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仁勝
[摘 要]生態學起源于達爾文,創立于海克爾。馬克思和恩格斯在歷史唯物主義的創立過程中,曾多次引用海克爾的研究成果。列寧和毛澤東在運用歷史唯物主義建立國家政權、建設社會主義的過程當中,多次肯定《宇宙之謎》的科學意義和歷史價值。生態學與歷史唯物主義在研究對象和研究方法上具有高度的一致性;歷史唯物主義基本原理要求生態文明建設必須從生產力和生產關系兩個方面同時著力。
[關鍵詞]歷史唯物主義;生態學;生態文明
馬克思恩格斯等經典作家有“生態”①思想嗎?歷史唯物主義與現代“生態學”有何種內在的邏輯關系?關于這兩個問題,國際學術界有完全不同的回答,即便在生態馬克思主義學派內部也有完全不同的答案;國內學術界甚至關于“生態”概念也有完全不同的理解,曾有中國學者將“生態”等同于“環境”,或者將“生態環境”并列一處②,因而很難對這兩個問題作出合乎“生態”概念的學術判斷。其實,“生態學”源自查爾斯·達爾文(Charles Darwin),創立于恩斯特·海克爾(Ernst Haeckel)。在1866年,海克爾在《有機體普通形態學》一書中首次將“生態學”定義為“研究生物與其環境之間相互關系的科學”③。在1869年,海克爾在耶拿大學哲學系的就職演講中對“生態學”概念作出進一步闡述:“簡而言之,生態學就是研究達爾文所稱謂的作為生存斗爭條件的所有復雜的相互關系。”①海克爾所定義的“生態”或者“生態學”至少有三個變量,即生物(主體)、環境(客體)和關系(互動)。從這三個變量入手研究生物與環境之間的相互關系,以及生物之間為了生存條件而必然產生的競爭關系和共存關系,即為“生態”和“生態學”所表達的基本含義。歷史唯物主義中的生產力、生產關系和社會發展形態等理論概念和研究方法,既與現代生態學高度契合,也與人類生態學和社會生態學高度耦合。因此,美國生態馬克思主義者霍華德·帕森斯(Howard Parsons)在1977年的《馬克思和恩格斯論生態》一書中寫道:“在德國動物學家恩斯特·海克爾于1869年創造‘生態學這個術語之前,更遠在當今‘生態危機和‘能源危機之前,馬克思和恩格斯就已經獲知了生態學方法。”②馬克思和恩格斯是歷史唯物主義的創立者,列寧和毛澤東則將歷史唯物主義原理具體運用到建立國家政權和社會主義建設當中。馬克思、恩格斯和列寧曾多次引用海克爾的研究成果,毛澤東則將海克爾列為影響自己世界觀形成的四位德國人物之一③。梳理海克爾與達爾文、馬克思、恩格斯、列寧和毛澤東之間的歷史聯系,有助于我們理解歷史唯物主義的生態思想背景,有利于我們正確把握生態文明建設的歷史唯物主義原則。
一、海克爾與達爾文
海克爾1834年2月16日出生于普魯斯王國(今日之德國)的波茨坦。他從小就顯示出對自然和植物的熱愛,在12歲的時候就成為當地優秀的植物鑒定家;在中學期間,他收集的植物標本就已經達到12000多種④。正是在中學期間,他仔細閱讀了達爾文的《一個自然科學家在貝格爾艦上的環球旅行記》,因此,當1852年高中畢業之時,海克爾即有志于研究植物學。但是,海克爾的研究因為風濕性關節病而暫時擱淺;同時,其父親也認為植物學知識無法謀生而建議海克爾到梅澤堡學習醫學。在學醫期間,海克爾有幸從師于世界著名病理解剖學家、細胞病理學創始人魯道夫·微耳和(Rudolf Virchow)、著名生理學家約翰·穆勒(Johanne Muller)等國際知名生物學家。青少年時期的海克爾對植物學的癡迷和后來對動物學的系統學習,為他科學地理解植物、動物和人類之間的關系奠定了堅實的理論和實踐基礎——正是在這些具體科學的基礎之上,海克爾才能夠創立宏觀的生態科學,從而系統地研究生物體與其環境之間的相互關系。海克爾在1858年放棄了從醫,專注于研究其老師穆勒所曾經研究過的放射蟲,最終發現了4000多種新品種,并于1862年發表了著名的專著《放射蟲》。在此期間,達爾文在1859年發表了影響人類社會的《物種起源》,海克爾在《放射蟲》中高度評價了達爾文的進化理論,稱之為將有機界統一到一種科學的自然法則,取代了神秘的創世說,打破了創世說關于物種之間的界限。從此,海克爾不僅將進化論用于解釋物種起源,而且進一步運用進化論來解釋人類起源,并將所有物種與更加廣泛的自然環境聯系在一起,更加堅定地站在科學的角度反對宗教世界觀,反對當時歐洲的宗教政治制度,初步建立起一種唯物主義的一元論世界觀。
在1866年秋天,32歲的海克爾見到了57歲的達爾文。同年,海克爾出版了《有機體普通形態學》一書——正是在此著作中,海克爾第一次提出“生態學”的概念,并將生態學與達爾文聯系在一起。他在該著作中從進化論的角度闡述了生物的形態結構,并以“系統樹”的形式表達各類動物的進化歷程和親緣關系,力圖揭示生物體與其環境之間以及生物體之間的相互關系。海克爾在《有機體普通形態學》一書中將“生態學”初次定義為“研究生物與其環境之間相互關系的科學”①。在1868年出版的《自然創造史》中,海克爾建議在動物學中開辟一門二級學科,專門研究動物物種與其有機和無機環境之間的關系。在《自然創造史》中,海克爾結合自己豐富的生物學知識,比較通俗地闡述了動植物在自然界中的進化過程,并將人類的進化列入自然進化過程②,因而被當時深受宗教創世說影響的科學家和宗教人士稱為“耶拿的猴子教授”。在1869年,海克爾在耶拿大學哲學系的就職演講中對生態學概念作出進一步闡述:“我們所稱謂的生態學是指一種關于自然經濟的知識體系,即研究動物與其無機環境和有機環境之間的所有關系,首先包括該種動物與那些與其有直接或間接聯系的動物和植物之間的友善與有害的關系——簡而言之,生態學就是研究達爾文所稱謂的作為生存斗爭條件的所有那些復雜的相互關系。”③在1872年,海克爾出版了三卷本的《石灰質海綿》,該著作重點研究了海綿體早期胚胎所經歷的內陷過程——原腸形成;在1874年的《古原腸胚學說》和1875年的《動物的原腸胚以及受精卵的分裂》論文中,海克爾繼續研究研究水螅和水母等低等動物的胚胎發育,從而得出所有多細胞動物都是從一個共同的原始型——原腸祖進化而來,即生物科學史上著名的“原腸祖說”④。在1877年,微耳和在慕尼黑德國自然科學家和醫生第五十次代表大會第三次全體會議上作《現代國家中的科學自由》的報告,堅決反對在課堂里講授達爾文的進化論,斷言達爾文主義和社會主義有密切聯系,同時建議德國資產階級政府限制科學自由;海克爾為此出版了《自由的科學和自由的講授》的論戰性小冊子⑤,捍衛了科學研究自由和達爾文進化論,與自己的老師徹底決裂。
達爾文在1882年去世,海克爾在愛森納赫舉行的自然科學家集會上發表了《達爾文、歌德和拉馬克的自然觀念》的演說,認為一種與自然科學相協調的世界觀與基督教的道德和博愛的基本原則并不矛盾。該演說不僅捍衛了從拉馬克開始的進化論自然觀,而且通過一種妥協的方式向基督教和教會政權提出了挑戰。但是,海克爾的妥協并沒有得到當時主流自然科學家和教會政權的諒解,學校仍然不允許講授進化論;因此,海克爾開始不斷從更廣泛的意義上思考哲學問題。在1892年的“作為自然科學與宗教之間紐帶的一元論”演講中,海克爾借用了18世紀德國數學家和哲學家沃爾夫所創造的“一元論”概念,將宗教中超然的“上帝”融入物質世界之中,闡述上帝在物質之外沒有任何作用,而是與物質世界形成一個統一體;精神不能脫離物質世界而存在,沒有精神的物質世界同樣不可想象。在1895年,俄國的馬克思主義思想家普列漢諾夫為了逃避沙皇政府的審查,同樣借用“一元論”代替“歷史唯物主義”,出版了在國際共產主義運動史上占據重要歷史地位的學術著作《論一元論歷史觀的發展問題》。在1896年,恩格斯發表了《勞動在從猿到人轉變過程中的作用》,不僅公開將進化論系統地應用于人類進化研究,而且重點闡述了勞動作為人類與自然之間進行新陳代謝(物質變換)中介在人類進化過程中的關鍵性作用。
在1899年,海克爾遵循一元論哲學思想完成了總結19世紀自然科學發展成果的《宇宙之謎》。列寧對《宇宙之謎》推崇備至;魯迅先生在1907年的《人之歷史》中就介紹了《宇宙之謎》的主要思想;馬君武先生在1916年的《新青年》中翻譯發表了《宇宙之迷》前三章的內容,后于1920年完整地翻譯并以《赫克爾一元哲學》之名出版了《宇宙之迷》;毛澤東在青年時期就深受《宇宙之迷》的影響,并因此而將海克爾作為影響自己世界觀形成的四位德國哲學家之一。海克爾的“一元論哲學”促進了人類世界觀的解放,即從中世紀的宗教世界觀轉變到以自然科學為理論基礎的唯物主義世界觀。馬君武先生在《赫克爾一元論哲學》的中文版序言中寫道:“世界各處皆有一元學會之設,欲以此代宗教,氣勢極盛。予譯此書,予甚期望吾國思想界之有大進化也。”①
二、海克爾與馬克思、恩格斯
在1848年,馬克思和恩格斯發表了《共產黨宣言》。同年,由于歐洲革命的失敗,馬克思和恩格斯開始從不同的角度總結法國和德國革命的經驗和教訓,并為未來無產階級革命進行必要的理論準備。馬克思在關注自然科學發展的同時偏重于政治經濟學的研究,恩格斯則在經營商業、研究經濟的同時偏重于自然科學的發展,他們兩人各自從不同側重點出發共同創立了歷史唯物主義。在1858年,馬克思重新研究了黑格爾的《邏輯學》,恩格斯則開始研究黑格爾的《自然哲學》,并在此基礎上開始構思《自然辯證法》。1858年7月14日恩格斯在給馬克思的信中,恩格斯因為發現生理學革命對自然哲學的意義而異常興奮:“請把已經答應給我的黑格爾的《自然哲學》寄來。目前我正在研究一點生理學,并且想與此結合起來研究一下比較解剖學。”②在1859年達爾文發表《物種起源》之后,馬克思和恩格斯幾乎同時發現了進化論的科學價值。恩格斯在1859年12月11(12)日給馬克思的信中表示:“我現在正在讀達爾文的著作,寫得簡直好極了。目的論過去有一個方面還沒有被駁倒,而現在被駁倒了。此外,至今還從來沒有過這樣大規模的證明自然界的歷史發展的嘗試,而且還做得這樣成功。”③馬克思則在1860年12月19日給恩格斯的信中回復道:“在我經受折磨的時期——最近一個月——我讀了各種各樣的書。其中有達爾文的《自然選擇》一書。雖然這本書用英文寫得很粗略,但是它為我們的觀點提供了自然史的基礎。”④進化論是歷史唯物主義最重要的自然科學基礎之一,但是,馬克思恩格斯在接觸進化論之前首先發現了生理學和解剖學對歷史唯物主義的重要價值。海克爾作為德國著名生理學家、解剖學家以及“德國的達爾文”,其研究成果自然引起了馬克思和恩格斯的關注。恩格斯在《自然辯證法》和《反杜林論》中多次引用海克爾的生物學觀點,甚至用海克爾的觀點批評達爾文進化論的不足之處。恩格斯在《反杜林論》中首次系統地闡述了馬克思主義理論的三大組成部分,在《自然辯證法》中則全面總結了19世紀自然科學的最新發展,從社會科學和自然科學兩個方面論述了歷史唯物主義的科學性和革命性,因而,達爾文的進化論和海克爾的生態學都成為歷史唯物主義的有機組成部分。
達爾文的《物種起源》不僅為自然哲學提供了最新的科學資料,也為歐洲無產階級提供了最新的世界觀,整個封建貴族、資產階級和基督教會的意識形態受到了嚴重沖擊。從19世紀50年代開始,馬克思和恩格斯就開始思考整個無產階級運動的科學理論和意識形態問題。恩格斯在康德的《宇宙發展史概論》和黑格爾的《自然哲學》中得到啟示,開始研究自然科學特別是生物科學的最新發展,試圖運用自然科學的最新成果形成無產階級的世界觀,海克爾在生物學方面所取得的成果就自然成為馬克思和恩格斯所重點關注的內容之一。在《反杜林論》序言的注釋中,恩格斯在談到舊自然哲學和未來新自然哲學時同時肯定了海克爾和黑格爾在自然哲學方面的功績:“舊的自然哲學包含許多謬見和空想,可是并不比當時經驗自然科學家的非哲學理論包含得多,至于它還包含許多有見識的和合理的東西,那么自從進化論傳播之后這已開始為人們所了解。例如,海克爾完全有理由承認特雷維臘努斯和奧肯的功績。奧肯在他的原漿說和原胞說中,作為生物學的公設提出的那種東西,后來真的被發現是原生質和細胞。如果特別談到黑格爾,那么,他在許多方面遠遠超出他同時代的經驗科學家。”①
恩格斯在批評達爾文自然選擇的局限性時也引用了海克爾的研究成果,認為:“通過海克爾,自然選擇的觀念擴大了,物種變異被看做適應和遺傳相互作用的結果,在這里適應被認為是過程中引起變異的方面,遺傳被認為是過程中起保存作用的方面。”②在反對杜林關于生命起源的相關論述時,恩格斯不僅認為:相比于達爾文,“海克爾更大大前進了”③,而且將海克爾的研究成果直接作為批判杜林關于生命起源標志的錯誤觀點:“如果只有在真正的分化開始時才開始有生命,那么我們就必須宣布海克爾的整個原生生物界是死的,而且根據對分化概念的不同理解,也許還要宣布更多的東西是死的。如果只有在這種分化可以通過一種較小的胚胎模式轉移時才開始有生命,那么至少包括單細胞有機體在內的一切有機體都不是有生命的了。如果物質循環通過特別管道的中介是生命的標志,那么除去上面所講的,我們還必須把全部高等腔腸動物(最多把水母除外),因而把各種珊瑚蟲和其他植蟲從生物的隊伍中勾銷。如果認為物質循環通過起始于一個內在的點的特別管道來進行是生命的根本標志,那么我們就必須宣布一切沒有心臟的或有幾個心臟的動物是死的。”④在批判杜林關于適應和遺傳這兩個進化論最基礎的問題時,恩格斯完全贊同海克爾的觀點,認為海克爾的觀點是完全正確:“海克爾認為,就物種的發展來說,適應是否定的或引起變異的,遺傳是肯定的或起保存作用的。相反,杜林在第122頁上卻說,遺傳也造成否定的結果,引起變異(同時還有關于預成的妙論)……我們必須把握事實真相,并加以研究,于是當然可以發現,海克爾是完全正確的,在他看來,遺傳在本質上是過程中保守的、肯定的方面,適應是過程中革命的、否定的方面。馴化和培植以及無意識的適應,在這里比杜林的一切‘精辟的見解更令人信服”⑤;而且,“海克爾的‘適應和遺傳,無需選擇和馬爾薩斯主義,也能引起全部進化過程。”⑥
海克爾在1868年出版了《自然創造史》,1873年恩格斯開始著手創作《自然辯證法》。恩格斯在1874年給馬克思的信中提到1873年第4版的《自然創造史》:“丁鐸爾的開幕詞是迄今為止在英國的這類會議上所發表的最大膽的演說,它給人以強烈的印象并引起了恐懼。顯然,海克爾的遠為堅決的姿態使他坐立不安。”①在《自然辯證法》的“札記和片斷”當中,恩格斯也多次引用了海克爾《自然創造史》中的內容。“在奧肯那里(海克爾,第85頁及以下幾頁),可以看到從自然科學和哲學間的二元論中所產生出來的荒謬言論。奧肯通過思維途徑發現原生質和細胞,但是沒有人想到要用自然科學的方法來研究這個問題——據說思維就能完成這件事!而當原生質和細胞被發現之后,奧肯就名聲掃地了。”“自然科學家的思維:阿加西斯的造物譜,根據這個圖譜,上帝是從一般的東西進而造出特殊的和個別的東西(首先造出脊椎動物本身,然后造出哺乳動物本身,食肉動物本身,貓科本身,最后才造出獅子等等),這就是說,首先造出關于具體事物形態的抽象概念,然后再造出具體事物!(見海克爾,第59頁)”②但是,對人類自然科學進行哲學總結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從19世紀50年代開始一直到1895年逝世,恩格斯最終仍然沒有完成對《自然辯證法》的寫作工作。《自然辯證法》試圖從歷史和哲學兩個方面對人類自然科學的發展進行總結和概括,不僅普及了人類自然科學發展的最新成果,將人類科學生活從基督教創世說中徹底解放出來,最重要的是為人類特別是無產階級提供了一種科學的世界觀和通向理想社會的科學武器。因此,海克爾在生物學方面所取得的科學成果就必然為馬克思和恩格斯所關注,并成為無產階級唯物主義世界觀的有機組成部分。
三、海克爾與列寧、毛澤東
在恩格斯創造《自然辯證法》的同時,海克爾也在對19世紀的自然科學進行哲學總結。雖然恩格斯在《自然辯證法》中批判了海克爾唯物主義的不徹底性和認識論的局限性,但是,海克爾的《宇宙之謎》還是早于《自然辯證法》而在1899年出版了。《宇宙之謎》闡述了人類、自然、思維和宗教的歷史發展過程,成為康德《宇宙發展史概論》和黑格爾的《自然哲學》之后最偉大的自然哲學著作。截止于1918年,《宇宙之謎》已經出版第11版,被翻譯成24國文字③,對世界科學的發展、科學知識的普及和人類社會的進步起到巨大的歷史作用。在1909年,列寧在《唯物主義和經驗主義批判》中高度評價了海克爾的《宇宙之謎》,并在著作的最后一章專辟一節內容來闡述海克爾的思想。在關于自然科學和唯物主義之間的關系中,列寧在批判馬赫的唯心主義并闡述自然科學和唯物主義的一致性時,首先就引用了海克爾作為典范:“唯物主義和自然科學完全一致,認為物質是第一性的東西,意識、思維、感覺是第二性的東西,因為以明顯形式表現出來的感覺只和物質的高級形式(有機物質)有聯系,而‘在物質大廈本身的基礎中只能假定有一種和感覺相似的能力。例如,著名的德國自然科學家恩斯特·海克爾、英國生物學家勞埃德·摩根等人的假定就是這樣,至于我們上面所講的狄德羅的猜測就更不用說了”④;“如果我們把著名的自然科學家恩斯特·海克爾和(在反動市儈中間)享有盛名的哲學家恩斯特·馬赫作個比較,那么我們就可以看得更加清楚了。”⑤
歷史唯物主義對19世紀資產階級和基督教會的聯合統治起到革命性的顛覆作用,唯物主義與自然科學天然地形成哲學和科學的聯盟;但是,當時占統治地位的意識形態在否定唯物主義的同時,也部分地否定了自然科學,甚至拒絕接受早已經成為科普知識的進化論思想。作為無產階級的革命領袖,列寧絕不會像統治階級當權者一樣掩耳盜鈴,他清楚地認識到《宇宙之謎》在自然科學、自然哲學和社會制度變革中的歷史價值,因此,列寧遠在俄國堅定地捍衛海克爾,并給予《宇宙之謎》極高評價:“恩·海克爾的《宇宙之謎》這本書在一切文明國家中掀起了一場大風波,這一方面異常突出地說明了現代社會中哲學的黨性,另一方面也說明了唯物主義同唯心主義和不可知論的斗爭的真正社會意義。這本書立即被譯成了各種文字,出版了定價特別低廉的版本,發行了幾十萬冊。這就很清楚地說明:這本書已經‘深入民間,恩·海克爾一下子贏得了廣大的讀者。這本通俗的小冊子成了階級斗爭的武器。世界各國的哲學教授和神學教授們千方百計地誹謗和詆毀海克爾。”①
當然,針對恩格斯生前所指出的海克爾關于思維和存在之間關系的粗陋認識,列寧在20世紀能夠更加理性地看待海克爾個人及其所處的歷史背景。他首先認為,海克爾本人專注于自然科學,并沒有對自然科學進行系統的哲學思考,而且不善于區分唯物主義和唯心主義在認識論上的區別:“他沒有去分析哲學問題,而且也不善于把唯物主義的認識論跟唯心主義的認識論對立起來……他從唯物主義者的觀點來嘲笑哲學家們,但他不知道自己是站在唯物主義者的立場上!”②其次,列寧不僅解釋了海克爾本人拒絕“唯物主義”稱呼并主張科學與宗教結合的貌似唯心主義傾向的主客觀原因,同時,通過剝離海克爾的歷史背景而還原了海克爾所堅持的唯物主義自然科學的堅定立場:“盡管恩·海克爾在哲學上是素樸的,他缺乏確定的黨派目的,愿意考慮那些流行的反唯物主義的庸俗偏見,他個人對宗教有妥協的傾向而且還提出建議,然而這一切都更加突出地顯示了他這本小冊子的總的精神,顯示了自然科學的唯物主義是根深蒂固的,他同一切御用的教授哲學和神學是不可調和的……海克爾這本書的每一頁都是給整個教授哲學和教授神學的這種‘傳統學說一記耳光。這位自然科學家無疑地表達了19世紀末和20世紀初絕大多數自然科學家的雖沒有定型然而是最堅定的意見、心情和傾向。他輕而易舉地一下子就揭示了教授哲學所力圖向公眾和自己隱瞞的事實,即:有一塊變得愈來愈巨大和堅固的磐石,它把哲學唯心主義、實證論、實在論、經驗批判主義和其他丟人學說的無數支派的一片苦心碰得粉碎。這塊磐石就是自然科學的唯物主義。”③
在20世紀初期,《宇宙之謎》理所當然引起中國知識分子和革命仁人志士的關注,并對近現代中國產生了巨大的社會影響。當1840年鴉片戰爭和1894年中日甲午戰爭之后,中國農業文明所締造的世界秩序開始崩潰,中華民族的文明光環開始退卻,嚴復在1897年翻譯出版的進化論名著《天演論》成為中華民族鳳凰涅槃的開始。“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社會達爾文主義比起達爾文的進化論更加直接地走進中華民族的覺醒靈魂之中,激發出無數中國仁人志士的“滅種亡國”的危機意識,其中也有少數前輩開始直接使用具有進化論色彩的中文名字,比如“適之”“競生”等等。因此,海克爾集進化論之時代大成且具人類(社會)生態學雛形的《宇宙之謎》一書,自然引起了中國學人的關注。東渡日本的魯迅先生在1907年以《人之歷史》為題首先簡要譯介了海克爾出版于1874年的《人類發生學》,該書內容形成了《宇宙之謎》第一部分的主要內容。因此,醫學出身的魯迅先生成為中國介紹海克爾及《宇宙之謎》內容的第一人。馬君武先生則從1916年開始翻譯《宇宙之謎》,并在《新青年》上陸續發表前三章內容;最后在1920年出版亞洲第一本根據德文版譯介的《宇宙之謎》,比日本栗原古城根據英譯本翻譯出版的《宇宙之謎》早一年之久,且栗原古城因多重轉譯而錯訛之處居多①。馬君武先生不僅陸續翻譯出版了海克爾的《宇宙之謎》《自然創造史》和達爾文的《物種起源》等著作,而且早在1903年就在當時《譯書匯編》上發表了《社會主義與進化論比較》,成為當時除梁啟超之外對馬克思主義和進化論具有比較全面認識的中國知識分子和政治活動家。
馬君武先生翻譯出版的《宇宙之謎》,成為中國知識分子理解世界自然科學發展和西方社會發展的教科書,即便恩格斯的《自然辯證法》在1925年正式出版,也沒有損害《宇宙之謎》的科學價值和歷史功績。毛澤東同志在1975年會見前西德總理赫爾穆特·施密特(Helmut Schmidt)時仍將海克爾列為影響自己世界觀形成的四位德國人物之一。《宇宙之謎》的作用對于中國人而言主要就是建立科學的宇宙觀和人類觀,至于其中所闡述的宇宙歷史和人類進化只不過是對20世紀科學事實的陳述而已;如果要說《宇宙之謎》具有革命性,那么,其革命性遠不如達爾文的《物種起源》和恩格斯的《自然辯證法》。但是,當1974年新版《宇宙之謎》翻譯出版之后,上海人民出版社專門出了大字本,不僅毛澤東同志本人要看,而且發送政治局委員人手一冊②。海克爾在《宇宙之謎》中闡述了四個問題:人類、思維、宇宙和宗教。雖然歷史過去了一百多年,《宇宙之謎》所闡述的諸多科學知識已經成為科學常識,但是,海克爾在《宇宙之謎》中提出的這四個問題仍然屬于世界之謎;對于大多數中國人而言,《宇宙之謎》仍然為我們粗略地構建了一個世界觀框架,有助于我們形成科學的宇宙觀和人類觀,有利于我們真正理解生態學所表達的“生物與其環境以及生物之間的相互關系”,促使我們實現人與自然、人與人以及人與自身的三大和諧。在1967年,毛澤東向劉少奇推薦《宇宙之謎》之時,他其實已經讀過恩格斯的《自然辯證法》;但是,毛澤東向劉少奇和其他政治局委員推薦的,不是更加科學、更加現代的《自然辯證法》③,而是經典作家所批評的具有18世紀機械唯物主義缺陷的《宇宙之謎》④。因為,毛澤東深知《宇宙之謎》對于中國乃至世界的科學價值和社會價值,也更深知其所具機械唯物主義的缺陷,兩者相較,毛澤東仍然向劉少奇等政治局委員推薦該書。聯系到毛澤東當年囑咐毛岸英到蘇聯學習自然科學知識,更進一步表明毛澤東對自然科學和唯物主義的重視,深知中國當時社會發展和社會科學之弊端所在——恩格斯曾經說過:“隨著自然科學領域中每一個劃時代的發現,唯物主義也必然要改變自己的形式;而自從歷史也得到唯物主義的解釋以后,一條新的發展道路也在這里開辟出來了。”⑤
四、結語
海克爾及其生態思想在整個歷史唯物主義的發展歷程中占有非常重要的歷史地位,這對于我們從歷史唯物主義的角度理解生態文明具有重要的理論價值和現實意義。生態學的內涵和種類隨著人類社會的不斷發展和科學技術的不斷進步而不斷拓展和增加,但是,生態學研究生物與其環境之間相互關系的基本內涵沒有發生根本改變。從生態學角度而言,歷史唯物主義的生產力表現為人與自然之間的關系,生產關系則表現為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歷史唯物主義的研究對象和研究方法與生態學的研究對象和研究方法具有高度的重合性和一致性。人類為了獲取生活資料,必須通過勞動中介而認識自然、征服自然界、改造自然和尊重自然,人類的這種勞動能力表現為生產力。隨著生產力的不斷發展,人類必須通過各種勞動關系而結合在一起,各種勞動關系形成人類歷史上各種不同的生產關系。歷史唯物主義基本原理認為,生產力決定生產關系,生產關系對生產力具有反作用;因此,歷史唯物主義的基本原理決定了現代社會生態學的基本原則,即“人與自然之間”的關系決定“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而“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又反作用于“人與自然之間”的關系。在整個人類歷史發展過程中,任何一種文明形態的轉型,首先都是人類與自然之間基本矛盾不斷推動發展的必然結果;任何一種文明轉型,最終都是生產力和生產關系之間基本矛盾的妥善解決。因此,中國生態文明建設首先要發展生態生產力和生態生產關系,徹底克服工業文明以“生產—消費—廢棄”為特征的生產和消費方式,代之以“零污染、零排放”的循環再生式生產方式和消費方式;同時,如果要解決當今全球性生態危機,則必須變革資本主義生產關系,克服資本主義對人類和自然的雙重掠奪,避免全球性生態環境的進一步惡化。生態文明建設有助于中國成功實現經濟社會轉型,在國際社會中占領生態道德制高點,最終在全球生態文明建設中發揮主導力量,為當今人類福祉和未來人類文明做出中華民族的應有貢獻。
(感謝匿名審稿專家的審稿意見。文責自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