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啊，朋友！

邴繼福

我從市局機關被下派到區工商分局挑頭兒，朋友林華特意給我接風。范圍很小，就三個人。

林華跟我一樣，也是個科級干部。酒桌上，他指著另外一人說：我的鐵哥們，叫王亮，做買賣的，歸你這個工商局長管，請你以后多多關照哇！

我同王亮握握手說，沒問題，只要你不做違法生意，我肯定支持！

違法的事兒我絕對不干。王亮邊遞煙邊給自己打保票，咧著嘴露著牙，一副謙卑的樣子。也不知為什么，我對他有點反感。

沒出一個月，王亮被人舉報了，說他用痘豬肉做香腸。分局經檢隊已經立案，要重罰他。他嚇壞了，馬上來找我。我說：問題性質挺惡劣，我愛莫能助！

王亮磨嘰半天，我也沒松口。他仍不死心，動用了復雜的社會人脈。那些日子，找我求情的絡繹不絕，從市局的科員科長到副局長，從老同事老同學到我小舅子，我所有的社會關系，差不多都被他挖出來了。

請我喝酒的推不開門，我首先都要問，是不是為王亮的事？如果說是，我堅決不去。如果說不是，我才有可能到場。可到飯店一看有王亮，我便立馬走人。對方往往說，你得給個面子呀！我說，實在對不起，這個面子絕對不能給，請你理解。

讓我唯一感到欣慰的是，為王亮的事，林華一直沒找過我。我心里暗暗佩服，這才是好朋友呢，關鍵時刻不給我出難題——知我者，林華也！

一天清早有人敲門，一開門是王亮。這是他出事后第二次找我，一進屋就撲通跪下號啕大哭：大哥呀，你要是真罰我的話，得把我弄得傾家蕩產，今后我怎么活啊！

這是干什么？快起來！你知道嗎，食品安全人命關天啊，罰你傾家蕩產是輕的，要是整出人命來，你就得償命！

都怪我一時財迷心竅，犯了大錯。就給我一次改過的機會吧！往后再也不敢了。

這事已經通了天，省、市局都掛號了，我沒辦法幫助你！

你是上面派下來的，跟市局領導都熟悉，這點錢拿去請他們吃點飯，通融一下。等事辦妥了，我必有重謝。

說著，把一卷綁得緊緊實實的百元大票扔到床上，推開門就跑。

我抓起那卷錢要還他時，他已經跑下樓梯了。看攆不上他，我高喊一聲，把錢從四樓拋下去，砸得樓梯扶手咚咚響……

王亮的案子公事公辦了，我也把他徹底得罪了，見面連話都不說，還經常背后罵我。我并不在乎這些，反倒堅定了信念：如果怕得罪人，就別當這個分局長。

半年后的一天，突然接到區紀委的電話，讓我去一趟。現在機關流行一句順口溜：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紀委來電話。我卻不怕紀委的電話，因為，我自信沒做過違法的事。那么，紀委找我干啥呢？

原來，市里要開黨風廉政工作經驗交流會，讓我介紹經驗。我推辭說，我也沒啥廉政事跡啊！

據我們掌握，你拒收王亮的錢不就挺好嘛！一下把我造愣了，這事兒你們怎么知道呢？對方笑著說，你懂的，沒有不透風的墻！

誰說的呢？這個問號一直在我腦子里縈繞。半年后，終于在林華那兒找到了答案。他說，王亮早把一切都告訴我了。實話實說吧，王亮給你送錢，是我出的主意；紀委讓你介紹經驗，也是我推薦的。你的一舉一動，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立時，我的腦袋嗡地一下。多虧我沒收錢，反之，后果多難堪呀。我埋怨他說，作為好朋友，你怎么能出這樣的餿主意？

林華卻說：我要不這么做，你現在能當上廉政典型嗎？

這天夜里，我做了個奇怪的夢，夢見我被一幫蒙面人劫持，要我交出黨的機密，不然就槍斃我。我寧死不屈，正等待死神降臨。半天卻沒聽到槍響，睜眼一看，這些人都把頭套摘下來——原來都是我的朋友。他們都圍過來笑嘻嘻地擁抱著我說，你真是條漢子！

擁抱我最緊的，是林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