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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學法學院,北京100871)
KONG Ling-yong (Law School of Peking University,Beijing 100871,China)
鑒定制度Forensic System
論涉鑒類刑事庭審實質化的實現
——以庭審認證程序為視角
孔令勇
(北京大學法學院,北京100871)
在《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明確提出推進以審判為中心的訴訟制度改革背景下,如何實現我國的涉鑒類刑事庭審實質化是一個具有代表性與必要性的問題?,F階段,涉鑒類刑事庭審形式化主要表現在法官對鑒定意見進行非實質化認證、鑒定意見具有天然證據能力、涉鑒類刑事庭審程序的構造存在缺陷等方面,這在“念斌案”與“復旦大學投毒案”中已經有所體現。為了實現涉鑒類刑事庭審的實質化,應當將調整重心置于庭審認證程序之中,培養以“方法型”法官為主導的認證主體、完善鑒定檢材與鑒定意見的審查判斷標準、設立刑事鑒定意見的采納與采信規則、落實多元化與實質化的認證輔助人制度。同時,需要對《刑事訴訟法》相關條文進行調整。關鍵詞:刑事訴訟;鑒定意見;庭審形式化;庭審實質化;庭審認證
KONG Ling-yong (Law School of Peking University,Beijing 100871,China)
“科學和技術的進步導致了證據的日益復雜,這對于一種依賴于非專業人士進行事實認定的制度施加的新的緊張。[1]”
事實認定與法律適用是刑事訴訟程序作為一種文明的糾紛解決程序的重要任務。審判中心主義的一大要旨便是將準確認定事實與正確適用法律納入庭審程序中加以完成。其中,庭審的事實認定往往是重中之重。如果刑事庭審程序不能保證在事實認定方面的獨特優勢,勢必會削弱審判中心主義的政策地位①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提出:“推進以審判為中心的訴訟制度改革,確保偵查、審查起訴的案件事實證據經得起法律的檢驗”。其同時提出“完善證人、鑒定人出庭制度,保證庭審在查明事實、認定證據、保護訴權、公正裁判中發揮決定性作用”。②表1是近十年涉及刑事訴訟鑒定檢案占全國司法鑒定業務量的統計表。此表的總業務量數據主要由法定“三大類(法醫類、物證類、聲像資料類)”業務構成。其中,2007年的數據參見:李禹,羅萍.2007年度全國法醫類、物證類、聲像資料類司法鑒定情況統計分析[J].中國司法鑒定,2008,(4):56-58.2008年的數據參見:李禹.2008年度全國法醫類、物證類、聲像資料類司法鑒定情況統計分析[J].中國司法鑒定,2009,(4):77-79.2009年的數據參見:李禹,王奕森.2009年度全國三大類司法鑒定情況統計分析[J].中國司法鑒定,2010,(4):S9-S11.2010年的數據參見:李禹,陳璐.2010年度全國法醫類、物證類、聲像資料類司法鑒定情況統計分析[J].中國司法鑒定,2011,(4):91-94.2011年的數據參見:李禹,黨凌云.2011年度全國法醫類、物證類、聲像資料類司法鑒定情況統計分析[J].中國司法鑒定,2012,(3):124-127.2012年的數據參見:李禹,黨凌云.2012年度全國司法鑒定情況統計分析[J].中國司法鑒定,2013,(4):112-115.2013年的數據參見:李禹,黨凌云.2013年度全國司法鑒定情況統計分析[J].中國司法鑒定,2014,(4):106-109.。現階段,法官對證據的審查及對案件事實的認定主要不是通過法庭調查,而是通過庭審之前或者之后對案卷的審查來完成的。庭審在刑事訴訟中未能發揮實質性作用,可有可無[2]。這種庭審形式化的現象嚴重阻礙了審判中心主義的實現。為了實現“推進以審判為中心的訴訟制度改革”的目標,應當將庭審由形式化向實質化轉變。所謂刑事庭審實質化,是指應通過庭審的方式認定案件事實并在此基礎上決定被告人的定罪量刑[3]。那么,法官應當如何通過庭審的方式認定案件事實?在不同類型的刑事庭審中,這種認定事實的方式是否應當具有不同的特點?
涉鑒類刑事訴訟是那些存在對刑事案件中的特定事實與證據進行司法鑒定的訴訟程序。隨著我國司法鑒定業務量的逐年增長,涉及刑事訴訟的鑒定檢案也呈增長趨勢,占總檢案量的比例也由激增逐漸趨向于穩定(表1)②。另外,這種類型的刑事訴訟往往需要耗費較多刑事司法資源③2012年《刑事訴訟法》中涉及司法鑒定制度的內容包括鑒定人回避(第二十八條)、鑒定人作證保護(第六十二條)、偵查階段的鑒定制度(第一百四十四至一百四十七條)、鑒定人出庭制度(第一百八十七條)、鑒定人作證程序(第一百八十九條)、專家輔助人制度(第一百九十二條)、法庭通過鑒定進行職權調查程序(第一百九十一條)、延期審理條件(第一百九十八條)、強制醫療適用條件(第二百八十四條)。其中申請補充鑒定、重新鑒定以及精神病鑒定等特殊鑒定項目極易造成庭審乃至整個訴訟的拖延。另外,根據最高人民法院最近公布的2014年全國各個人民法院審理一審案件情況顯示,刑事案件數量本期已達769835件,同比增長7.15%。假設2014年涉及刑事訴訟鑒定檢案所占全部檢案的比例與2013年相同,為13.5%,那么172萬件中就有23.22萬件涉及刑事訴訟鑒定檢案,占2014年一審刑事案件數量的30.2%。④主要體現在訴訟參與人應當包括鑒定人以及控辯雙方可以申請具有專門知識的人出庭制度之上。,訴訟參與人較多④,出現在庭審中的事實信息也較為復雜。因此,為了在有限的刑事司法資源中順利完成事實認定、解決糾紛、通過庭審實質化實現審判中心主義,分析涉鑒類刑事庭審形式化的表現及原因、實現庭審的實質化,就既具代表性,也有必要性。本文從庭審認證的角度出發,意在對此類庭審中的法官在事實認定與證據審查的能力、方式、程序等方面出現的問題進行分析,并提出一些對策及修法構想,以期從立法、司法兩方面實現涉鑒類刑事庭審的實質化。

表1 涉及刑事訴訟的鑒定檢案占總鑒定業務量比例
形式化是我國現階段涉鑒類刑事庭審出現的主要問題,也是研究如何實現庭審實質化的起點。通過分析個案與總結理論,我國涉鑒類刑事庭審形式化主要表現為主觀上的刑事法官對于鑒定意見的非實質化認證,客觀上的刑事鑒定意見具有不受限制的“天然證據能力”和制度上的涉鑒類刑事庭審程序的構造存在缺陷。
2.1刑事法官對于鑒定意見的非實質化認證
非實質化認證是指在刑事訴訟程序中認證主體因主觀上的原因無法對鑒定意見進行詳細、徹底的認定,從而導致認證程序的形式化甚至虛無化。
2.1.1法官對于鑒定意見認證意識的缺失
刑事法官是否具有主動認證鑒定意見的意識,這是一個關乎認證實質化的前提性問題。如果法官只是為了查明案件事實,那么職權主義訴訟模式之下的法官主動調查程序才是認定鑒定意見的最佳程序。按照查明案件真相這一標準,刑事訴訟中的認證程序可能成為一種阻礙。那些可能會有助于證明案件相關爭點卻存在形式上瑕疵的鑒定意見很可能無法在庭審認證中被法官采納。反之,如果法官一律采納經過舉證與質證的鑒定意見,而非在庭審程序中對其進行形式與實質上的認定,或許會更加接近案件的真實情況。
我們不可否認,在經歷了近20年“對抗式”刑事訴訟審判模式改造之后,那種以查明案件真相為最高追求的刑事庭審程序觀念依舊存在。“在全面追求客觀真實的哲學思潮的影響下,中國大陸的證據法學者非常注重研究證據的審查問題”[4]。這種“審查”更多地是對證據之證明力的審查。這是造成法官認證意識缺失的根源。
在這種認證理念的影響下,法官更加注重審查鑒定意見的證明力是否足以達到證明待證事實的程度。如果達到了則直接采信,如果尚未達到可以保留在之后綜合全案其他證據再次進行認定。因此,他們的腦海中根本沒有判斷鑒定意見外在形式與內在實質是否能夠被庭審采納的意識存在。在審判程序中具體表現為忽略當庭認證而寄希望于庭下認證或者審委會集體討論得出最終的裁判結論。
2.1.2法官對于鑒定意見的認證能力尚無評價標準
刑事法官是否具備相關認證能力則是影響認證是否實質化的又一關鍵因素。就刑事鑒定意見的庭審認證而言,法官是否掌握了一套基本且合適的認證方法,是衡量認證能力的具體標準。認證能力既是一種裁判能力,也是一種認識能力。合格的刑事法官當然需要具備基本的甚至較為廣博的法律知識,但其不一定具備其他領域的專業知識。因此,刑事庭審需要鑒定人與專家證人這類具有相應專業知識的人利用技術優勢就專門問題作出判斷,從而補充事實判決者在專門問題上認識能力的不足[5]。但這并不意味著法官將認證鑒定意見的權力交由鑒定人及專家。
認證的主體只能是法官或者其他事實裁判者。即使法官需要一些專家幫助認識鑒定意見,但無論如何也不可將認證鑒定意見的實質權力拱手相讓。認證是作出裁判的依據,能夠行使裁判權的當然主體只能是中立的裁判者——法官。
從程序法理的角度進行分析,法官是缺乏一定自主認證能力的,除了有裁判者以外的人幫助認識鑒定意見之外,他們根本沒有掌握一套基本且合適的認證方法。以多份相互矛盾的鑒定意見認證為例,刑事法官往往通過“優先原則”對一些相互矛盾的鑒定意見進行認定。所謂優先原則就是法官優先采納那些級別更高的鑒定機構或者權威性更高的鑒定人與所出具的鑒定意見[6]。這種認證方式看似比較“保險”與“權威”,但實質上卻陷入了一種“證明力優先規則”的法定證據制度怪圈之中。此外,刑事法官對鑒定意見的另一種認證方式是通過“印證規則”綜合其他證據的基本情況,分析這些證據與鑒定意見的聯系與區別,再作出是否采納鑒定意見的決定。即使其他證據能夠輔助證明鑒定意見所揭示之事實的真實性,鑒定意見的形式合法性即證據能力也根本無從檢驗。由此可見,刑事法官認定鑒定意見的兩種常規方式尚未達到基本且合適的認證能力標準。
2.1.3法官的知識構成稍顯單一
法官的認證能力一方面與認證意識有直接關聯,另一方面則取決于知識構成。在我國乃至其他法治國家,都沒有特別強調法官應具備法律知識以外的其他專業領域知識。一般來說,從法學院畢業,通過專門的司法職業資格考試或者長期經歷法律專業工作,經過一系列選拔與培訓之后,任何心智正常且通過專門公務員考試的人均具有成為刑事法官的可能。各國對于法官任職資格的要求不同,一些西方國家需要法官達到一定年齡標準并且從優秀律師中選拔。在我國,成為法官理論上只需要通過司法考試并且考入法院公務員系統即可,一律不受特殊的知識構成條件的約束。盡管一些西方國家的法學專業只在研究生階段開設,并要求有志研讀法學專業的人在本科期間具備自然科學專業背景,但先前的專業知識能否在法學院學習期間乃至未來的執業期間得以順利運用,也是不得而知的。簡言之,無論從形式還是實質的角度進行分析,法官除法學以外的其他知識構成均不是其成為法官的前提條件。
但不可否認的是,法官的知識構成確實對其認識法律以外的其他知識的能力產生較大影響。鑒定意見是司法鑒定程序的一種結論性意見,來源于自然科學與技術科學[7],具有較強的專業性。在認證刑事鑒定意見的過程中,如果法官不具備基本的專業知識,僅僅從法律程序的角度對鑒定意見進行認識,是無法全面揭示鑒定意見的證據屬性的。即使有司法鑒定人或者其他專家的輔助,法官專業知識的欠缺還是會影響其作出能夠說服控辯雙方的裁決,因為在判決書中對認定鑒定意見的說理是需要其獨立完成的。因此,法官知識構成存在缺陷這一問題是導致鑒定意見非實質化認證的知識層面之因素⑤俗話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一名刑事法官如果不具備基本的司法鑒定專業知識,縱然具備強烈的認證意識與值得信賴的認證能力,其所作出的是否采納鑒定意見之決定也可能難以被控辯雙方接受。。
2.2刑事鑒定意見具有不受限制的“天然證據能力”
作為認證的客體,鑒定意見首先需要具備證據能力。盡管法官認證的內容同時包括鑒定意見的證據能力與證明力兩大范疇,但在實務中,法官除了依照《關于辦理死刑案件審查判斷證據若干問題的規定》第二十三條一到十項對鑒定意見進行綜合性認定之外,并沒有形成分別認定證據能力與證明力的認證觀念。這種綜合性認證理念使得刑事法官過分強調鑒定意見的證明力認定而忽略了證據能力認定。法官忽略鑒定意見證據能力的認定便是其產生不受限制的“天然證據能力”的直接原因。從鑒定意見形成的角度分析,影響刑事鑒定意見證據能力的主要因素是鑒定意見制作主體的非中立性與制作方法的非科學性。
2.2.1刑事鑒定意見出具主體的中立性仍未明確
作為鑒定意見的制作主體,鑒定人需要在鑒定程序中作出一定事實判斷,盡管這種事實判斷不具備裁判效力,但仍會極大影響法官的最終判決,間接影響被告人的定罪與量刑。如果鑒定意見的出具主體不中立,鑒定意見的公正性就難以保證,鑒定意見也就失去了基本的證據能力。一旦這種根本不具備證據能力的鑒定意見突破了證據排除規則的制約,進入了法官庭審認證程序之中,而法官又恰恰忽略了證據能力的認定,這不僅會導致下一步的證明力認定失去意義,甚至會導致整個案件結果的逆轉。
案例1在福建“念斌案”中,被害人的死因是否為氟乙酸鹽鼠藥中毒成為二審多次發回重審的關鍵爭點,這一爭點直接關系著被告人念斌是否要為本案承擔相應的刑事責任及附帶民事責任。在原審判決中,“檢方認為,原判采信的上述證據和檢方在二審庭審中新出示的被害人俞乙、俞丙的尿液和心血的理化檢驗報告、俞乙心血的質譜圖、檢驗電子數據、鑒定人證言、偵查機關的情況說明等證實,在俞丙的心血、尿液、俞乙的心血、尿液和嘔吐物中檢出了氟乙酸鹽鼠藥成分,與其中毒癥狀相符;俞丙的尿液與標樣的質譜圖、俞乙的心血與嘔吐物的質譜圖相同的問題,鑒定人出庭說明系歸檔時弄混導致,并且重新提供了俞乙心血的質譜圖和相關檢驗電子數據、補充的尿液實驗,可以予以解釋。因此,可以認定二被害人死于氟乙酸鹽鼠藥中毒。而辯方認為,辯方在二審庭審中新出示的理化檢驗報告的質譜圖和檢方出示的上述證據,以及鑒定人出庭說明,證實本案檢驗過程未進行‘空白’對照檢驗,不能排除檢材被污染的可能;根據提取的質譜圖,均不能判定檢出氟乙酸鹽鼠藥成分;由于質譜圖出現錯誤,被害人心血、尿液和嘔吐物的理化檢驗報告不能作為認定死因依據?,F有證據不能認定被害人死于氟乙酸鹽鼠藥中毒”。最終,終審法院福建省高院認為:“檢辯雙方出示的上述證據能夠證實,被害人俞乙、俞丙系中毒死亡。但原判認定系氟乙酸鹽鼠藥中毒,證據不確實、不充分”⑥該法院作出此判決意見的主要理由為:“檢材與標樣的質譜圖不應相同。標注為被害人俞丙尿液和標注為標樣的兩份質譜圖相同,有悖常理。同時,標注為俞丙尿液的質譜圖、檢驗電子數據的文件名,與俞丙尿液檢材的名稱也不相符。分別標注為被害人俞乙心血、嘔吐物的兩份質譜圖也相同,同樣有悖常理。同時,標注為俞乙嘔吐物的質譜圖、補充所稱的俞乙心血的質譜圖以及檢驗電子數據的文件名,與俞乙嘔吐物、心血檢材的名稱也不相符。鑒定機構在對俞丙的尿液、心血和俞乙的尿液、心血和嘔吐物檢材的檢驗過程中,均未按照專業規范要求進行“空白”對照檢驗,以防止假陽性檢驗結果,因此難以排除檢材被污染的可能。第四,根據俞丙心血、俞乙尿液檢材的檢驗數據,能否判定檢出氟乙酸鹽鼠藥成分,雙方聘請的專業人員提出的意見嚴重分歧”。參見念斌案終審判決書[EB/OL].(2014-08-22)[2015-07-18].www.pkulaw.cn/fulltext_form.aspx?Db=pfnl&Gid=120656111.。
盡管終審法院未予采納檢方提供的被害人死因的結論,且被告人念斌也最終被宣告無罪,但我們不禁要問,在一審中就已經存在的檢方提供的被害人死因結論為何在后續的二審乃至發回重審的整個階段都沒有被法院明確地宣布不予采納?終審法院直到辯方的律師通過專家輔助人對原鑒定意見的可靠性提出了強有力的質疑后,才接受辯方的專家意見。那么,如果辯方沒有能力通過聘請專家質疑原鑒定意見的可靠性,法院又能否發現原鑒定意見具有明顯瑕疵甚至不具備證據能力呢⑦控方提供的用以證明被害人死因的鑒定意見大多來源于當地的公安機關法醫物證部門的法醫學鑒定書、理化檢驗報告、偵查實驗筆錄、公安部物證鑒定中心物證檢驗意見書。參見念斌案終審判決書[EB/OL].(2014-08-22)[2015-07-18].www.pkulaw.cn/fulltext_form.aspx?Db=pfnl&Gid=120656111.?在如今中國的司法組織與訴訟構造之下,筆者認為很難。在刑事訴訟程序中,案件的主要證據均來源于偵查機關的偵查活動以及補充偵查活動,對于各類證據的司法鑒定程序往往在偵查程序中由偵查機關鑒定機構主動進行,偵查機關內設鑒定機構的合法性使得這種鑒定意見出具主體不中立的問題尤為明顯⑧2005年頒布的全國人大常委會《關于司法鑒定管理問題的決定》取消了非偵查部門的內設鑒定機構,僅僅保留了偵查機關內設鑒定機構以及社會鑒定機構。。作為追訴犯罪的主體,偵查機關如果兼任追訴義務與鑒定義務雙重職責,勢必會造成其角色上的沖突,結果往往使得鑒定程序先入為主,依靠偵查取證階段的判斷“設計”鑒定意見。有學者認為,偵查機關內設鑒定機構不僅影響了司法公正、權力制約,還造成了偵查與鑒定的區分困難,這些都是各類冤假錯案產生的直接原因[8]。而從刑事鑒定意見庭審認證的角度分析,鑒定意見制作主體不中立,不僅難以保證鑒定意見的證據能力,也會使鑒定意見的證明力大打折扣。鑒定意見的這種證明力削弱恰恰是由證據能力把關不嚴、認定不清所導致。加之偵查機關內設鑒定機構的封閉性、行政化的特點使得法官無法在庭審中“觸及鑒定的過程”[9],一種“偵查機關鑒定主體不中立”→“鑒定意見證據能力成疑”→“法官無從認定鑒定意見證據能力”→“刺激偵查機關鑒定主體不中立”的惡性循環就產生了。
2.2.2刑事鑒定意見的鑒定方法與樣本選擇程序的矛盾
司法鑒定是相關專業人員運用專門知識、技能和科學技術手段依法作出判斷、鑒別的科學實證活動[10]。這種“科學實證活動”就是鑒定意見的鑒定過程。這種“判斷”與“鑒別”也就是鑒定意見的鑒定方法。從司法鑒定學的角度分析,鑒定意見的鑒定方法是非常精細與專業的,是一種以“辯證唯物主義認識論為指導,運用物理、化學、儀器、統計、生物學等科學技術方法和物證技術專用檢驗手段為重點的綜合檢驗方法”。具體包括“觀察法”、“圖像比對法”、“物理檢驗法”、“化學檢驗法”、“儀器分析法”、“數理統計法”、“醫學和生物學檢驗方法”等[7]40。無論是“觀察”、“比對”還是“檢驗分析”都需要涉及鑒定檢材與樣本的選用、鑒定方法的選擇與鑒定儀器的準備等一系列復雜的過程。這一切鑒定準備工作都圍繞著鑒定的檢材與樣本展開。如果檢材與樣本來源成疑問,那么鑒定意見的合法性也將受到質疑;如果檢材與樣本數量不足、質量不高,那么鑒定意見的科學性也將無法保證。
《關于辦理死刑案件審查判斷證據若干問題的規定》第二十三條第四項詳細規定了鑒定檢材的形式要件⑨,從程序合法性與科學有效性的角度對鑒定檢材審查進行了限定。但新的刑訴法卻沒有吸納這一規定的內核,只是在第一百三十條第一款新增了可以“提取指紋信息,采集血液、尿液等生物樣本”的內容,而在第二款繼續規定了偵查人員必要時可以對嫌疑人進行“強制檢查”。一方面,新的刑訴法為了貫徹保障人權的理念,對鑒定意見樣本的取得進行了嚴格的限定,涉嫌侵犯嫌疑人隱私權、人格權、自由權以及自由意志的取樣行為被明令禁止,而那些由非法方法取得且不能補正或者得到合理解釋的物證、書證也將被嚴格排除。另一方面,新的刑訴法為了繼續堅持真實發現的訴訟目的,仍然將必要時的“強制檢查”作為偵查取樣的關鍵措施。這在實務中會產生一些潛在的問題。
其一,過度強調保障人權可能減少檢材與樣本的數量。以筆跡鑒定為例,筆跡鑒定人為了作出準確的鑒定意見,往往需要充足的樣本進行比對。必要時,需要法官補充當事人的自然筆跡樣本??梢坏┊斒氯瞬辉柑峁┳匀粯颖?,法官首先考慮的并非勸說義務,而是聽從義務,以保障當事人人權為標準,自然樣本根本無法得到補充;其二,由“強制檢查”衍生出的“強制取樣”無法保障樣本的科學性。在被強制狀態下的當事人即使提供了“自然樣本”(在承辦法官及控辯雙方的見證下書寫自然樣本),筆跡樣本質量可能會因為故意偽裝或者其他心理暗示而遭到極大削弱。由此可見,無論是從何種層面分析,立法中有關鑒定意見檢材與樣本取得的相關規定都與鑒定意見制作方法的科學性不相符。
2.3涉鑒類刑事庭審程序的構造存在缺陷
由于法官缺少認證鑒定意見的關鍵技能,而鑒定意見的證據能力又難以直接認定,僅靠認證程序對鑒定意見進行最終認定顯然過于倉促與武斷。因此,對鑒定意見證據信息的全面揭示應當在認證前程序中就全面展開。這也是涉鑒類刑事庭審容易出問題的階段。
質證程序是控辯雙方舉證之后針對對方證據提出質疑與質問的程序。一方通過攻擊與反駁對方提出的證據可以最大程度地揭示該證據的所有信息,便于法官在隨后的認證之中參考。可以說,認證前的質證程序能否全面揭示鑒定意見的所有信息,是刑事法官認定鑒定意見的依據。但在我國這種以案卷為中心的庭審模式之中,法官更多地會通過研究庭審前的各類案卷進行裁判,加之證人出庭率較低,質證程序往往被虛置。新刑訴法中盡管增加了必要時證人強制出庭制度、鑒定人不出庭鑒定意見絕對排除制度與專家輔助人制度以增強鑒定意見質證的實質性,但在筆者看來,鑒定意見認證前程序仍然存在很大的問題。這些問題共同形成認證前程序的構造缺陷。
2.3.1新刑訴法實施后鑒定人不出庭仍是常態
作為鑒定意見制作的主體,沒有誰能夠比鑒定人更加了解鑒定意見所包含的專業知識??设b定人除了了解一些基本的刑事訴訟法律知識或者司法鑒定法律法規之外,并沒有掌握過多的出庭技巧。對于如何認識案件涉及鑒定的爭議性內容、如何揭示鑒定意見與案件特殊爭議點的關系、如何回答法官及控辯雙方提出的法律適用與鑒定所揭示之事實間的關系,鑒定人往往無法很好地駕馭。鑒定人擅長的主要是充分、專業地敘述鑒定方法所涉及的科學原理、檢材與樣本比對的依據及性質,以及出具最終意見的具體原因。而對于一些專業水平欠佳的鑒定人,甚至這些基本要求都無法滿足,再加上立法對于鑒定人出庭應獲報酬或者補貼的模糊規定以及鑒定人忌憚打擊報復的矛盾心理,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鑒定人不出庭已成常態。因此,鑒定人更加習慣通過書寫鑒定意見表達自己對特定問題的專業觀點,認為出庭質證沒有太大的必要性⑩在新刑訴法頒布實施之前,有學者曾就鑒定人出庭質證問題進行了實證調研,結果顯示“在上海市、青島市和呼和浩特。另一方面,一份實證研究的結果表明,很大一部分司法人員對鑒定人出庭持有積極態度11○。盡管該研究并未進一步研究司法人員希望鑒定人出庭的具體原因,但筆者分析,這與司法人員通過查閱鑒定意見無法形成可靠的認定結論有直接聯系。即便在案卷中心主義的庭審模式之下,法官也希望能夠有專業人士幫助自己作出正確的判斷??梢姡痉ㄈ藛T需要鑒定人出庭的客觀需求與鑒定人的不愿出庭的主觀意愿產生了沖突。為了落實鑒定人出庭的規定,新刑訴法增加了控辯雙方對鑒定意見“有異議”,人民法院認為“有必要”時,“鑒定人應當出庭作證”的規定,否則鑒定意見“不得作為定案的根據”。此舉雖然能夠在觀念意義上強調刑事訴訟程序需要鑒定人出庭,可實際上,縱使鑒定人不出庭,鑒定意見只不過“不得作為定案的根據”,類似于英美證據法的傳聞證據規則。但作為中立一方的鑒定人,一份因沒有出庭而失去證據效力的鑒定意見究竟能夠對其有多大約束力,我們實在不能抱有太大期待12○。由此可見,鑒定人不出庭問題并沒有通過新規定的實施得以解決,還暴露出了一些深層問題,如鑒定人出庭作證能力、法官對于專業知識的需求以及鑒定人出庭必要性探討等。
2.3.2法官對辯方專家輔助人意見的管見式排斥
在新刑訴法第一百九十二條新增了專家輔助人制度后,學界就專家輔助人屬性問題卻產生了究竟應秉持中立性還是傾向性討論[11]。但這些討論并沒有涉及法官希望專家輔助人具有何種角色屬性的主觀態度問題。在司法實踐中,法官對于辯方的專家輔助人屬性具有天然的排斥,法官對專家輔助人的意見往往存在管見式排斥。
案例2在“復旦大學投毒案”一審判決書中,上海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對被害人黃洋的死因判斷為:“被告人林森浩為泄憤采用投放毒物的方法故意殺人,致被害人黃洋死亡……在黃洋就醫期間,林森浩又故意隱瞞黃洋的病因,最終導致黃洋因二甲基亞硝胺中毒而死亡?!蓖瑫r,該法院對林森浩辯護人的辯護意見的評價為:“林森浩關于其系出于作弄黃洋的動機,沒有殺害黃洋故意的辯解及辯護人關于林森浩屬間接故意殺人的辯護意見,與查明的事實不符,均不予采納?!狈治鲈摪敢粚徟袥Q結果,我們并沒有發現該法院的法官對黃洋死因的鑒定意見以及林森浩辯護意見所依據的鑒定意見進行任何評價,似乎關于鑒定意見的一切都是無可辯駁的事實。而在該案二審過程中,恰恰又是被害人黃洋的死因成為了庭審的焦點。二審庭審過程中,林森浩一方的專家輔助人胡志強稱,死者黃洋并非死于二甲基亞硝胺中毒引起的肝壞死,而是死于爆發性乙型肝炎。而他做出這一專家輔助人意見的依據在于“中山醫院對黃洋在(2014年)4月3日、6日、8日和12日所做的4次乙肝血清學標志物的3項指標就是主要依據。乙肝血清學標志物指標,就是俗稱的乙肝兩對半指標,這其中包括3個指標——乙肝病毒表面抗體、乙肝病毒E抗體和乙肝病毒核心抗體。黃洋在4 月3日的檢查中,上述3項指標,僅有乙肝病毒表面抗體指標呈陽性,數據是161.8,稍高一些;但另外兩個指標都是陰性的。從4月6日開始,上述3項指標均呈陽性,且乙肝病毒表面抗體指標從原來的161.8急劇升高到1 000以上。這是典型的爆發性乙型肝炎的癥狀。只要這些指標同時呈陽性,那就是感染了乙肝,而不是其他什么原因,包括中毒”[12]。辯方專家輔助人的這一專家意見如果被證實,就可以有力地削弱林森浩投毒與黃洋死亡之間的關聯性。但是,面對這樣一份辯方的專家意見,該案二審法院上海市高院并沒有采納,直接作出“法庭認為,北京云智科鑒咨詢服務中心《法醫學書證審查意見書》和胡志強當庭發表的意見,與查明的事實不符,法庭不予采信”的裁判意見。法院的理由是:“為‘爆發性乙肝’一說出具鑒定書的北京云智科鑒咨詢服務中心,其一般經營范圍系經濟貿易咨詢、投資咨詢、企業管理咨詢、公共關系服務教育咨詢、市場調查技術咨詢(未取得行政許可的項目除外),注冊資金人民幣5萬元。然而,鑒定人胡志強與莊洪勝卻同為北京華夏物證鑒定中心鑒定人員。”作為對比,法院再次回應:“公訴方提供的《法醫病理司法鑒定》均證實,黃洋系二甲基亞硝胺中毒死亡。公訴方出具的鑒定意見的鑒定人所在相關鑒定機構及鑒定人本身均有鑒定資質,鑒定程序規范合法,鑒定依據的材料客觀,檢驗防范、檢驗過程、分析說明和鑒定意見不存在矛盾之處,且能相互印證,法院予以采信。[13-14]”
從一審裁判中的對鑒定意見的證據能力與證明力不加關注,到二審裁判中對采納鑒定意見的理由進行明確的闡釋,上海市高院已經注意到了該案的鑒定意見爭議。但遺憾的是,該法院僅僅從專家意見與鑒定意見出具主體適格性的角度判斷這些意見是否可靠,并沒有從科學性的角度解讀辯方的專家意見為什么不被采納,這是對辯方專家意見的主觀排斥。換句話說,在專家意見出具之前,該案法官已經形成了達到內心確信的管見,專家輔助人的專家意見不僅無法被采納,甚至無法得到基本的技術性評價與進一步的救濟。
2.3.3辯護人的庭審參與度及參與效果難以得到保障
與鑒定人與專家輔助人類似,辯護人同樣是在質證階段幫助法官認識鑒定意見的關鍵因素。在英美法系國家的庭審之中,律師在交叉詢問階段可以“要求專家證人說出以前未披露的專家意見所依賴的事實和數據”[15],即使遇到專家證人的反駁,律師也可以通過“詢問諸如何種情況的變化會影響到其意見等問題來審查專家證人推理的過程和公正性”[15]34。
辯護律師在英美法庭中參與專家證言的質證活動是通過交叉詢問等言詞調查手段得以實質化的。我國辯護人盡管未必能夠達到英美律師那種專業程度,易于發現真相的交叉詢問也因制度上的限制暫時無法出現,但辯護人在鑒定意見質證程序中的作用仍是不可缺少的13○。新的刑訴法雖然賦予了律師在偵查階段的辯護人資格,并且規定了辯護律師可持三證在偵查階段無障礙地會見嫌疑人,卻并未過多涉及辯護人應當參與鑒定意見質證中的內容。這與英美證據法的詳細規定有很大差距。
另一方面,在刑事辯護率仍然沒有較大改觀的現狀下,一些學者建議擴大刑事訴訟法律援助的范圍,并增加法律援助的財政投入,進而提高刑事辯護率[16-17]。但僅僅通過數量的提升能否保證辯護人有效參與刑事鑒定意見的質證,我們不得而知。面對鑒定意見這種較為專業的,且對定罪量刑有極大影響的證據材料,如果辯護人不能有效參與法庭質證,不僅無法給委托人提供下一步的辯護意見、維護其及時獲悉案件爭點的權利,而且無法幫助法官從被告人的角度進一步認識鑒定意見,這是無法通過提高刑事辯護率或者增加刑事法律援助數量解決的。作為在認證前構造中連接被告人、鑒定人、專家輔助人與法官的關鍵角色,辯護人能否幫助被告人申請重新鑒定或者補充鑒定,直接關系著被告人基本訴訟權利的行使;辯護人能否有效參與鑒定意見的質證,直接影響法官認證鑒定意見的效果。但是,即使辯護人參與了涉鑒類刑事庭審的辯論質證程序,這種參與能否達到應有的效果,涉及到有效辯護問題。
在案例2的“復旦投毒案”中,二審辯護律師針對被害人死因以及被告人主觀動機的當庭辯護意見完全沒有被法庭采納,其只能通過庭外聲明表達質疑:“二審裁定基本沒有回答辯護人提出的任何一個主要質疑,譬如為什么不提供毒物質譜圖、為何二次尸體解剖均不進行毒物檢驗、案件定性不準確無法證明‘故意殺人’等”。而通過被告人父親的質疑:“黃洋的死因還沒弄清楚,(法院)重新鑒定一下都不行……我弄不明白。[13]”也不難推測辯方重新鑒定的申請并沒有被法院認可。此案的二審辯護律師雖然參與了整個庭審質證程序,并且為了維護被告人的合法權利而提出了重新鑒定的申請,但這一申請并未被法庭采納,沒有達到應有的辯護效果。
3.1培養以“方法型”法官為主導的認證主體
刑事鑒定意見庭審認證的基本理念要求認證主體具備最低限度的適格性標準。這是法官所需要達到的作為鑒定意見認證主體的基本要求。筆者認為,能夠達到這種標準的法官是“方法型法官”,即掌握司法鑒定基本理論或者常規方法的法官。法官在沒有掌握基本的司法鑒定理論或者方法的情況下,即使有積極的認證意識與專業的科學背景,也難以駕馭多種類的鑒定意見認證,僅僅通過常規的“優先原則”或者“印證原則”從宏觀的角度審查鑒定意見與其他證據或事實之間的關聯性,忽略了鑒定意見本身的邏輯性與真實性。
在現行的刑事鑒定意見庭審認證主體存在認證能力缺陷的情況下,一些學者提出了從外部保障認證能力的改革建議。具有代表性的是“三位一體的審查模式”或者“三位一體的鑒定主體格局”。所謂“三位一體的鑒定意見審查模式”是通過“鑒定人”、“專家輔助人”及“專家陪審員”參與庭審協助法官審查認定鑒定意見的模式[18]。該模式通過鑒定人出庭質證、專家輔助人幫助質證與專家陪審員輔助專業法官認證等具體形式使得原本專業性較強的鑒定意見相關內容轉化為能夠被法官及控辯雙方充分認識的證據形式,使得質證更加具有針對性,認證更加深入、全面,從而充分挖掘鑒定意見的證據信息。而“三位一體的鑒定意見鑒定主體格局”則是與審查模式相類似的制度設計,區別在于將“專家陪審員”置換為“專家顧問”[19]?!皩<翌檰枴笔桥c控辯雙方的“專家輔助人”類似的由法庭專門聘請幫助認識鑒定意見的司法鑒定專家。這兩種從外部彌補法官認證能力欠缺的制度雖然有一定可行性,但筆者認為這種制度過分強調了認證的輔助而忽略了認證的實質。
認證具有司法裁判性質,法官才是鑒定意見認證的唯一主體,鑒定人與專家輔助人均無法取代。而“專家陪審員”因法律知識的限制、“專家顧問”因中立性的制約,也無法成為認證的主體。因此,上述“多位一體”的鑒定意見認證格局不能也無法替代傳統認證主體的認證。進行刑事鑒定意見徹底化庭審認證法官必須達到最低限度的適格性標準,從而成為能夠基本掌握鑒定意見認證理論與技巧的“方法型法官”。
“方法型法官”就是掌握司法鑒定基本理論或者常規方法的法官。例如,通過技能培訓,法官至少應當對司法鑒定同一認定理論有所了解,并且能夠運用這一理論充分理解鑒定意見的制作過程包括檢驗、論證、結論三大部分,這三部分具有承接關系,結論是需要在分別檢驗與比較論證的基礎上綜合全案作出的。又如,法官應當了解鑒定意見的結論包括無法作出結論、肯定同一、否定同一、只能作出傾向性結論等。這些結論并非鑒定人主觀臆斷,而是通過鑒定程序形成的客觀結果。這些司法鑒定基礎理論可以幫助法官辨別鑒定意見審查判斷的關鍵點。當然,法官應當掌握司法鑒定相關理論與方法的程度應當有所限制,不能過度拔高這種專業性標準。
3.2完善鑒定檢材與鑒定意見的審查判斷標準
鑒定意見的認證客體包括鑒定對象(檢材)與鑒定意見本身。刑事鑒定意見庭審認證實踐中出現的諸多問題客觀要求認證客體在被法官庭審認證之前應當具備完全證據能力,否則不僅會造成法官庭審認定其證據能力的效率低下,而且會增大事實認定難度,不利于糾紛的解決。但刑事法官目前并沒有意識到鑒定意見認證客體兩分的必要性,也沒有依照一定的規則對其證據能力進行規制。
能夠被法官認證的鑒定意見應當具有基本的鑒定意見客體適格性。這種客體適格性要求鑒定檢材與鑒定意見在進入庭審認證程序之前的證據能力就能夠得到一定保障。與客體適格性標準相對應的規則為鑒真規則與非法鑒定意見排除規則14○。鑒真規則的適用需要法官親自確定鑒定檢材是否為待鑒對象,并直接調查這些鑒定檢材的取得、保管、制作的鏈條是否存在中斷以及鑒定檢材與樣本是否被污染,而非僅僅通過案卷進行形式化的審理。非法鑒定意見排除規則的適用需要法官在基本確定鑒定檢材證據能力的基礎上,通過控辯雙方及鑒定人、輔助人的針對鑒定意見相關問題的辯論質證并通過對鑒定意見的全面審查,最終作出是否排除的結論。非法證據排除規則主要是由法官在庭審中適用,但在審前也能夠起到初步審查鑒定意見的功能,這與我國非法證據排除規則可以在三階段適用有直接關系。可供排除的基本事由包括制作主體不中立、制作方法不科學、鑒定對象因數量不足、質量不高而無法達到啟動鑒定的客觀標準等。法官需要對制作主體的中立性、制作方法的科學性進行重點審查,一旦發現主體不中立、方法錯誤、檢材受到污染的情況要嚴格排除。但法官在補充自由樣本時需十分謹慎,一旦選擇補充樣本即表明初步認可鑒定意見的證據能力,只是為了保障結論的真實客觀需要進一步補充數量足、質量高的自由樣本。正如上文中提到的那樣,如果這種補充并不能夠保證樣本的充足及樣本的真實性,鑒定人據此制作的鑒定意見也必然不具有證據能力,法官不得再要求鑒定人繼續制作,而是應當將此鑒定意見排除于刑事訴訟程序之外。
3.3設立刑事鑒定意見的采納與采信規則
由于庭審中出現的證據信息量過少、控辯雙方舉證與質證能力不足,法官往往無法在庭審中完成事實認定而選擇庭下認證。這種在庭下認證是庭審形式化的主要表現。其實,庭下認證的盛行并非完全是控辯雙方的舉證與質證不充分或者庭審證據信息量不足所導致。從主觀方面分析,法官忽視了認證方法的重要性,認為僅僅憑借審判經驗進行庭下閱卷就能完成證據認定才是主要原因。筆者認為,“庭下認證”與“經驗認證”是對自由心證這一證明原則的濫用。在刑事鑒定意見認證過程中,這一原則應當受到一定規則的規制。
一方面,法官應當在公開的庭審程序中通過控辯雙方的庭審舉證、質證進而充分審查鑒定意見。在審查過程中出現自身無法解決的疑問或者技術性困難時,可以通過詢問鑒定人及專家輔助人獲得參考性意見,并且綜合控辯雙方的意見,在此基礎上形成內心確信。而那種僅靠審判經驗對鑒定意見進行庭外自行調查認定的方法應當被限制在最低限度。另一方面,有學者認為,庭上證據信息欠缺制約了法官當庭認證的范圍。因而法官當庭只能認定證據的“合法性”,至于證據的“客觀性”與“關聯性”只能在庭下認證[20]。這種將證據的證據能力與證明力認定過于分離的觀點與其說是對我國庭審功能的質疑,不如說是對認證理論的誤讀。認證只能在庭上進行,即使存在所謂庭后認證,也只是因庭審時間與空間限制所產生的例外。同時,刑事鑒定意見的證據能力與證明力之間聯系密切,鑒定人出具鑒定意見程序的規范性與方法的科學性不僅直接關系鑒定意見的證據能力,也是其證明力強弱的參考因素,兩者不能在程序上過度分離。為了保障法官在庭上認證鑒定意見證據能力與證明力的認證能力,應當有一套特定的采納規則與采信規則供其遵循。
在采納規則方面,一旦鑒定意見的來源通過特定的證據規則驗證合法且達到“認證客體適格性標準”,經過當事人提出或者自行審查,法官應當再次按照較為嚴格的鑒真規則與非法鑒定意見排除規則對鑒定意見及鑒定對象證據能力進行認定。其一,法官需要對鑒定對象的來源合法性與真實性按照鑒真規則進行認定。對于那些檢材和樣本通過鑒真認定的鑒定意見才可以繼續審查;其二,對鑒定意見從鑒定前程序、鑒定中程序及鑒定后程序三個方面進行全面審查,證據能力達到“確實、充分”標準的鑒定意見應當被采納。
在采信規則方面,法官采信鑒定意見證明力的過程應當與鑒定人制作鑒定意見的過程保持邏輯上的一致,如此法官才能準確評價鑒定意見的證明力。法官需要掌握司法鑒定基礎理論中的同一認定理論,將其作為采信鑒定意見的邏輯基礎,判斷不同鑒定意見之間以及鑒定意見與其他證據之間是否能夠指向同一待證事實,以及這種共同指向的可靠性,進而得出鑒定意見證明力的有無及大小。
3.4落實多元化與實質化的認證輔助人制度
法官的認證需要建立在質證程序的證據展示、交叉詢問與專家輔助詢問提供必要證據信息的基礎上。上文提及的“多位一體”的鑒定意見審查模式在輔助法官認證鑒定意見的層面具有較大的優勢。這是彌補認證主體單一性與能力有限性的客觀需要,也是解決認證前庭審構造缺陷的必然要求?!岸辔灰惑w”的鑒定意見審查模式雖然有不同的形式,但鑒定人出庭與專家輔助人幫助質證是普遍存在的?,F行立法雖然規定了鑒定人出庭制度與專家輔助人幫助質證制度,但實證研究的結果表明,這兩種制度并沒有產生預期的效果[21]。要么是鑒定人繼續通過書面的鑒定意見代替出庭,要么是鑒定人出庭起不到任何實質的質證效果。久而久之法院也漸漸忽略了鑒定人出庭的必要性審查。專家輔助人因屬性的不明確,容易造成專家意見的不客觀,其在現行立法架構下也無法很好地幫助法官認識鑒定意見。
在現階段,應當嚴格執行新刑訴法第一百八十七條第三款的規定,對于鑒定人應當出庭卻不出庭的,其作出的鑒定意見應當視為無證據能力而排除于認證程序之外,不能認為新刑訴法第一百九十條可以在鑒定人應當出庭卻不出庭時適用。在沒有更好的強制出庭措施之前,嚴格執行現行立法是倒逼鑒定人出庭的最好方式。對于專家輔助人的屬性,應從專家輔助人意見(簡稱專家意見)的證據屬性入手,現階段不宜賦予其證據能力與證明力,其只能作為法官認證鑒定意見過程中的參考,但在判決書中,法官應當載明是否采信專家意見并且說明相應的裁判理由。
除了鑒定人與專家輔助人這些專家之外,辯護人也是認證前程序中不可缺少的認證輔助。辯護人不僅可以幫助被告人及時申請補充鑒定、重新鑒定等鑒定啟動性權利,還能夠在質證過程中從法律的角度充分解釋鑒定意見與案件特定爭議點的關系,并向鑒定意見的采納者提出相關的意見與主張[22],這是鑒定人和專家輔助人所無法替代的。一方面,在通過法律援助制度保障被告人的律師幫助權的基礎上,立法應當進一步強調辯護律師在認證前程序對被告人的司法鑒定相關權利的維護,遵循有效辯護的原則,從立法層面保障其實質參與性。另一方面,對于辯護人提出的申請補充鑒定、重新鑒定的要求、對鑒定意見存在異議而希望鑒定人出庭的要求、申請專家輔助人出庭的要求,法官應當全面審查,對于符合法律規定的應當批準,并在裁判文書中詳細載明其具體訴求以及是否批準的決定,從司法層面保障其實質參與性。
實現涉鑒類刑事庭審的實質化是一項系統工程。除了在司法層面落實新的刑訴法新設的鑒定人出庭制度、專家輔助人制度這些促進庭審實質化的制度外,在立法層面,筆者認為現行《刑事訴訟法》在實現涉鑒類刑事庭審實質化方面仍有一定調整空間,具體包括:(一)保障律師有效辯護(第三十六條);(二)增加非法鑒定意見排除規則(第五十四條);(三)增加補充鑒定與重新鑒定的救濟權(第一百四十六條);(四)保障認證主體的適格性(第一百八十二條);(五)保障鑒定意見出具主體的中立性(第一百九十一條);(六)保障專家輔助人制度的運行(第一百九十二條);(七)設立采納與采信鑒定意見的規則(第一百九十三條)(表2)。調整這些制度的具體理由已經在上文加以闡述。
庭審認證是承接前期庭審舉證、質證與后期裁判的庭審核心階段,也是法官事實認定與證據審查作出的階段。如果庭審認證制度不完善,事實認定就只能在庭下或者庭外進行,庭審實質化乃至審判中心主義只能成為一句口號。因此,本文通過分析得出的結論是:只有鑒定意見的認證主體、認證客體、認證方法與認證輔助等層面均實現實質化,涉鑒類刑事庭審才可能實現實質化。這種由實現庭審認證實質化到實現庭審實質化再到實現審判中心主義的邏輯思路,也可以在其他類型的刑事庭審中適用,并逐步實現整個刑事庭審制度的實質化。

表2 實現涉鑒類刑事庭審實質化的相關立法調整

續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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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編輯:朱晉峰)
M aking Crim inal Trial Involving Forensic Appraisal Substantive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Examination Procedure in Trial
The Decision of the Fourth Plenary Session of the 18th Central Committee of CPC on a Number of Important Issues in Relation to Comprehensively Promoting Rule of Law clearly states that it is typical and necessary to promote the reform of the trial centered litigation to achieve the substantive criminal trial involving forensic appraisal.At present,the criminal trial is mainly a mere formality regarding forensic appraisal,where the criminal judges only carry out nonsubstantive certification of criminal expert opinions,criminal appraisal opinions are taken as natural evidence,criminal trial procedure structure involving forensic appraisal has defects,etc.,which are reflected in“Nian Bin case”and“Fudan poisoning case”.In order to achieve the goal of substantive examination of appraisal opinions in criminal cases,we should adjust the focus to be put into trial examination procedure,train“method type”judge-led certification,improve the standard of identification of samples and expert opinion review criteria,establish rules for accepting and adopting criminal appraisal opinions,implement the system of appraiser assistant with pluralism and substantiveness.At the same time,relevant provisions of the Criminal Procedure Law should be amended.
criminal procedure;expert;appraisal opinion;formality of court trial;substantive trial;trial examination
DF73;DF8
A
10.3969/j.issn.1671-2072.2016.04.002
1671-2072-(2016)04-0007-11
2015-09-23
孔令勇(1989—),男,博士研究生,主要從事刑事訴訟法學研究。E-mail:821005380@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