聰明誤

余顯斌

這天是三月三，大明皇帝按以往的慣例，每到這天，都會停止朝會，走出金鑾殿，率領文武百官來到演武場，舉行射箭比賽。君臣不比別的，比誰在十箭之內，將演武場邊的柳枝射落得最多，就算贏家。大臣們來到演武場排成隊，正躍躍欲試，錦衣衛指揮使紀綱匆匆趕來，掏出一份奏折，走上前去，貼著朱棣的耳朵不知嘰嘰噥噥說了些什么，朱棣聽了，頓時冷下臉來，轉身對御史王偉大吼一聲：“你干的好事！”

王偉聽了，嚇了一跳，忙出班跪下道：“不知圣上什么事怪罪于臣，還請明示！”

朱棣咬牙切齒，拿出那份奏折扔在他面前道：“朕平日如此信任你，沒想到你竟然謀反。”說完，盛怒之下，也懶得聽王偉的辯解，大吼一聲，喝令旁邊的武士，將王偉押下去關入大牢，秋后問斬。

一群武士一聽，蜂擁而上，抓起王偉，繩捆索綁地推了下去。

其他在場的大臣見了，一個個大驚失色。王偉為人正直，一貫剛正立朝，很得朱棣的信任，現在竟被紀綱一道奏折就送入監獄，即將送命。這個紀綱也太厲害了，太得皇帝的信任了。一些忠直大臣想替王偉求情，還沒等站出來，被紀綱輕輕一聲咳嗽，頓時嚇得戰戰兢兢退了回去。

處理了王偉，朱棣興趣不減，連連道：“諸位愛卿，現在開始比賽，別讓王偉那廝敗了大家的興致。”說完，首先拿起弓，抽出箭，“嗖嗖嗖”，連射十箭，竟然射斷了九根柳枝。群臣一見，都拍著手哄然叫好！朱棣也自我感覺良好，仰頭大笑，認為自己這次穩操勝券，無人能勝了。

他笑著轉身，把弓遞給其他大臣，讓他們也射，誰知這些大臣一個個頭搖得撥浪鼓一般，連連謙讓道：“紀大人箭法高超，古今無雙，還是請紀大人先射吧！”

紀綱聽了，哈哈一笑，走上前去接過朱棣手里的弓，搭上箭，瞄準柳樹也連射十箭。朱棣頓時睜大了眼，傻傻地瞪著紀綱：這個紀綱，一貫以神箭手著稱啊，今天究竟怎么了，連射十箭竟然連一根柳枝也沒射中，豈不太奇怪了？他想想，哈哈一笑，帶著開玩笑的口吻對紀綱調侃道：“紀愛卿，不會是為了讓朕高中，故意相讓才屢射不中吧？”

紀綱聽了，一臉正經地回答道：“圣上，臣怎么沒射中呢？臣是十射十中啊。”

朱棣一聽再次瞪大了眼，怎么可能？自己視力很好啊，而且剛才看得清清楚楚，紀綱十箭射過去，連一片柳葉都沒有飄落下來，更別說是什么柳條了。他于是揮揮手，讓站在柳樹不遠處主持監督的官員過來證明。這位官員跑過來，聽了朱棣的話，忙跪下道：“圣上，紀大人確實是十發十中。”

朱棣愣愣，回過頭望著所有的大臣。大家見了，都跪下異口同聲地道：“紀大人箭法神妙無比，確實十發十中。”

紀綱呵呵一樂，對朱棣道：“圣上，臣真的是十發十中。”

朱棣仍有些不信，走過去細細一數，果然，地上除了自己剛剛射落的九根柳條外，還多出了十根，不是紀綱射的還能是誰？他不由得捋著胡須長嘆一聲：“朕老了，視力確實不行了。”隨后命令，比賽繼續進行。最終，紀綱取得第一名，朱棣連連夸獎：“真是神箭啊，絕世無雙。”當場將準備下的紅緞賞給紀綱，而且拍著他的肩，向大臣們道，自己最近日理萬機，勞累過度，加上年齡已老，視力大不如從前，因此需要多多靜養。以后不重要的奏章，大家就不用讓自己過目，有紀大人幫著料理就得了。

紀綱聽了，連忙跪下推辭。朱棣笑著道：“紀愛卿，你就勉為其難吧。”

大臣們聽了，都紛紛跪下高呼：“吾皇圣明，吾皇萬歲！”

朱棣滿意地點點頭，揮揮手樂呵呵地走了。

紀綱望著朱棣的背影，嘴角露出了得意的微笑：他的檢驗終于獲得了圓滿成功。剛才，他確實連一根柳條都沒射中，更別說十根。不過，這不是他射不中，而是他故意沒射中的。他如此做，是為了用這種方法來檢驗自己在大臣們心目中的威勢，看他們能否和自己的意見保持一致。果然，大家對他害怕極了，為了討好他，竟然一齊欺瞞皇帝。甚至連那個監督官員，也討好地偷偷折下柳條，放在那兒替自己圓謊。

整個朝廷，只有一個王偉和自己對著干，讓自己不舒服，也讓自己一道奏折送入了大牢。現在，自己要做的，就是憑借朱棣剛才的旨意，掌握權力，謀奪皇位。

他高高興興地回到家，喝過幾杯小酒，醉醺醺睡了。睡到半夜，外面傳來喊聲，燈籠火把照得白天一樣。他一下子被驚醒，剛剛爬起來，一群士兵就沖了進來。領頭一人大喝一聲：“將紀綱賊子綁了！”士兵們一擁而上，將紀綱捆成一個粽子。紀綱聽到那喊聲熟悉，抬起頭一看，頓時大吃一驚，那個帶隊來捉拿自己的不是別人，正是白天剛剛被自己送入監獄的王偉。

紀綱氣得睜大眼，大吼道：“大膽王偉，你一個犯人，是怎么跑出來的？”

王偉冷冷一笑，告訴他，到了宮內，圣上自會解釋給他聽，說完一揮手，讓押走。紀綱被昏頭磕腦地押入宮內，見到朱棣，這才知道自己聰明反被聰明誤，落入了王偉的圈套。

原來，紀綱憑著錦衣衛指揮使的官職，陷害忠良，殺人如麻，嚇得朝中大臣人人自危不敢說話。王偉看在眼中急在心里，暗暗上奏朱棣，說紀綱如此做法，一定是心懷叵測，想以此立威，謀奪皇位。

朱棣當然不信，這個紀綱可是自己的親信。

為了讓朱棣相信，王偉出了個主意，讓朱棣在三月三射箭比賽時驗證一下，就知道自己所言不差。

到了三月三，朱棣迫不及待地開始舉行比賽。恰好此時，遇著紀綱狀告王偉，朱棣靈機一動，順勢讓將王偉關押起來，看群臣反應，結果群臣一個個鴉雀無聲，和紀綱保持一致，他的心里暗暗生冷。尤其比賽射箭時，紀綱明明一根柳條也沒有射中，大家卻異口同聲地說他十發十中，甚至有人提前放了柳條在那兒欺瞞自己，更讓他暗暗心驚，看清了紀綱的嘴臉。為了穩住對方，他故意當場獎勵紀綱，并讓他幫自己處理政務。回到宮里，馬上召來王偉，讓他帶兵，捉拿紀綱，即日判處死刑。

過后，他對王偉道：“這個紀綱，真讓人感到可怕。”王偉深深一揖，告訴他，紀綱不可怕，可怕的是當皇帝的偏聽偏信。朱棣聽了，連連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