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絡文學的“秒盜”經濟鏈

秋葉

《明朝那些事兒》《步步驚心》等圖書持續暢銷，《羋月傳》《瑯琊榜》等電視劇輪番熱播，《失戀33天》《致青春》等電影票房大賣……近些年來，基于網絡文學作品轉化而來的圖書、電影、電視劇、游戲等，已經為人們的文化生活烹飪了一道道大餐。

然而，網絡文學的版權保護現狀卻不容樂觀。自原創網文網站建立之初，網絡文學作品就被竊取到盜文網站供讀者免費閱讀，有關數據顯示，大型網絡文學網站作品的“被盜率”已接近100%。

近日，艾瑞咨詢《中國網絡文學版權保護白皮書》發布顯示，2014年盜版網絡文學如果全部按照正版計價，盜版帶來的損失接近100億元。盜版也導致一些網絡作者收入偏低，進而放棄網絡文學創作。

事實上，這條經濟鏈的背后潛藏著復雜的灰色利益，為此他們分工有序、搜刮有道，即便被告敗訴，也要卷土重來。究竟是什么樣的利益令他們屢次犯險，致使反盜之路遙遙無期？

盜文網站月入豐厚

《中國網絡文學版權保護白皮書》的統計數據顯示，2015年中國網絡文學用戶通過電腦看盜版網絡小說的渠道中，論壇貼吧占比高達64.3%。此外，還有大量網站參與其中。

免費閱讀的網文能為盜文網站帶來不少收益，曾經在某盜文網站工作過的楊女士透露：“引入流量可以建設網站，主要是做廣告，彈窗游戲，還有友情鏈接。”

據調查發現，廣告聯盟有谷歌聯盟、百度聯盟、搜狗聯盟及百余家彈窗廣告聯盟。廣告聯盟每點擊一次獲得約0.2-1元的廣告費，而彈窗的價格通常是每1000IP（PC端）獲得5-15元。假設網站的日IP是1萬，PV（訪問頁數）是10萬，獲得10個千次彈窗單價為5.5元的廣告，那么在網站所有PV都展示廣告的情況下日收益可計為550元。

根據工具抽樣，中等規模的盜文網站，日均IP為8萬左右，即僅廣告與彈窗的月收益就已超13萬元，再加上友情鏈接，保守估計一家中型盜文網站的年收益將達180萬元。而據百度手機助手、應用寶等搜索結果顯示，盜文網站的App下載量從幾十萬到上億次不等，這意味著App的廣告收益將不亞于PC端。

與此同時，盜文網站成本低廉，在域名與服務器上每月僅需幾百元的支出。站長只要通過域名申請，學習相關教程，兩個月后就能盈利上千，而這僅僅是最底層的個人經營，楊女士透露：“經營尚可的，除去人力費用每月凈利潤大約15萬元。”“如果網絡版權的亂象任其蔓延下去，那么絕非危言聳聽，最終將導致網絡傳播的崩盤，數字文化創意產業的崩盤！”全國政協委員、中國出版集團總裁聶震寧說。

盜版作為正版網絡文學業態之外獨立的網絡灰色產業，這些盜版鏈接的背后是集團化運作，且盈利模式清晰。

背后分工有序

5月23日，百度宣布，文學目錄下的全部貼吧將分批次給予暫關。關閉后，百度貼吧將全面整頓和清查其中的盜版侵權內容。目前已經對數千個文學類目貼吧進行暫時關閉處理。百度表示，在過去半年中，貼吧平均每月處理刪除網絡文學相關侵權鏈接近2萬條。

一些網文讀者在各種論壇、自媒體里嗚呼哀哉，因為無法繼續“追更”（即每天追看更新的章節）自己心愛的免費小說了。之后百度貼吧更是發表公開信，高舉“維護原創，打擊盜版”的旗幟，一夜之間從不少人心目中的一個盜版大戶直接站到了支持正版的最前線。

“早在盜版之路上領跑多年的百度，此次突發重拳，揮刀自殘，不免令人疑竇叢生。” 上海網絡作家協會首批會員、網絡文學評論員豐言坦言，在當下法律法規還不完善，個人維權舉步維艱的情況下，百度這次即便僅僅是商業對抗的副產品，但只要能起到反盜版應有的效果，能為廣大原創作者帶來福音，都應該叫好鼓掌，且看能關盜版幾時。

百度清理網絡文學盜版的動作受到廣泛關注，也將網絡文學領域猖獗多年的盜版亂象推到了明處。但這只是冰山一角，目前網絡文學盜版到底有多糟糕？創世中文網總編輯楊晨表示，“我們網站基本上所有的簽約作品都有被盜，不論作者是名家‘大神還是普通寫手，盜版的覆蓋率幾乎是100%。”

而且，收入頗豐的盜文網站在專業技術上也令業界咋舌，通常作者剛更新完章節，內容就被盜取，以致網文界用“秒盜”來形容盜版的速度。

盜文網站的小組分工有序，技術員便是秒盜的幕后黑手，“他們負責定點盯網站，更新了就用采集軟件抓取到自己的網站，通常轉移一篇文章前后不到30秒”。楊女士說道。據媒體調查，市面上存在關關采集器、尚書六號等大量掃描與采集軟件，這些軟件經過改良后無需技術操作，全程自動化跟進，能夠輕而易舉地盜取網文。

當然，大型文學網站也會有一些“防盜”技術手段，比如用戶不能在網頁上直接復制文字，平臺能夠追蹤到盜版賬號并封號等，但依然是防不勝防。

內容盜取后，負責SEO的網站編輯再進行推廣。以網絡小說《斗破蒼穹》為例，百度搜索后，緊隨唯一正版渠道其后的網站，依次是百科百度、頂點小說、零點看書、新筆趣閣……相關搜索結果高達813萬條，直到第51頁還有一家名為飄天文學的盜文網站。

網站編輯或通過關鍵詞搜索優化，或依靠外鏈等技術手段，使得自己的網站在擁有同樣盜版內容的網站中排位更高，更易被讀者點擊到。

浙江省網絡作家協會副主席、杭州師范大學教授夏烈表示，網文盜版團體已經形成了一個地下的“黑色產業鏈”，有層級機制，只要一家盜取成功，其他就直接拿來復制粘貼。在盜取時間上搶先的，就在產業鏈中占優，擁有更多的粉絲，更高的活躍度和流量，通過廣告變現的收入也會更多。

除了碼字員、技術員、網站編輯，還有商務專員。他們專門負責網站的收益，根據網站的日均IP等價值選擇價格更優的廣告聯盟方案，“身價”更高的網站還會售賣友情鏈接，這一系列的流程分工有序，前后水到渠成。

盜版難除因利益需求

網絡文學被盜的背后存在多方利益搜刮。如樓蘭論壇、糯米論壇等通過論壇幣付費模式謀取收益；而各大貼吧則借此引入用戶流量；手機瀏覽器產商如百度、360等為增長用戶的使用時長，推薦免費網文；一些大型的UGC平臺如百度云、360云盤等，則借此增加用戶的平臺活躍度。

盜版方能夠獲利，根本上還是源于用戶不愿為網絡文學付費的態度。有作者透露：“我的一部長篇小說，貼吧盜版讀者超過3萬人，但正版付費的還不到1000人。”雖然百度日前關閉了幾乎所有文學類貼吧，但不少讀者表示要轉移陣地，去知乎等其他網站入駐。

對此，北京市社科院首都文化發展研究中心副主任沈望舒表示，“‘有償使用的觀念得不到普及，盜版問題就無法根除”。

要真正扼殺盜版，除了打擊侵權平臺以外，在夏烈看來，消費心態的調整也許更為重要和迫切：“很多讀者有這樣一個思維誤區，覺得網絡文學是消遣類閱讀，在文化等級上是低級的，為什么要花錢？閱讀意識的改變，或許才能更有效地遏制盜版。”

這些年來，盡管盜版對網文作者的利益造成了巨大的侵害，但真正站出來維權的作者，卻并沒有那么多。目前積極維權的，主要還是集中在唐家三少、天蠶土豆、我吃西紅柿這些“大神”級別的作家，以及資本體量大的網站。

業內人士認為，大部分普通作者和中小型網站并不積極維權，因為他們就算勝訴，所得的賠償也抵不上維權耗費的成本，怎么算都是虧，所以就選擇了忍氣吞聲。

楊晨證實了這一說法。據介紹，創世中文網每年都會通過起訴的方式，打擊一批盜版團體，但是敗訴的平臺只要改頭換面，新建一個網站又能卷土重來。“我們每年維權的花費還是一個蠻大的數字。雖然勝訴，目前算下來還是虧的。打擊盜版的過程會非常漫長。”

不僅如此，就連原創網站也在維權上懈怠了許多。北京市東易律師事務所律師趙虎認為：“起訴盜版勝訴率較高，但對原創網站而言卻無利可圖。”盜版的擴散在一度程度上增加了原作的知名度，一部經網絡炒熱后的作品版權最高可賣至千萬元，這相當于1.7億次VIP章節的付費量，可見在高額版權價值面前，傳統的訂閱模式早已黯然失色。

據《中國網絡文學版權保護白皮書》顯示，2014年盜版網絡文學如果全部按照正版計價，個人計算機端口付費閱讀收入損失達43.2億元，移動端付費閱讀收入損失達34.5億元，衍生產品產值損失21.8億元，行業損失約100億元。但還有更多損失無法用數字來計算，“有很多作者因為盜版導致收入過低，無法維系正常生活，進而放棄了網絡寫作”，楊晨說。

網絡文學版權保護制度缺位

“要繁榮我們的文化產業，首先就要從保護原創者的知識產權出發。而不是只靠著炒賣IP，或者竊取原創者的勞動果實。”豐言說道。

據作家維權聯盟執行人貝志城在《作家如何維護自己的權益》中統計，在過去的三年半時間里，作家維權聯盟訴訟百度和蘋果100多個案件得到勝訴，卻只為作家們要回了約500萬元的賠償總額。

早在2011年，不少網絡作家就展開維權行動，韓寒狀告百度文庫侵權，并聯合賈平凹等50位作家發布《中國作家聲討百度書》。在身陷知識產權侵權的輿論漩渦后，百度CEO李彥宏當時表態說“百度文庫管不好就關”，隨后在幾天之內把盜版文學作品刪除干凈。而微博紅人貝志城發現，輿論風聲一過，百度文庫中又充斥著網友上傳的大量盜版內容。

在他倡導下，2011年7月4日，作家維權聯盟在北京正式成立，貝志城擔任執行人，并全權代理作家維權的各類司法訴訟。2015年1月，他撰文稱，“經過三年多的努力，我們打贏了百度文庫、百度手機小說搜索、百度貼吧和蘋果應用商店等超過100個案子，其中百度文庫徹底修改運營方向、百度手機小說搜索被取消”。

國內一家原創文學網站的法務部門，也把許多精力放在旗下網絡文學IP的侵權監測上。除主動監測外，他們還處理編輯所帶來的作者反映。由于知識產權官司的復雜性，該法務部門的做法通常是將小侵權案例累積起來，統一處理。

但不爭的事實是，就算維權成功也面臨侵權成本低等問題。趙虎表示：“網絡文學的侵權問題很難量化，通常最終都是由法院自由裁量，一般少的只有2000元，知名度高的也不過20萬元。想用法律實效打擊網絡文學的侵權，首先要增加賠償金額，提高法定賠償上限。”

在中國文字著作權協會總干事張洪波看來，正是由于侵權成本低、法律賠償額低助長盜版行為蔓延。他舉例說，盛大文學訴百度侵權案獲法院判賠50萬元，這是網絡文學獲得的最高法定賠償額，但對超大市值的企業而言，起不了任何作用。

聶震寧認為，應加大司法機關查處網絡侵權盜版的力度，提高法定賠償上限，對侵害著作權作品數量較多、社會影響較大的網絡平臺企業引入懲罰性賠償，鼓勵對網絡侵權行為實行訴前禁止令規則等。

同時，版權監管機構通過甄別可以向搜索引擎服務提供商提供“白名單”或“黑名單”，以便屏蔽、剔除盜版網站鏈接。

同時，沈望舒建議：網絡文學的盜版問題十分復雜，要想徹底解決需各方協助。對讀者，要在線上線下普及“有償使用” 的觀念；對企業，要在產品、技術等所有環節構建一套完整的鑒別與檢查手段；政府需完善相關法律，落實到有關部門的執法；最后還需建立理論研究，來把如何解決互聯網版權問題的手段系統化地建立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