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田田
在愛德華風格逐漸褪去,Flapper女郎尚未開始在爵士樂中流連的時代,歐洲時尚史卻在二十世紀第二個十年,在戰爭中完成了由傳統至當代的轉型。或許由于二戰大規模的物資管控,使得時裝產業從原有的衍生軌跡中驟然轉向,一戰時期的英國,Marshall & Snelgrove在倫敦牛津街的百貨公司依舊有著充沛的庫存。而在人們心中彼時女性的社會角色,如同Elizabeth Ewing所描述的那樣,“她們只需保持優雅的韻味,為那些暫離戰場的歸家的士兵,帶去撫慰與鼓勵。”但戰時的英國,女性卻撐起了這個國家的運轉,她們成為巴士售票員、救護車司機、護士、清潔工,甚至為前線士兵生產戰勝所需的武器。女性擔起了不但是家庭,乃至社會的責任,而這種責任則賦權于女性;這種責任,引領向一種自由。
作為一戰百年紀念的一部分,由Manchester Art Gallery與14-18 NOW共同舉辦,并由Darrell Vydelingum擔任創意總監,Fashion & Freedom展覽于2016年五月至十一月登陸Manchester Art Gallery,從時尚這一角度出發,以多媒材的形式討論一次世界大戰對女性的影響:她們獲取的新的社會身份,并建構出當代的時尚美學廓形和服飾的社會符號。展覽囊括由SHOWStudio出品的數部時尚影像作品及Luke Snellin導演的短片、來自Vivienne Westwood、Roksanda、 Holly Fulton、 Emilia Wickstead、 J JS Lee和Sadie Williams五位當代女性設計師的定制作品。同樣,此次展覽邀請英國五所主流設計學院的學生以“Restriction/ Relase”為設計主題進行創作,以視覺元素折射出新生代對一戰女性社會身份變革詮釋。
當代的身體
對于女性而言,對身體自然狀態的解放,是最基本的訴求。如同倫敦青年影像藝術家Rei Nadal在此次展出的影像作品中所寄希突出的主題,被束身衣捆綁的女性,是被男權社會操縱的玩偶。
“時尚與自由,就是女人脫下胸衣的過程”Manchester City Gallery總監Maria Blashaw這樣說到。時裝史學家Valerie Steele指出一戰在多個方面,劃隔開了十九世紀與當代在社會意義上的區別。對于女性而言,也只有在一戰之后,她們能在公共場合穿著分體套裝而不覺羞愧。但戰爭并未直接導致時裝廓形與穿衣方式的劇變,社會震蕩只是加速了時裝的演化,而改變彼時歐洲時裝風貌的是巴黎的時裝巨匠Paul Poiret。
事實上,Poiret并非徹底讓女人脫下了束胸,但他將愛德華時期著力修飾夸張“S”曲線的設計變為更為自然的直線條:束胸衣從胸下開始,更為自然地修飾上身形態,并近乎平直地伸展至臀部,極力弱化女性的曲線。為了強化新廓形的設計,Poiret最初將束胸的長度夸張地下延到膝蓋,讓坐立都顯得極為困難。而設計師更為出名的設計“Hobble Skirt”——一種有著男裝直線廓形的及地直筒裙。“以自由的名義我解放了女性的上半身,卻束縛了她們的腿”,Paul Poiret在后期的自傳《My First Fifty Years》中這樣坦言道。而這種使時裝附加以對身體約束的概念,也指向著當時權貴與閑適階級對女性的社會價值趨向的現實:被時裝修飾的身體,僅僅是一種裝飾。本次展覽展出的Manchester Art Gallery館藏服飾映襯著彼時女性對時尚設計的需求:大量用于社交場合的晚裝與日禮服。但隨著傳播媒體的發展,日報與雜志出版物將這種上流式的審美情趣傳遞給生活更為繁忙的中產階級,為滿足其日常穿著需求,Jeanne Paquin,這位首次在世界享有盛譽的女性設計師,將原有設計演化出新的形態,其打褶與開衩的細節為大眾女性提供了行動的自由。本次展覽中部分年輕設計師的創作強調了這種對“禁忌的身體”的討論,Rebecca Lawton以戰后的時裝文獻為藍本:鼓勵女性卷下絲襪,露出其遮擋著的膝蓋。其乖張的設計是一種希冀,但一戰時期的時尚更多的是一種演化,而非革命。對于主流審美而言,在經歷戰爭時期男性化的實用主義工裝與制服的年代,戰后的女裝以寬松的廓形及腳踝以上的裙長為核心,以體現一種新生代略帶男孩感(Boyish)的女性氣質。這種特殊的審美源于女性對性別平等的期望,也是社會中對非紛飛歲月所消磨無幾的青春的纏戀。
金絲雀女孩
策展人將Fashion & Freedom這一展覽落地曼徹斯特,意指向二十世紀初葉于此興起的女性參政運動(Suffragette Movement)的致敬。曼徹斯特,作為英國工業革命的重鎮,自十九世紀始即成為了進步思想的發源地。而略顯諷刺的是,工業化生產在使時尚不再成為上流社會的獨享之物,同時卻極具惡化了女工的生活狀態。1908年,Carl Meyer與Clemetina Black在其著作《Makers of Our Clothes》首次記錄了成衣生產的產業化狀態,而在這一鏈條中的底端,工廠女工亦或家庭裁縫皆被血汗地剝削。愛德華式有著繁復刺繡與蕾絲裝飾的女衫,即便是熟練的女工每日只能制作兩件,而他們每周的薪酬往往至多十先令,其平均報酬為男性的三分之一至一半。同樣,這些工人階級的女性因缺乏社會地位,每日亦在各種社會暴力與欺凌中生活。
1903年,作為大律師之妻的Emmeline Pankhurst在曼城Nelson Street的寓所召集集會,以Deeds not words(行動而非言語)為口號,組成Womens Social and Political Union呼喚女性權利。這一運動在一戰期間召集其支持者響應政府號召,并促使大量的女性進入原有的男性工作領域。此次展覽中來自University of Salford的年輕設計師Karin Human以這一活動的旗幟顏色綠與紫為設計元素,以Suffragette Movement中習武女性保鏢的案例為范本,混合愛德華美學和彼時的東方風格,將力量包裹在女性的艷麗外在之下。設計師Joana Almagro Bustalino則將運動宣言印于裙擺之上,并用大量艷麗的褶皺裝飾象征著一種自由的狂歡。隨著女性進入更多的工作領域,制服元素為日后的女性時尚注入了新的血脈。褲裝逐漸被社會所接納,而軍裝式的戰壕風衣、束腰夾克、腰帶與肩章也被設計師所接納。韓裔設計師J JS Lee為此次展覽特別設計了的斜紋軟呢與縐紗套裝,指向戰時時裝設計所強調的審美與功能性的平衡。Xenia Telunts以首位飛躍英國與澳大利亞的女性飛行員Amy Johson為靈感,設計出可束腰的短襯衫式夾克與前飾口袋的工裝褲。來自University of Westminster的Charlotte Malyon,將MA1夾克與降落傘的形態設計出頗為解構派的廓形,完成對歷史素材的后現代詮釋。

但如同解放與束縛間有著共生的張力,女性新的自由也往往暗藏著些許悲愴。Roksanda與Holly Fulton不約而同地使用了螢黃色作為此次定制設計的主體色彩,以暗示一戰中“Canary Girl(金絲雀女孩)”的故事。隨著政府開始掌控戰時國家的所有工廠,近一百萬的女性被應征進入軍工廠工作。在軍事化管理的工廠中,這些女工并未享有到曾經所許諾的生活設施及福利,日以夜繼地工作,即便一周一天的休息日亦無權離開工廠。而在制作TNT炸彈彈殼的過程中,這些女孩兒在沒有任何安全保護情況下大量地暴露在硫磺之中,他們的皮膚也因中毒而變成了如同金絲雀(礦工常用其探測煤礦的有毒氣體)般的橙黃色。近三百名女工死于中毒或工廠爆炸,而因慢性疾病而故往的女工數量更無可追索。她們的故事在很長一段的時間中被掩埋,而此次展覽諸多設計師將目光聚焦于此,用一種看似浪漫的敘事來陳述女性的背負、和她們無名的犧牲。
隨著爵士樂的歌舞升平,歐洲的時尚即將迎來Chanel與Schiaparelli爭相斗艷的繁榮時刻,而人們也似乎過濾了一戰這段傷痛與略帶平淡的時裝記憶。但也正是在被遺忘的時光中,女裝的審美完成了歷史性的進化,而另一方面,大規模的統一生產也為日后成衣制造提供了產業鏈的基礎。但更為重要的是,時裝的變化映射著女性社會身份的轉變,她們不再是盛裝包裹的男性點綴。如同Luke Shellin在此次展覽中呈現的短片《First》一樣:留守家中的女子穿上制服,并在工作有著不期而遇的邂逅,但她依舊在等待愛人從前線歸來。女性用一種責任、承擔與隱忍來獲得新的自由,而自由的頌歌,應致敬于女性的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