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金鳳
四十年前,在我的老家,一座豫西南的古城,經常聽到“三根湯”的叫賣聲。
那天,在放學的路上,忽然傳來一聲悠悠的吆喝:“葦子根、黃花苗、三根湯咧!”那聲音浸著苦澀,散著清涼,使我們這群被中午的太陽曬得懶洋洋的孩子精神為之一振。飛快跑去,只見巷子盡頭,那藍瓦粉墻的拐角處,正轉過一個穿著白色中式褲褂、扎著老藍布腰帶的大叔。他挽著一只大條筐,微跛著向我們走來。
我們一陣歡呼雀躍,圍了上去,七嘴八舌地問個不停:“這是啥?”“葦子根。”“那是啥?”“黃花苗,茅草根。”“干啥哩?”“熬湯喝,不生病。”“苦不苦?”大叔笑了:“又苦又甜,不苦咋甜?”看著那一把把青凌凌、白生生的三根,不知去品味“不苦咋甜”的意蘊,卻很想嘗嘗那又苦又甜的滋味。可惜書包里是從來沒有一分錢的,只好看著大叔那蹣跚的背影消失在綠蔭中。
午飯后,我在老榆樹下做功課,母親竟端來一碗三根湯。喝了一口,喲!真的苦津津、甜絲絲的。本來不渴,卻舍不得放下碗來。于是,靠在樹干上喝干了大半碗。那種感覺,只可體味,不可言傳。
那年春天,老家流行“腦膜炎”,學校里先后有兩個同學染病死了,聽說衛生防疫部門正在采取措施呢。
下午,剛踏上校門口的臺階,就看見迎門放著一口大水缸。早到的同學已排成長隊,向大缸靠攏。校長親自拿著勺子從大缸里舀起什么,一勺勺送到學生的嘴邊。“干嗎呢?”“喝藥水,預防腦膜炎。”一大缸藍中泛紫的藥水,發著幽幽的光,看一眼就讓人心里發憷。看來,不喝是插翅難進了。稍稍呷了一口,呀,這是什么味道!我哇的一聲嘔了出來。然而,校長的勺子又執著地遞了過來。皺起眉頭再呷一口,又是噴射而出。情急生智,我說:“校長,我不會得腦膜炎。”“嗬!你的腦袋是鐵打的?”校長笑了。“真的,我喝了三根湯。”“哦,你說說是哪三根?”聽了我的回答,校長一臉的認真:“好,好!三根湯清熱敗毒,百病不生。”他點點頭,真的放我過關了。
大缸里的藍紫色藥水,很多同學都難以接受。(多年以后,我在藥理課上學到,令我小呷即嘔的這種液體叫高錳酸鉀,常用它五千分之一的溶液沖洗傷口什么的。)第二天,換上了熱氣騰騰的三根湯。那是報請市衛生防疫部門同意后,校長買下了跛腳大叔“庫存”的全部三根熬成的。
四十年彈指一揮。現在的古城,城市半徑已多次延伸,高樓林立,大道縱橫。當年那藍瓦粉墻的小巷已不復存在,母親、校長均已作古,我家院內那棵老榆樹也早無蹤影。
今年三月,我乘車返鄉。一路的杏花春雨,將楊柳枝頭洗滌得纖塵不染。雖然滿街是川流不息的人群,反倒覺得十分孤寂,竟似身在異鄉。
突然,一聲清亮而淳樸的熟悉的鄉音,隨著春風春雨鉆進車窗:“葦子根、黃花苗、三根湯咧!”我急切地循聲望去,只見在雨絲織成的輕紗里,正盈盈地飄來一個身著粉紅色雨衣的姑娘,嶄新的鳳凰車,嶄新的條筐,一把把青凌凌、白生生的三根散發出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