什么人。
王明珂認為,華夏民族這個集體認同的出現,是春秋時代的事情。他從歷史文獻中也找到了若干證據。在西周時期,中國北方,并沒有華夏與其他民族的區分,西周崛起于西部,在它西邊的“戎”就是它的盟友。但到公元前771年,一個事件打破了這種聯盟的關系(彼此矛盾也許更久)。這就是西周王都,被西方的“犬戎”入侵,周幽王被殺,其余王室成員被迫東遷。這個時間點,是東周的開始,也是春秋的開始。而此時的戎狄入侵,也并沒有結束而只是一個開端。此后春秋時代的一個重要主題,就是“尊王攘夷”,而“攘夷”的背后,就是華夏的民族意識的覺醒。
從春秋時代形成的華夏觀念,在中國的歷史上延續了兩千多年,直到晚清西方殖民勢力入侵,中國出現了“數千年未有之大變局”后,才逐步瓦解。看到西方人,看到另一種“他者”之后,中國知識分子,才重新調整歷史上的“華夷之辨”,重新建立一種新的認同,一種包含了華夏與周邊民族的認同。這就是“中華民族”這個概念的起源。
《華夏邊緣》一書,對上述歷史演變,都有涉及。在該書的第三部分,王明珂用4章的篇幅闡述了華夏民族向四周擴展的歷程,在第四部分,用2章的篇幅回顧了近代民族主義影響下,傳統的民族觀念如何向近代轉型。
在民族史研究中,族群的遷徙經常被關注,但華夏民族向四周的擴展,卻容易被忽略。比如羌人,在商周時代,活動范圍是在陜西黃河流域,但到東漢、魏晉時期,羌人已經一部分“遷徙”到了新疆的天山南路。這種遷徙,經常成為民族史學家爭論不休的話題。但王明珂認為,羌人的“漂移”,其實反映的不是羌人的實際遷徙,而是華夏族群的西擴。換句話說,羌并不是一個實際的民族稱呼,而只是一個西方異族的模糊的指稱,羌人所在的位置,就是華夏民族的邊疆(他用“邊緣”這個詞),這個邊疆,也可以視為文化的邊疆。相比春秋時代,秦漢時期華夏的疆界已經超出了農耕與游牧的生態疆界,變得更具包容性。
華夏的擴張,并不單純是武力征服的過程。王明珂花了很大篇幅,講歷史記憶如何使得華夏的疆界向東北、東南、南部擴展。典型例子就是“泰伯奔吳”的故事。
泰伯奔吳,說的是春秋時代的吳國王室是周人的后裔,而且是主動放棄王位的泰伯的后裔。泰伯是周文王的大伯,因為周文王的爺爺看好周文王,想讓他成為未來的接班人。但周文王的父親不是長子,所以,按規矩,不能順利接班。于是泰伯就主動放棄王位讓給弟弟(周文王的父親),跑到了荊蠻地區,文身斷發,主動變成“野蠻人”。荊蠻后來就變成春秋時代的吳國。
王明珂認為,這個故事,不能視為真實的歷史,但可以視為歷史記憶,通過這個歷史記憶,原本被華夏視為“野蠻人”的吳國,主動認同為華夏,于是華夏的邊緣得以擴展。
華夏的認同,在春秋、戰國時代,還有一個現象,就是爭奪正統。“泰伯奔吳”的故事,也可以看出吳國對正統的窺覷:泰伯這支原本是正統,但他放棄了。此外,“挾天子以令諸侯”也同樣可以看成是對正統的爭奪。爭奪正統的后果,就是強化了華夏的認同,強化了華夏文化優越性這種觀念。
假借歷史記憶來完成華夏民族和國家認同的故事,云南的“莊蹻王滇”也是一個典型例子。在《華夏邊緣》一書中,王明珂并沒有具體闡述,但在幾年前的一個講座中,他提過這個例子。
楚國的莊蹻,在滇池邊建立了滇國,此后滇國被漢武帝滅,但王室被保留。因為楚國的這層淵源,古滇國與中原的漢王朝,具有比云南其他部落、王國更親密的關系。司馬遷在《史記》的評論部分就暗示,正是因為楚國后裔這個身份,滇王具有某種優越于云南其他部落的德行,所以也得到了漢武帝的庇護。
對中國民族的近代歷史,王明珂的研究,對我們認識今天的民族有很多啟發。他并沒有割裂歷史與近代的聯系,而是視為一種延續。通過近代民族主義的洗禮,中國把過去與華夏對立的“四夷”轉換為“少數民族”,華夏變成漢族,華夏與“四夷”從概念上的分裂走向融合。
王明珂從個案入手,對這個過程進行了描述。他從學術史的角度,分析了民族知識的生產在促進近代民族觀念轉型過程中的意義。他的案例之一,是1928年建立的中央研究院史語所。在史語所倡導下,民族學者在全國進行了大量的民族調查,這些調查,所匯集的知識,豐富了“少數民族”的文化細節,為構建中華民族奠定了歷史根基。
王明珂描述的史語所,跟云南的民族研究的確有密切關系。1928年,史語所成立不久,就派出楊成志到云南調查,楊成志是第一個到云南開展調查的民族學者,所以,1928年也被視為云南民族學的開端。
王明珂從民族學知識生產(民族學調查)的角度,分析近代民族觀念的轉變,還留下很多可以探討的空間。實際上,1949年后的民族識別、民族社會歷史調查,都是同樣類型的文化工程,對于我們塑造今天的民族格局(知識上或者政治上),都具有重要意義。
《華夏邊緣》在臺灣出版于1997年,2006年引進大陸。臺灣版出來后,我曾經讀過一次,還寫過書評。現在重讀,跟過去的認識有很大不同。過去,關注的是王明珂對傳統民族史的“解構”的一面,但現在,看到他的更多“建構”的一面。
王明珂是臺灣學者,早期的學術經歷比較叛逆,上世紀八十年代后期,就讀于哈佛大學,研究的是羌族。1994年,開始到羌族地區調查,《華夏邊緣》是成果之一。
《華夏邊緣》一書可以視為他對羌族長期研究之后,由點向面,從羌族進而中華民族的一次嘗試。該書的一個關鍵詞匯是“邊緣”,“邊緣”是一個研究領域,也是研究視角或者研究策略。為了弄清楚中國人是什么,中華民族怎么來的這樣的問題,王明珂從中國的“邊緣”(華夏的文化邊界)入手,從“邊緣”的變化看中國整體的變化。
這個研究角度,跟以往的民族研究,有很大不同,以往的研究主要是中心,是起源。王明珂選擇從“邊緣”入手,解讀中國民族史,其背后有怎樣的考慮?他有一個比喻:當我們在一張紙上畫一個圓形時,事實上它的“邊緣”讓它看來像個圓形。所以,要描述一個民族時,他的方式,不是描述這個民族有什么文化特征,具有什么樣的“本質”,而是描述它的“邊緣”,它在邊緣之地,與他者發生文化接觸時的各種際遇,研究它怎么看待,怎么區分其他民族,其他民族怎么看待它。
這個道理不難理解,民族學上,有一個通俗的現象,叫“面對他者,自覺為我”,你有什么特征,你開始是不知道的,只有與他者相遇,你才在對比中發現自己的區別。這就是“邊緣”的優勢。
而且,這個自我與他者的區別,表面看是一種文化(比如,用服飾區分與周邊另一個族的區別),但再往里分析,則是一種族群認同。你的文化(包括對歷史的記憶),不過是為了建構或者維護某種認同時的工具。認同是流動的,所以,民族的文化表象也是會改變的。
這種現象,以及對認同的強調,是《華夏邊緣》這本書的理論背景。在該書的第一部分,王明珂用3章的篇幅描述了當代社會人類學的族群理論、歷史記憶與族群認同,以及民族史研究中的邊緣理論。王明珂是一個十分前衛的學者,很有理論野心,所以,他想從這些不同領域的理論中總結出一個體系,用來解讀中國復雜的民族歷史。
簡單說來,王明珂的理論背景,主要有兩個,一個是認為民族(他用族群這個概念)是一個認同現象,而不是固定不變的,從歷史追溯下來就有著某種本質的共同體。他把這個觀念帶入到歷史研究中,就得出與過去很多民族史學者不一樣的發現。
另一個是認為歷史材料不是客觀的,而是客觀與主觀的結合物。找到真實的材料,證明歷史材料的客觀性、真實性,并用來描述民族歷史的細節,是傳統民族史學的重要工作。但王明珂認為,民族史的材料,在客觀性之上,還有一個認同的因素,認同有主觀的一面,所以,經常有“造假”。他把歷史材料,視為歷史記憶,而歷史記憶可以因情景、因認同而改變。在這種觀念基礎上,王明珂對傳統歷史材料的解讀,又顯得與眾不同。
王明珂對羌族的研究,最初是想要解構羌族,認為它是一個被創造的民族。但是在田野調查之后,他一定程度上改變了這個初衷。在不久前,上海的一次講座上,他再次舉了在田野中的一個例子。
他在川西北做羌族的調查,有一次訪問一位老人。老人講他們的村寨常常生活在一種恐懼中,因為總是怕下游的漢人和上游的“蠻子”來欺負他們,這個老人就講了很多過去的暴力故事,然后突然笑著說道:“那是因為過去沒知識,不知道我們是一個民族。”王明珂說,“大家現在聽了很好笑,可是我當時聽了寒毛直豎,我在干什么?難道真的需要解構這種概念和知識嗎?”
如何看待我們今天的民族以及如何看待它的歷史,王明珂提到的這個故事,已經提示了很多值得思考的方面。我們需要一個更具有包容性的理論來認識我們今天的民族,來理解我們今天的民族工作,如果創造歷史是一個中性詞,若干年后,再回頭看今天,我們今天做的應當就是創造歷史。
(責任編輯 趙芳)
王明珂是哈佛大學著名的考古學家張光直先生的學生,所以對考古材料十分熟悉,他系統地梳理了中國北方考古材料反映出的這一重大變遷。這些材料,有一部分被蘇秉琦用來證明他的中國文明起源模式,但這些考古遺址背后的人群,后來如何成為中國人,蘇秉琦并沒有涉及。而王明珂剛好給出了一個全新的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