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禍的金釵

早年間，青州有年除夕迎財神的風(fēng)俗。每年的除夕之夜，家里的男主人就會按照黃歷上標(biāo)示的財神方位，去迎財神。

明洪武年間的一年年末，青州城里饅頭房掌柜孫大旺，為了討個好彩頭，年三十晚上，跟媳婦包完餃子就提上燈籠，去城外迎財神。

走了大約四五里路，孫大旺停住腳，再往前有座山，山上有伙土匪，這些土匪經(jīng)常下山搶奪財物，擄走年輕女子，綁票殺人，官府屢次圍剿，卻因?yàn)榉N種原因，都沒成功。

孫大旺停住腳，放下燈籠，點(diǎn)起香燭，跪下拜了三拜，便提燈籠回家。轉(zhuǎn)身時，他看到旁邊樹下，有一團(tuán)黑物，便下意識舉起燈籠照了一下。這一照，把他嚇得“哦呀！”叫了一聲，那樹下竟然歪躺著一個男人！

這大冷天的，是誰不要命啊！孫大旺推了那人一把，“嗨兄弟！”“哼！”那人發(fā)出一聲低低的呻吟。孫大旺仔細(xì)一看，那人棉襖的肩胛處破了個洞，露出滿是血污的臂膀。看來又是土匪們做的“好事”！孫大旺嘆了口氣，背起那人往家走去。

“娘，爹回來了！”孫大旺的媳婦劉氏正在廚房忙活，大兒子跑進(jìn)來喊道，“娘，我爹背回一個身上有血的人！”“啊！”劉氏吃了一驚，趕緊把柴火塞進(jìn)灶里，快步走進(jìn)屋。

孫大旺把人放到炕上，輕輕脫下那人的棉襖，禁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那人右臂被豎著砍了一刀，臂膀上的肉翻到了下面！

見媳婦進(jìn)來，孫大旺問：“餃子下沒？”“沒呢，剛燒開水！”“正好！趕緊舀盆熱水，放把鹽！”孫大旺用布巾蘸鹽水清洗傷口，布巾一碰觸到傷口，那人就疼得一哆嗦。孫大旺折騰了一身汗，才幫那人清洗完傷口，包扎起來。

那人疼得滿頭大汗，哆嗦著嘴唇對孫大旺兩口子說：“多謝大哥大嫂救命！”“要謝，你該謝財神爺！今兒我去迎財神，把你給迎回來了！”孫大旺笑著說。

餃子煮好以后，劉氏先盛了一碗給孫大旺，“當(dāng)家的，還沒敬財神爺呢！”“哦，財神爺背回來，香燭和鞭炮還沒點(diǎn)呢！”孫大旺說著跑到院子里，點(diǎn)起香燭，燃響鞭炮，虔誠地拜了三拜。

“財神爺迎來了么？”老大老二一看爹在拜祭財神，趕緊伸著腦袋問。孫大旺喊道：“迎來了！迎來財神了！小日子起來了么？”三兒子一聽爹問話，“噌”一下躥到炕上疊得老高的被子上喊：“起來了！小日子起來了！”屋里大人孩子立時笑成一團(tuán)。餃子端上桌，一家人開開心心吃起年夜飯。

被救的人自稱叫梁棟，在外做工，年底東家才結(jié)了賬。他想在除夕趕回家，誰知路上遇到一群土匪，工錢被搶不說，還差點(diǎn)兒丟了命。“幸虧遇到大哥，我才撿了一條命！”梁棟感激地說。幾天以后，梁棟傷勢稍好，便離開了孫大旺家。

梁棟走后一個多月，一天晚上，城外突然火光沖天。著火的方向像是土匪聚集的山上。有人說，這是老天發(fā)的天火，要滅那幫傷天害理的土匪。

半夜時分，有人敲響了孫大旺家的門。孫大旺開門一看，來人竟是梁棟！

梁棟告訴孫大旺，他跟一位朋友做生意，今晚路過，順便看看恩人一家。梁棟從腰間解下一個錢褡褳，打開，里面有幾兩散碎銀子。

“大哥，要不是你跟大嫂，我早就凍死了。大哥、大嫂別嫌少，貼補(bǔ)點(diǎn)家用！”梁棟說。“兄弟，心意我領(lǐng)了，你做生意也不容易，這錢我不能要！”孫大旺把錢褡褳推到梁棟面前說。梁棟說：“大哥，這錢你必須留下，多少是我的一點(diǎn)心意！”兩人推來推去，互不相讓。

“這事誰遇上都會伸把手，我要收了錢，味道就變了！這錢我是絕對不能要！”梁棟看孫大旺鐵了心不要，也急了，“大哥，你這恩情不報，我心里過意不去啊！”孫大旺看梁棟真著了急，便拿起摻和在碎銀子里的一支金釵，說：“我把這支釵給你嫂子留下，銀子你拿走！”梁棟沒辦法，只好拿著銀子走了。

第二天傳來消息，城外山上的土匪，一夜之間被一些不知來歷的人全部剿滅。孫大旺對媳婦說：“這土匪要早點(diǎn)被人剿了，梁棟兄弟也不至于遭那樣的罪。”

不久，孫大旺老丈人的生日。早上，劉氏梳頭的時候，想起梁棟送的那支金釵，便拿出來，插在了鬢邊。可沒想到，她這一戴，竟然引來了一場禍?zhǔn)拢?/p>

孫大旺一家走到半路上，遇到一個年輕男子。那男子瞥眼看到劉氏鬢間的金釵，立時臉色大變，他一把抓住劉氏，喊道：“天殺的賊人！我可抓到你了！”

男子拽著孫大旺和劉氏去見知縣劉老爺，告他們殺人越貨。年輕男子說，那枚金釵是他自己要樣子，讓人專門打給新婚不久的媳婦的，金釵上還特意刻了媳婦的名字。幾個月前，小舅哥牽著驢接媳婦回娘家，哪知道，姐弟倆被人殺死在半路。驢沒了，新媳婦戴的首飾也不見了蹤影。年輕人說完大哭道：“老爺，兩條人命啊！你一定要嚴(yán)懲兇徒，為他們報仇啊！”劉知縣讓人拿上金釵一看，果然那金釵上刻著名字。

孫大旺大喊冤枉：“冤枉啊老爺！這金釵是梁棟送給我的！”劉知縣問梁棟是誰，孫大旺把怎么救了梁棟，梁棟報恩送他金釵之事，一股腦兒都說了出來。

劉知縣問梁棟是何處人士，孫大旺跟劉氏相互對視，傻了眼。當(dāng)初救人沒想那么多，梁棟沒說，他們也沒問。

說不出送金釵的人是誰，劉知縣大怒，他一拍驚堂木，大聲喝道：“大膽刁民，竟敢騙到本老爺頭上！分明是你夫妻殺人掠財，還敢狡稱有人饋贈！來人！把他們拖下去重重給我打！”差役得令，把二人拖下，一陣棒子打得皮開肉綻，痛不欲生，招了殺人之罪。

案件遞送到青州知州復(fù)審，知州王大人仔細(xì)查看審案過程。可看著看著，王大人就皺起了眉頭。

“老爺，少爺回來了！”管家走進(jìn)門對王大人說。“知道了！”王大人答應(yīng)一聲，起身向后堂走去。

“棟兒，你還知道回來？”“嘿嘿，舅舅！”梁棟自小父母雙亡，是舅舅把他養(yǎng)大成人的。舅舅想讓他讀書為官，可梁棟卻喜歡舞刀弄槍，結(jié)交了一群練武的人，整日不著家，說什么要去行走江湖。

“跟舅舅說說，這段時間你又去哪里鬧騰了？不許撒謊！”王知州嚴(yán)肅地對梁棟說。“嘿嘿，甥兒哪敢對舅舅隱瞞！”梁棟說著，扶舅舅坐下，然后把自己最近所做的一切大略說了一遍。

“嗯，記住，出門不可惹是生非！也不可亂逞英雄！”王知州接著說，“中元節(jié)馬上到了，棟兒，明天起程回老家，去給你爹娘修整修整墳?zāi)梗脖M點(diǎn)孝心！”王大人對梁棟說。“知道了舅舅！”

第二天，王大人升堂，審理孫大旺殺人搶劫一案，孫大旺依舊說不出梁棟家住哪里，王大人大怒：“大膽刁民！竟然編造故事欺騙官府！來人！給我拖下去照實(shí)打！”

招得死，不招也得被打死，還是來個痛快的算了！孫大旺牙一咬說：“老爺，我們招了！”

孫大旺夫妻招了殺人一事，便被解往知府衙門。路上，夫妻兩人站在木籠囚車?yán)铮瑴I眼相望。夫妻倆辛勤勞作，善心經(jīng)營，從來沒有和人起過爭執(zhí)，沒成想到頭來落了個被斬頭。

“大哥、大嫂，你們這是怎么了？”街邊響起一聲呼喚，孫大旺扭頭，看到一個青年男子正向囚車奔來，這人正是送他金釵的梁棟！

梁棟回老家時，遇到一位好友，在其家中盤桓兩日，今日正要踏上回家的路程，沒想到遇到了孫大旺夫妻。

看到梁棟，孫大旺眼淚流出來了，“兄弟，我們可被你害苦了！”孫大旺把事情經(jīng)過說了一遍，梁棟拉住孫大旺的褲腳哭道：“大哥，小弟害苦你們了！”

青州城外的山上，有一伙打家劫舍的盜賊。這些盜賊時常竄下山搶奪百姓財物，擄走人家妻女，以及做綁票、殺人的勾當(dāng)，附近老百姓深受其害，幾次聯(lián)名要求官府剿匪，但是因?yàn)榉N種原因，官府幾次圍剿，都沒成功。這件事，引起青州當(dāng)?shù)匾蝗簾嵫嗄甑淖⒁猓@其中就有梁棟。

山上匪徒多，人少武藝再高強(qiáng)也是寡不敵眾，怎樣才能集聚眾人剿滅盜匪？他們以山上盜賊財物為誘惑，四處聯(lián)攏武林高手加入，上山除盜。

為了能一舉成功，梁棟自告奮勇去山上偵察盜匪情況，但不幸在下山的時候，遇到一伙回山的土匪。梁棟被盜賊砍傷了右臂，幸虧孫大旺相救才得以活命。后來，梁棟跟眾人殺上山去，燒了匪窩，殺了盜匪。

分財物的時候，梁棟本沒打算要，想起孫大旺一家時，他便拿了幾兩銀子，但沒想到孫大旺只收下一支金釵。更沒想到，因?yàn)檫@一支金釵，惹出一場官司。

“大哥，你等著，我這就去知府衙門擊鼓喊冤！”梁棟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訴孫大旺，便直奔知府衙門。

梁棟擊鼓喊冤，知府大人升堂審案，他望著堂下說：“下邊所跪何人，有何冤情，站起身來，跟本官一一道來！”

梁棟磕頭謝過知府大人，起身說：“大人，孫大旺殺人一事是冤枉的！”“‘哦？你憑什么說孫大旺是冤枉的？”知府大人看著梁棟問。“大人，那金釵是我送給他們的！”梁棟便把自己被砍傷，以及后來殺強(qiáng)盜分財物，一一告訴了知府大人。

知府大人聽完梁棟的訴說，沉思良久才說：“本府已經(jīng)明白了前因后果，你暫且下去，等一會兒本府會讓你上堂作證！”說完讓人將他帶了下去。梁棟一心等著作證，誰知等來等去，沒等到上堂作證，卻等來了舅父王知州。

見到梁棟，王大人一句話也沒說，向身后一揮手，幾個壯丁便擁上來，把梁棟五花大綁起來！

“舅舅，你這是干什么？”梁棟大聲質(zhì)問王大人。王大人連看都不看他一眼，就對家丁說：“把他嘴給我堵上！”家丁過來往梁棟嘴里塞了條汗巾，把他塞進(jìn)一頂轎子！

回到知州府衙，梁棟被關(guān)進(jìn)了后院一間書房，外面還有幾個壯丁把守，連吃喝拉撒，都不許出門。

這天，管家來送飯，梁棟抓住他的胳膊又哀求他放自己出去。“大叔，我是你從小看大的，你最疼我了，放我出去，我還要去救人呢！”管家嘆了口氣說：“少爺，你也體諒體諒老爺！老爺這么做也是有苦衷的！”管家說完就要出門。

“大叔，舅舅有什么苦衷，你告訴我！”梁棟拉住管家問。“你就別問了！”管家無奈地說。“難道我被關(guān)跟孫大哥的事有關(guān)系？大叔，你知道些什么，求你告訴我！”梁棟抱著管家的腿跪在了地上，那架勢，若管家不告訴他，他就抱著他的腿不起來。

管家沒辦法，嘆了口氣，向外面望了望，壓低聲音告訴了梁棟前因后果。

青州城外的盜賊之所以不能剿滅，最根本的原因就在官府！原來明朝剿匪官府都會下?lián)芤还P不菲的資金。這些錢知府、知州、知縣層層盤剝，到了真正剿匪的兵丁手里，也就寥寥無幾。沒有好處，誰還去跟土匪拼命？所以剿匪這事，壓根就沒有付諸過行動。

梁棟等一幫愣頭青滅了盜賊，斷了一干人的財路不說，偏又出了有人認(rèn)出金釵的事。梁棟把剿匪的事告訴舅舅，王知州擔(dān)心拔出蘿卜帶出泥，讓朝中知道剿匪的真實(shí)情況，這欺騙圣上，掉了頭上的烏紗是小，搞不好皇上一生氣，腦袋還會搬家！他衡量再三，覺得只要梁棟離開青州，別人不知道金釵的秘密，孫大旺一死，所有的事情也就銷聲匿跡了。

聽了管家的話，梁棟才明白，當(dāng)日他們上山除匪，為什么覺得那些土匪并不像民間傳說的那么厲害。

管家嘆了口氣告訴梁棟，當(dāng)日，他把除匪一事告訴知州大人，知州大人讓他回老家，其實(shí)也是讓他避開此事。沒想到人算不如天算，梁棟路上遇見孫大旺。知府大人跟老爺交情非淺，知曉梁棟是知州的外甥，梁棟喊冤，知府便差人告訴了知州。

“少爺，你要為孫大旺伸冤，就得說出金釵的出處。這官府屢屢要錢，除不了匪患的事就會暴露出來，老爺?shù)那俺毯托悦衷撛趺崔k？”聽管家這么說，梁棟立時說不出話來。一邊是有養(yǎng)育之恩的舅舅，一邊是有救命之恩的孫大旺，梁棟作了難。

幾天后的凌晨時分，當(dāng)守候門外的壯丁坐在墻邊打盹時，梁棟悄悄翻上房梁，抽出藏在靴子里的短刀，割斷房頂上的高粱秸，揭掉瓦片，鉆出房頂，直奔南京而去！

梁棟在皇宮外守了多日，終于等到了洪武大帝出宮的日子，他不顧生死攔路喊冤。洪武帝那天心情大好，聽到有人喊冤，便叫侍衛(wèi)把梁棟帶到面前。

梁棟把事情的經(jīng)過一一訴說。洪武帝聽了大怒，好啊！這幫小子竟然敢騙我！朱元璋最恨人家向他撒謊，立時著人查辦此案。

經(jīng)過大量人證物證，孫大旺的冤情最終大白，被當(dāng)場釋放。知縣、知州、知府貪占官銀、草菅人命，革職查辦。梁棟等人鏟除匪患該當(dāng)嘉獎，均分的土匪財產(chǎn)就算朝廷的嘉獎，不予追究。

經(jīng)歷這一磨難，孫大旺十分敬重梁棟的仗義，主動與他結(jié)交為兄弟。通過此事，梁棟更加看透了官場的黑暗，自此，行走江湖，遠(yuǎn)走他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