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人公投脫離歐盟,相比那些政治學和經濟學的解讀,相比那些庸俗的所謂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中國歷史學解讀,我更愿意看成是一個價值觀的事件。
是的,從思想史涌現的層面來看,英國人才是現代世界文明的導師,不是美國,美國只是英國人的思想的受益者,是現代世界秩序的建構者,真正在思想的層面具有建設性意義的,是英國那些高貴且優雅的思想家們。如果你略讀詩書,你就記得保守主義、古典自由主義、古典經濟學三大現代思想資源,都是從英國人的大腦里流淌出來的,進而成為今天這個世界最醒目的也是最普遍的人類思想譜系。你記得伯克,他是保守主義的集大成者,現代人先驗的不可商榷不可剝奪的個人自由,因他而起。你記得約翰 . 洛克,他是古典自由主義的建設者,是他界定了政府和個體的邊界,個人的自由得以成為可能。你當然還記得亞當 . 斯密,他是古典經濟學的建立者,今天這個世界上,每個在市場里奔走的個人,都是亞當 . 斯密的門徒,沒錯,我讀過這樣的史料,即使在中國,在晚清時代,那些在上海做貿易生意,同時幫助中國人修馬路,蓋高樓,造郵局的英國人,幾乎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是“亞當 . 斯密的門徒”。
觀念的參與是如此重要。如果你有足夠的觀念思辨能力,你就會慢慢發現,啟蒙時代英國的思想家們所有的思考,都是基于個體的人的生命價值在思考,他們幾乎不思考英國向何處去,他們所思考的是人的意義,是地球如此之大,怎樣才能把自由傳播到地極。他們所尋求的,是人類社會每個人的生命的尊嚴,他們似乎從一開始就不致力于土地的占領,而是給生活在別處的人們帶去法治、市場、科學、語言、個人權利和公共制度。是的,他們曾經逼著你們簽署一項或者很多項條約,把一塊小型的土地,或者一個小漁村,一個小島嶼劃定給他們來管理,但他們同時也承諾,100年之后,這些已經變得繁榮且自由的土地,英國人將會還給你們,然后你們將渴望進入這些地方,并以成為這些地方的公民為人生幸福成功之一種。
所以,每個心中略有感恩情懷的人們,會對英國人說一聲感謝。印度的前總理辛格在牛津大學演講的時候就這么說過,“對于印度人而言,英國不是殖民者,不是殺人機器,恰恰相反,是英國人給印度帶來了法治的精神,帶來了現代文明體系。”而在中國的香港,如果你足夠誠實,你會慢慢承認,大部分港人應該是懷念英治時代的。事實上如果你有一些經濟學的常識,你也會承認,如果沒有英國人建立起來的繁榮的香港,中國的深圳也無法建立起來,這在經濟學的層面,叫做城市化效應,是香港這座國際化的大城市,帶動了小漁村深圳。
凡此種種的歷史局面和現實局面,或許意味著一個重大的價值觀事實:對于一個深切理解了自由的人的生命而言,關于民族、土地、國家的屬性,并不是那么重要,這些與一個人的靈魂無關的事物,事實上才是想象力的羈絆。“起來,離開你的民族,離開你的土地,到我指給你的地方去”,指是人類所能傾聽到的最高命令!土地太寬廣,你就總是走不出埃及,國家太強勢,你的權利就會相應縮小。生命是一個個的形態,不是一群一群的,通往天國的門相當狹窄,據說每次只能容一個獨立的人仄身穿過。
說到分散的秩序,聰明的讀書人會想到哈耶克的著名文獻:《知識在社會中的運用》,“在一個關于相對事實的知識掌握在分散的許多人手中的體系里,價格能協調不同個人的單獨行為,就像主觀價值的觀念幫助個人協調其計劃的各個部分那樣。”如果你能理解哈耶克的這些話語,你就能理解分散的秩序到底有多重要,你也就能理解,為什么有些英國人竟然要退出看上去地大物博,人口眾多的歐盟。這樣的自由選擇,對于那些從小在中國的語文課或者歷史課考卷里總是獲100分的人們,實在是太令人匪夷所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