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畫生殖觀
——水彩個案研究

文‖黃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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繪畫生殖觀
——水彩個案研究

文‖黃永生

【摘要】人文科學不同于自然科學，人文科學關注內在的精神，精神得益于外在的感受，更強調主體意識的歷練，因此，獨特體驗的主觀精神對另一主體來說，都可能是虛擬的故事。具有創造性的繪畫作品亦不易被接受，因為個性的精神世界無疑具有陌生的虛擬性。本文意在詮釋繪畫生殖的可能性。

【關鍵詞】繪畫生殖；虛擬故事；精神

《海印》水彩 56x76cm 黃永生 2016年

以色列歷史學家尤瓦爾?赫拉利認為，人之所以能夠成為自然界的上帝，主要是因為人具有想象的虛擬能力，能創造不存在的現實。他認為自然世界是現實的，而想象世界屬于虛擬的，可以用講故事的方式，讓人們相信虛擬世界是能實現的。譬如，法國人之前相信君主立憲制說法，后來啟蒙主義者通過宣講采用民主立憲管理國家的故事，獲得越來越多法國人的相信，隨后真地爆發了法國大革命。使人們相信故事里的虛擬理念，從而努力實現虛擬理念，這給人類帶來的影響，遠超過基因漸變引起物種變化所帶來的影響。更早比尤瓦爾發現這種觀念并講述虛擬世界的是康德。哲學家以批判方式詮釋一個虛擬的先驗世界，所有知識都必須經過先天知性范疇的檢驗，才能獲得普遍的知識。很多人不一定相信康德創造的虛擬世界，但所有哲學思考都繞不過其先驗的范疇領域。筆者無意在此討論哲學問題，只想說明不存在的虛擬世界對人類思想進程影響非常普遍，而且至關重要。尤瓦爾認為紙幣是最成功的虛擬世界，紙幣本身并無太多價值，但人們通過它進行各種各樣的商業交換活動。既然與人類息息相關的社會活動都可通過虛擬世界來進行，藝術家創造虛擬世界就更是無可厚非的了，比如莊子的故事都是虛擬世界的精美詩篇。我們的很多思想其實都建立在假設之上，除吃喝拉撒睡是切身真實的外，很多時候我們生活在觀念之中，文化概念就是觀念的集大成者。藝術家的很多想象都可以歸結于豐富的內心世界，一個藝術家有其源源不斷的想象實在不易，這難在藝術家首先是物質性層面的人，物質以各種各樣的方式束縛著人的想象力。畫家需要想象力，但他們對作畫方式的理解與選擇是各不相同的，如，有的認為將眼前的感性之物畫下來就是藝術；有的則認為要借助想象創造虛擬的審美世界，主張以獨特語言創作具有想象性的作品。由于后者創作的想象作品與現實生活有距離而顯得陌生，往往得不到別人的認可，對那些想從畫面辨認熟悉形象的人，他們還可能由此引起批評的質疑，因此，不少畫家對審美世界的虛擬創造價值不置可否。

繪畫是精神活動的內容之一，從事精神的內心活動的形式多種多樣，可選擇直接描繪的方式，亦可選擇想象觀察的方式；如果還不滿足的話，還可選擇思考的想象方式。筆者在長泰縣山重村寫生時，萌發了改造觀察力的想法，說是萌發，其實是長期思考的結果，也是因聆聽了尤瓦爾講述的歷史觀而深受啟發。人之所以從普通動物發展成萬物的靈長，就是因為人種經過混合交配與替代交配，逐漸變得越來越有智慧，懂得利用各種外界力量，懂得與人合作，從而成就生存需要的事業，當然最重要的是通過運用想象力創造虛擬的現實、相信想象的虛擬世界，將社會發展到更高的階段。以這一人類發展理念思考繪畫問題，或許有助于擴展審美世界的創造空間，如果借助肉眼觀察與內在思維進行混合交配或替代交配，也許可以獲得超越肉眼有限的觀察能力。這種觀察能力不是簡單的肉眼觀察，而是類似康德所說的先天統覺意識，哲學家將其視為先天統覺，其含義是將外在諸多感性認識匯聚在一個意識的統一性中，一個意識是內在我思的一個理念。將思考的主體意識融入觀察之中，使觀察具有強烈的穿透力，尋找繪畫的語言感覺，由此可以使繪畫感覺得到依托我思的審美依據。這類似混合交配與替代交配，我思的內在意識附身于肉眼觀察之內，好像我思意識在張開肉眼觀察的瞬間來到內心，而不是事先的思考，事先思考過于理性化而不易被感性顯現，混合交配與替代交配式的觀察，在乎面對外在之物一剎那間的頓悟。石濤將這種混合交配式的觀察稱為“尊受”，從字面看，可理解為尊重感受，亦可理解為我思基礎上的感受，或觀察時的我思。這個“受”不是純粹的肉眼的看，而是觀察在前、心隨其后、心物交融、物中有心、心中有物，是由肉眼到內心的領會、會心共鳴所產生的內在感受。當肉眼受到激發的瞬間與我思意識交結，就會突發心靈感悟。這種突發的頓悟，將不可能變得可能。在正常狀態下，物質轉化為精神，或者抽象借助感性呈現，都不容易促成，然而處在我思狀態的觀察，可以將不可能變得可能，這或許是石濤特別強調“尊受”的意義。這樣分析難免有一廂情愿之嫌，因為苦瓜和尚并未對“尊受”兩字作出詳盡解釋，然而，正因為未作解釋，所以給予畫家無限的可能性。“尊受”類似康德所說的先天統覺，所有觀察得來的信息都必須經我思意識的考察，苦瓜和尚的“尊受”將外在雜多的感性對象，歸納為畫家我思意識的審美統一性中。如果欣賞石濤的水墨作品，可感其每幅作品都有一個強烈的主體意識，每個孤立的審美意識都匯聚在石濤整體繪畫觀念中，“夫畫者從于心者也”。每幅作品各自獨立的一個意識，好像每幅作品都是畫家不可重復的審美探險、一次非同尋常的體驗。這種非同尋常表現在，將物質欲望與心靈渴望之間的對抗，融入內在的我思，過濾表面的雜多，提純能進入語言層面的物象，因而每幅作品都是一個意識的外在呈現。一個畫家的不同作品，好像畫家內在生命的感性形態，一個意識是我思的生命意識，它不依賴外在自然的對象而來，而是混合交配或替代交配與肉眼觀察的結果。

《風動》 水彩 56x76cm 黃永生 2016年

繪畫作品源于不可能的審美判斷，這個命題有獨斷的傾向性，但它具有可貴的價值。如果繪畫作為藝術屬于精神的活動，那么可以創造虛擬語言，從而進入非現實世界，在其中將現實與理想融入我思，最后借感性呈現出來。現實之所以現實就在于，只有可能的，沒有不可能的，而不可能的能借繪畫轉化為可能的，這是值得思考的問題。一幅具有個性語言的作品必須是現實不可能的，就因其畫面融入我思的獨特意識，其將不可能變成了可能。不可能的可能性取決于畫家的想象力，其依據是畫家在情緒下的想入非非，其追求的是將不可能性置入畫面。曹丕在《典論?論文》里提出“文以氣為主”的命題，強調“氣”對藝術的主導作用。從經驗的角度理解“氣”的概念，其內涵是抽象的不可能性，我們可感“氣”的存在，但將無形可感表現出來卻是不可能的。謝赫尋著其命題強調“氣”對繪畫的重要性，強調將不可能性借感性轉為可能的呈現。開一代宗師的大家，追求的就是這種不可能的可能性，像講述一個虛擬的故事。我們聽虛擬的故事，明知道是虛擬的而不相信它，一遍遍地看這個畫家的系列作品，不斷地聽同一個虛擬的故事，虛擬的就有可能變成藝術的真實。莊子的寓言故事都是虛擬的，他圍繞一個“虛無”理念展開宏大敘事的說故事，揭示一個不得不接受的普遍真理，由此奠定道家哲思理念源頭的基礎。

《一起走》 水彩 黃永生 2009年

混合交配或替代交配式的觀察，具有將不可能變得可能的功能性，如用其指導繪畫實踐的話，就具有生殖意義。海德格爾討論藝術作品的物因素時，提到作品應有“多出來”的命題，“多出來”的審美意蘊是畫家借想象力將不可能性融入作品，使我們從畫面中感受源自外在對象又不同于外在對象的創造性。尼采在《悲劇的誕生》中將藝術作品創作比喻為兩性的二元對立關系，一個有生命的作品，必在作品中設置兩個對立的力量，這兩個力量既對立又交合，經過彼此抗爭后，矛盾激化達到更高的作品統一性。從筆者個人作畫體驗中，經常出現這樣的理解，觀察接受眼前感性的對象，內心情緒否定外在這個對象，接受而來的否定構成兩個矛盾的對立關系，這一矛盾對立關系驅使內在情緒在畫面上形成形象語言，其表現的形象既源自外在對象又不同于外在對象。作畫的創造性我思既可以是康德的先天分析命題，亦可以是其綜合命題。分析命題屬于同一性的概念分析，不會產生新的知識；綜合命題是擴展性思維，它可以產生新的知識。綜合命題將不可能性賦予我思，尋求不可能的可能性，這種不可能的可能性就是海德格爾討論“多出來”的命題。由此看來，寫實性作品類似分析命題，屬于同一性的描繪，畫家將對象的所有細節通過技巧如實表現出來，畫面的最終效果未能超出那個對象，我們亦可從畫面辨認熟悉的對象，當辨認實現的瞬間，內心會產生無法抗拒的審美共鳴，但這種分析性描繪不是圍繞我思的一個意識展開，而是依賴外在對象的存在秩序。應該指出，這種共鳴含有快感成分，真正的審美抵制外感官的快感，因為真正的審美意在主體認識上對感性對象的判斷，主體意識借感性形象表達我思的價值判斷。綜合命題式的作畫與之相反，它不從對象的感性整體里分析已存在的構造，而是通過類似統覺功能的觀察讓對象來到內心，然后又從內心回返對象，心與物交流，物與心通融，以至物即是心、心即是物，通過這個既是統覺又是我思的回返過程，將不可能性融入感性呈現中。而這種不可能性伴隨作品的生成具有生殖的意蘊，物與心、心與物的混合交配與替代交配所構成的觀察將否定因素置入畫面之中，否定之否定的激發，達到全新的語言面貌，透過個性語言的現象，可感受其背后畫家的生命意識。漢娜?阿倫特分析康德的判斷力品味是共同體感覺時，指出品味是審美附加的感覺，我們要注意“附加”這一概念的深意，它不是被畫物本身具有的品味，而是藝術家賦予被畫物的附加物，生殖的發生由此可見一斑。

那天在長泰山重古村落寫生，陳舊剝落的老房子激起筆者的否定激情，由否定情緒又呼喚起混合交配的欲望，對象進入內心，又從內心回返到對象。在這一回返過程中，筆者的眼前浮現京劇臉譜的圖紋形象，耳邊響起京劇激昂慷慨、深沉委婉的唱腔。老房子與京劇臉譜混合進入筆者的內心，它們重疊、聚合、抗爭、混搭，屋脊的飛檐忽然紛紛然變成臉譜的紋路，紅色激起筆者的內在情緒蛻化為京劇的抽象化語言，已說不清楚那個瞬間筆者的觀察是統覺還是我思，無法分清楚眼前對象是現實還是幻象。結果，筆者以混合交配式的統覺意識開始，繼而選擇替代交配式的語言處理方式，完成了水彩寫生作品《臉譜》。這樣創作出來的作品不停留在分析命題層面，因為從畫面無法辨認現實的對象，無法從畫面獲得感官快感，但經過綜合詮釋得到的畫面，有一種抵擋不住的穿越心靈的震撼，其畫面融入畫家內心深處的活動，將源自心靈的生命意識注入不可能的形式中。那純粹的紅色調揪人心弦，因為濃烈的紅色排除感性雜多，就像心靈深處的靈魂一樣也是單純的。將幻象融入肉眼觀察中，構成混合交配式的統覺意識，從外在對象里抽取與一個意識相協調的色彩替代直接的描繪對象——這種抽取式的色彩處理方式，源于筆者在作畫體驗中受到的古代詩詞的影響。比如馬致遠《天凈沙?秋思》：“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它抽取幾個與怨恨意識相關的語詞，丟棄與主題無關的雜多，強化圍繞我思的統覺意識，從抽取語言處理的作品里可瞥見主體的生命意識。瞥見的生命意識，是語言抽取處理達到“多出來”的我思結果，借感性形象的描寫，使作品多出抽象的主體性意識。筆者曾經選擇與語言抽取相反的方法，對眼前對象采取盡收眼底式的描繪，選擇不落下任何細節的處理方式，雖然收獲外在對象完整的整體，畫面看上去相當完整，卻遺落了作為作品靈魂性的主體意識，遺落了圍繞我思的統覺意識，畫面失去了畫家最值得珍惜的“多出來”的品味。語言要么選擇面面俱到的完整，要么瞄準一個“多出來”的品味，兩者兼而有之的語言處理其實是語言選擇的悖論。

對相信“君主立憲”信條的公民來說，民主立憲的治國理念是不可能的事情；對那些習慣于以物易物交換方式的百姓來說，紙幣交換簡直是天荒夜談。但所有這些虛擬的故事，對那些從未經歷過的人來說雖然不可能，但存有無限的可能性，許多虛擬故事所敘說的理念，現在卻是現實中的現實。現在假如不使用紙幣，那才是不現實的故事。繪畫藝術的發展還有無空間，這個命題涉及繪畫藝術本體的思考。藝術作品作為精神產品，精神活動應當是藝術家創作的源泉，如是，精神參與到肉眼觀察中來，不僅必須而且必要。與其在繪畫層面苦苦追求，不如從觀察源頭考慮改造觀察力的問題，從尤瓦爾提供的歷史發展觀看人類的進步，其混合交配與替代交配原理，對繪畫發展具有很大的啟發作用。討論觀察的生殖問題，其實最重要的思考是，畫家如何在精神層面擺脫物質的欲望，如何擺脫各種約束想象力的規矩與模式化的糾纏，如何回歸畫家的主體性意識。這兩方面的擺脫類似佛教“破我執、破法執”的戒律，能進入其中修行，帶禪悟般地作畫，作畫幾乎接近心靈的層面，作品即是精神。作畫前的準備，是觀察的演練，包括觀察的混合交配與替代交配，激活觀察的生命意識。所有感性來源都必須經過我思的過濾，經過混合交配與替代交配式觀察的審視，已不是肉眼觀察，而是將外感官與內感官都調動起來的統覺意識，它不僅能進行分析判斷，而且能進行綜合判斷，具有不可能的可能性生殖力。

從康德的角度理解繪畫，分析概念不能產生新的知識，綜合概念因其不是同一性分析，所以能夠產生新的知識。繪畫創作怎么可能產生知識呢，當然不能，即使經過畫家的創作，也只能從其中“多出來”審美趣味，由于一個獨特性的審美趣味聯系著獨特的思索，因此具有多出來的文化現象。譬如，石濤認為繪畫是出于心靈的活動，是一種從內在產生的精神產品，與普遍認為的繪畫理解不同，普遍觀念認為繪畫是外在的描畫，從外在描畫走向內心的精神，強調遵循外在事物的結構秩序，然后觸及內心的心理。石濤指出繪畫直接從心開始，內心借助感性物象表現精神。因此，石濤從繪畫層面掀起一場革命，構成從未有過的文化現象。從這個層面看綜合概念，它不能產生新的知識，但它能夠產生精神的文化現象。我們不能把畢加索的審美世界觀當作知識來認識，也不能將梵高個性語言所產生的審美趣味作為知識去較真，更不能以達利那扭曲語言產生出來的荒誕誤以為現實世界的真實性。藝術的文化現象與知識現象截然不同，不僅不同，它常常是反科學的，因為繪畫的綜合分析不是追求科學的知識，而是探索內在的心靈活動。正是各種各樣的內心活動，圍繞一個獨特的主體意識，探索著個性化的精神。如果個性化精神的探索圍繞一個主體理念展開，必然形成獨特的文化現象。所有的不同的文化現象匯聚一起，將會構成人類的精神史。

繪畫雖不直接思考人的問題，它不像哲學具有邏輯的思辨能力，但它從感性直觀出發，借助想象力，必然像理性那樣越過感性世界。法國畫家高更從塔希提島接近原始狀態的體驗，發出人的追問“我們是誰，我們從哪里來，我們到哪里去”，顯然這幅作品是從審美層面建立其價值，而不是一個哲學命題，但是畫家的發問，肯定是心靈的呼喊，心靈要超越感性直觀去觸及抽象的精神。高更并不是在感性層面告訴我們多少知識，而是在審美層面讓我們陷入深深的思索，將不可能的問題推到我們面前。我們不得不承認高更做了一次將不可能轉換為可能的嘗試，它拓寬了文化現象的精神領域。

[中圖分類號]J20

[文獻標識碼]A

作者簡介：黃永生，集美大學美術學院副教授、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福建省美協水彩畫藝委會副主任、福建省美協水彩畫會副會長、廈門水彩畫會副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