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清骨冷，情真韻絕

霜天曉角

林 逋

冰清霜潔。昨夜梅花發。甚處玉龍三弄，聲搖動、枝頭月。 夢絕。金獸爇。曉寒蘭燼滅。要卷珠簾清賞，且莫掃、階前雪！

【賞析】

林逋（967—1028）為北宋初年的著名隱逸詩人。林逋一生跟梅花結下了不解之緣。他喜愛種梅養鶴，人謂他“梅妻鶴子” 。他的詩以擅詠梅著稱，尤其“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山園小梅》）兩句被視作千古絕唱。

這首詞也是詠梅的。開頭兩句“冰清霜潔。昨夜梅花發”點明題旨，指出梅花像冰霜一般清潔，它不是開在白日里，而是無人欣賞的“昨夜”。這不僅是就梅花的外在形象看，而更重要的是就其內在品格言。因為梅花不畏嚴寒，敢于斗雪披霜開放。詞人在這里是借梅花的形象來寄寓自己的審美情趣而已。據《宋史》卷四五七載：林逋“性恬淡好古，不及榮利”。這不就很像這“俏也不爭春”的梅花嗎？

“甚處玉龍三弄，聲搖動、枝頭月”寫詞人的感受。“玉龍”，指雪，此處代指梅花。“玉龍三弄”即琴曲《梅花三弄》，其內容即寫傲霜斗雪的梅花。正當詞人觀賞昨夜初開的梅花時，忽然從哪里傳來了彈奏《梅花三弄》的琴聲。這悠揚清越的琴聲，仿佛搖動了樹梢上的月亮。琴聲怎么能搖動月亮呢？顯然這純粹出于詞人的藝術直覺。在清冷的月夜，梅花斗雪開放，詞人此時沉浸于悠揚清越的琴聲中，難免不搖頭晃腦，因此覺得枝頭上的月亮被搖動了。詞人通過梅、雪、琴、月四者形象的交織，便渲染出一個清絕、韻絕和癡絕的藝術境界。

上片寫出了審美客體梅花生長的環境，下片則著重寫創作主體在此特定環境中所形成的性格。

詞人一覺醒來，眼見金獸爐（一種做成獸狀的銅爐）里的檀香木還燃著，房子里飄散著一縷縷如霧的輕煙。天色已經拂曉，寒氣更加逼人，床頭的油燈也滅了（“蘭燼”指油燈的燈草芯）。這樣就把上片所著意渲染的氛圍更加濃縮起來。蘇軾在《書林逋詩后》說：“神清骨冷何由俗？”因為當此神清骨冷之際，人們的俗念將從何產生呢？

讀到此，人們極易設想：當此黎明前的嚴寒時刻，詞人該擁衾高臥了吧？哪知他詞筆跌宕，篇末竟跌出“要卷珠簾清賞，且莫掃、階前雪” 兩句。詞人不畏寒冷且罷，竟還要高卷珠簾，莫掃積雪。為什么？為的就是能置身于梅雪之中，更好地領悟那真切的情趣和幽絕的韻味啊！

《宋史》卷四五七說：林逋的詞 “澄淡峭特，多奇句”。驗之于此詞，信非溢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