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培凱
在大陸,常聽朋友說起永和豆漿,充滿了景仰的口氣,跟小朋友說到麥當勞或肯德基一樣。他們總以為“永和”是家百年老鋪,傳承有序。
其實“永和”本來不是店名,是地名,是夾在臺北市南端川端町與臺北縣中和鄉之間的一片泄洪區。川端町是日本名稱,其北緊接著螢橋町,是沿著廈門街在日據時期就發展的兩塊住宅區。川端町之南就是新店溪,溪上有座單行的川端橋(后來改名中正橋),過了橋就是鄉下永和了。我在1949年隨父母定居臺北,就一直住在廈門街,直到1960年遷居永和,親眼目睹了這一帶豆漿店發展的過程。
在20世紀50年代,隨著國民政府遷臺,大批外省人逃亡到臺灣,也帶來了大陸的飲食習慣。在廈門街就有家著名的開誠豆漿店,門口總是沸騰著一口大鍋,乳白色的豆漿翻滾著誘人的泡沫。甜咸豆漿之外,賣的是燒餅油條與粢飯。小時候鄰里說起豆漿,都說“開誠”,因為河對面鄉下的永和,根本還沒有像樣的豆漿鋪。
后來整治了新店溪,重修拓寬了中正橋(不再用日本名稱了),人們也逐漸搬遷過河,形成了繁榮的永和鎮。靠近橋頭之處,因為是交通要沖,也就出現了好幾家豆漿鋪,賣早點。一家叫中國,一家叫世界,一家叫國際。我們那時笑說,再開一家就該叫宇宙了。三家競爭,燒餅油條愈來愈好吃,豆漿也香醇濃郁。
不過,早期沒有一家用“永和豆漿”作為店名的,因此,連五十年老店都說不上。
香港人喝豆漿(亦稱豆乳、豆奶)、吃豆腐花(亦稱豆腐腦),一般都加糖,入口甜絲絲的,柔膩滑潤。特別是在暑熱時節,喝杯冰豆漿,吃碗凍豆花,入口即化,清爽過于冰淇淋,幾分靈氣進入內腑,是一大享受。
華北人喝豆漿,吃豆腐腦,一般也加糖,至少我熟知的山東、河北一帶如此,可是長江流域卻有不同吃法,加醬油、麻油,甚至加醋,加辣油,還加佐料,蝦皮、蔥花、紫菜、榨菜末、碎油條,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說到五味雜陳的咸豆漿,最好喝的在臺灣。以我熟悉的臺北而言,永和頂溪一帶不必說,市中心也有好幾家極為出色的豆漿店。那一碗咸漿上來,灑上半匙辣油,調羹翻動幾下,看豆漿逐漸凝聚起來,好像清澈的澄潭逐漸結冰,卻是熱騰騰的,更像北海道溫泉池泊落雪時的情景,令人神往。碗中熱氣蒙蒙,喝上幾口,覺得頭頂也汗氣蒙蒙,五臟六腑也有一股暖流通過,熨得平平順順的,喝咸豆漿,得放辣油,而且不只是三兩滴,得放上半匙才過癮。尤其是大清早,那半匙辣油溶在豆漿的作用,絕對有提神補氣之效,讓你的平旦之氣(孟子的說法)有所提升。香港人流行的說法,則是“排毒養顏”,驅除昨天仍然殘余在體內的煩憂惡氣。
中國大陸的咸豆花不錯,但咸豆漿則難以入口,真是可以淡得出貓頭鷹來。我走南闖北,還沒喝到一家咸豆漿是像樣的,必也正名,應當叫作“咸豆水”,以免侮辱了具有中華民族特色的豆漿。亂曰:君赴大陸旅游兮,千祈勿飲咸豆水;君赴臺灣觀光兮,切記喝口咸豆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