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篇中已自有畫意”
——我解《宣和畫譜》之王維（下）

文/徐迅

“詩篇中已自有畫意”
——我解《宣和畫譜》之王維（下）

文/徐迅

宋徽宗在位時（1100～1126），王維之名如日中天。《宣和畫譜?山水一?王維》（1120）：“（王）維善畫，尤精山水，當時之畫家者流，以謂天機所到，而所學者皆不及，后世稱重，亦云維所畫不下吳道玄也。觀其思致高遠，初未見于丹青，時時詩篇中已自有畫意。由是知維之畫，出于天性，不必以畫拘，蓋生而知之者。故‘落花寂寂啼山鳥，楊柳青青渡水人’，又與‘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及‘白云回望合，青靄入看無’之類，以其句法，皆所畫也。……至其卜筑輞川，亦在圖畫中，是其胸次所存，無適而不瀟灑，移志之于畫，過人宜矣。重可惜者，兵火之余，數百年間，而流落無幾，后來得其仿佛者，猶可以絕俗也。”此評語直是解說“詩中有畫、畫中有詩”之堂奧，特疑出自東坡弟子之手。

宋徽宗宣和御府收藏王維畫一百二十余卷，多為山水畫，并人物和佛像，雪景圖尤多，同題畫亦不少，然無一花卉畫。以此觀之，沈括《夢溪筆談?書畫》引董逌《畫評》曰“王維畫物，多不問四時，如畫花往往以桃、杏、芙蓉、蓮花同畫一景”云云，可知不實，亦可知凡后世有王維花卉畫，均為偽作。

徐迅文化學者，美國紐約州立大學社會學博士，學術圖書策劃、出版家

《宣和畫譜》完成時（1120），距王維謝世已360年，此期間張祜《題王右丞山水障子》確認為絹畫，朱景玄《唐朝名畫錄》“京都千福寺西塔院有掩障一合”為絹畫，裴諧《觀修處士畫桃花圖歌》“一從天寶王維死”語焉不詳，其余均為壁畫，無一紙本。張祜《題王右丞山水障子》云“右丞今已歿，遺畫世間稀”，《宣和畫譜》亦稱“兵火之余，數百年間，而流落無幾”，而宣和御府竟收藏有一百二十多卷，其中多為贗品偽作可無疑也。又可以想見，唐五代乃至宋初，端的有一代摹手，真可亂徽宗之眼。乃至當代，美國福開森編《歷代著錄畫目》（1934）及容庚編《歷代著錄畫目續編》（1948），收錄王維畫三百二十余件，年代愈久，則王維畫愈多。

雪景山水圖（局部） 南宋±梁楷

溪山暮雪圖（局部） 南宋±佚名

宋代托名王維之畫比比皆是，或摹本，或偽作，試舉證之。

文同（1018～1079）《捕魚圖記》：“王摩詰有《捕魚圖》，其本在今劉寧州家。寧州善自畫，又世為顯官，故多蓄古之名跡。嘗為余言：‘此圖立意取景，他人不能到，于所藏中，此最為絕出。’余每念其品題之高，但未得一見以厭所聞。長安崔伯憲得其摹本，因借而熟視之。……（此圖）用筆使墨，窮精極巧.無一事可指以為不當于是處，亦奇工也。噫！此傳為者尚若此，不知藏于寧州者，其譎詭佳妙，又何如爾。豳有郭煥者，善拓寫，余亦令為之。……其樹、石，則出于余之手也。”文同以為劉寧州家藏《捕魚圖》乃王維真本，但未得見，而得見長安崔伯憲家摹本，其“用筆使墨，窮精極巧”，文同又使郭煥再摹寫，自寫樹、石之類。長安崔伯憲摹本為雪后煙水洲島，大不似北方藍田輞川景物，不知劉寧州原本如何。《宣和畫譜》錄王維“《捕魚圖》二”，此有劉寧州真本，有崔伯憲摹本，又有文同、郭煥再摹本，或可有再再摹本，后世當以何者為真？何者為摹？何者為偽？

沈括（1031～1095）《夢溪筆談?書畫》：“王仲至閱吾家畫，最愛王維畫《黃梅出山圖》，蓋其所圖黃梅、曹溪二人，氣韻神檢，皆如其為人。”黃梅指禪宗五祖弘忍，曹溪指六祖慧能（638～713）。唐咸亨五年（674），慧能到黃梅參謁五祖，其偈頌“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即此時此地所作，五祖弘忍遂將衣缽傳授于慧能，是為六祖。此時王維已歿十三年，焉能生前預知身后之事，故《黃梅曹溪圖》其偽可知。又，《宣和畫譜》錄王維“黃梅出山圖一”，以此推之，亦是偽作。

米芾（1051～1107）《畫史》云：“世俗以蜀中畫《騾綱圖》、《劍門關圖》為王維甚眾，又多以江南人所畫《雪圖》命為王維，但見筆清秀者即命之，如蘇之純家所收《魏武讀碑圖》，亦命之維。李冠卿家小卷，亦命之維，與《讀碑圖》一同，今在余家。長安李氏《雪圖》與孫載道字積中家《雪圖》，一同命之為王維也。其他貴侯家不可勝數，諒非如是之眾也。”米芾為書畫大家，曾任宮廷“書畫學博士”，“賜對便殿”，所閱既多，以其慧眼，不以所謂王維畫為然，“諒非如是之眾”，特為指出，命名為王維之《雪圖》，實為江南人所畫。《宣和畫譜》錄王維“雪山圖一”“雪岡圖四”“雪渡圖三”“騾綱圖一”“雪江勝賞圖二”“雪江詩意圖一”“雪岡渡關圖一”“雪川羈旅圖一”“雪景餞別圖一”“雪景山居圖二”“雪景待渡圖三”“群峰雪霽圖一”。以米芾之眼觀之，或宣和御府所收王維畫，即來自收藏王維畫“不可勝數”之貴族家。貴族家之王維畫，即來自民間“用筆清秀”者。

雪堂客話圖（局部） 南宋±夏圭

溪山行旅圖（局部） 南宋±朱銳

米芾《畫史》：“榮咨道，字詢之，收《雪獵圖》，命為王維。不類張氏辟支佛所畫合掌象，林木類蜀人筆。雪山精好，是唐物，維則未也。”米芾不以為《雪獵圖》為王維所畫，“唐物”指唐末五代，距宋不遠。

米芾《畫史》：“又有唐蜀中畫雪山，世以為王維也。《劍門關圖》《雪景》，五代筆也。”米芾認為，所謂王維雪景圖，乃五代時人所畫。米芾距五代僅百年余，所見五代畫當甚多，亦當甚熟識，其所言必持之有據。或可推斷，北宋之王維雪景圖，大抵皆唐末五代筆，又有五代筆之摹本。

米芾《畫史》：“嘉佑中三人收畫，楊褒、邵必、石揚休皆酷好，竭力收。后余閱三家畫，石氏差優，楊以四世五公字印號之，無一軸佳者。邵印多巧篆字，其旁大略標位髙。略似江南畫即題曰‘徐熈’，蜀畫星神便題曰‘閻立本’‘王維’‘韓滉’，皆可絕倒。”米芾時流行徐熈、閻立本、王維、韓滉等，故贗品泛濫，如民國時石濤，今日之紫砂壺。

晁補之（1053～1110）《雞肋集?捕魚圖序》：“古畫捕魚一卷，或曰王右丞筆也。紙廣不充幅，長丈許，水波渺彌，洲渚隱隱見。其背岸木葭莢向搖落，草萋然，始黃天慘慘，云而風，人物衣裘有寒意，蓋畫江南初冬欲雪時也。……右丞妙于詩，故畫意有余。世人欲以語言粉墨追之，不似也。……元祐元年（1086）四月二十日李希孝出之，欲模寫，無善工，乃借韓退之序畫人物意識之，潁川晁補之序。”此《捕魚圖》描寫“江南初冬欲雪時”景物，與文同所記崔伯憲摹本相差甚大，當為不同版本，“或曰王右丞筆也”，必非也。

馬永卿，字大年，北宋大觀三年（1109）進士。南宋紹興六年（1136）仍在世，其《懶真子》卷第四載：“仆為夏縣令，寄居司馬文季樸家。出藏先圣畫像示仆，傳云王摩詰筆也。仆因令善工摹之，眼中神彩殊不相類，使人意不滿。畫象上長下短，其背微僂，以傳考之，想當然爾。《莊子》載：“老萊弟子出薪，遇仲尼，反以告曰：‘有人于此，修上而超下，末僂而后耳，視若營四海。’注云：‘長上而促下，耳卻近后而上僂。末僂，謂背微曲也。’然此皆可畫。若夫‘視若營四海’，乃圣人憂天下之容，非摩詰不能作。”馬永卿于司馬文季樸見所謂王維所畫“先圣畫像”，即孔子像。《莊子?外物》原文為：“老萊子之弟子出薪，遇仲尼，反以告，曰：‘有人于彼，修上而趨下，末僂而后耳，視若營四海，不知其誰氏之子。’老萊子曰：‘是丘也。召而來。’仲尼至。曰：‘丘！去汝躬矜與汝容知，斯為君子矣。’仲尼揖而退，……”老萊子的弟子出外打柴，遇孔子，歸來告老萊子，說：“那邊有個人，上身長下身短，伸頸曲背且兩耳后貼，眼光敏銳周遍四方，不知何許人也？”老萊子說：“此人一定是孔丘。叫他來見我。”孔丘至，老萊子說：“孔丘，不要這樣矜持，不要顯得如此睿智，如此才是君子。”仲尼作揖而退。此為莊子道家譏諷儒家之語，馬永卿引“視若營四海”證王維圣人像“圣人憂天下之容”，殊為不經。又，王維篤信佛教，有“詩佛”之稱，《宣和畫譜》錄王維佛像畫甚多，此有王維“先圣畫像”，令人費解。

江行初雪圖（局部） 五代南唐±趙幹

葛立方（？～1164）《韻語陽秋》記其在毘陵，見孫潤夫家有王維畫孟浩然像，絹素敗爛，丹青已渝，王維題其上云：“維嘗見孟公吟曰：‘日暮馬行疾，城荒人住稀。’又吟曰：‘掛席數千里，名山都未逢。泊舟潯陽郭，始見香爐峰。’余因美其風調，至所舍，圖于素軸。”又有太子文學陸羽鴻漸序云：“……中園生舊任杞王府戶曹，任廣州司馬。……余有王右丞畫《襄陽孟公馬上吟詩圖》并其記，此亦謂之一絕。故贈焉，以裨中園生畫府之闕。唐貞元元年正月二十有一日志之。”后又有后有本朝張洎題識云云。潤夫謂此畫是王維親筆無疑。葛立方認為，此俗工搨本也，其王維、陸羽、張洎題識三篇，字皆一體，魯魚之誤尤多，信非維筆，潤夫然之。

葛立方認為，孫潤夫家王維畫孟浩然像乃俗工搨本，因王維、陸羽和張洎的題跋字體一致，乃一人所書。其實原作亦是贗品。

其一，玄宗開元九年（721）孟浩然三十三歲，游洪州，初到潯陽，作《晚泊潯陽望廬山》“泊舟潯陽郭，始見香爐峰”云云。玄宗開元十六（728）孟浩然四十歲，舉進士不第，遇王維一見傾心，王維為浩然畫像，此或即朱景玄《唐朝名畫錄》“又嘗寫詩人襄陽孟浩然《馬上吟詩圖》，見傳于世”者。孟浩然初見王維，吟其七年前舊作，未免矯揉造作，事屬可疑。

其二，此圖陸羽序，乃作偽之確證。陸羽（733～804），字鴻漸，即“茶圣”。“太子文學陸羽鴻漸”最早見于周愿《牧守竟陵因游西塔著三感說》“（周）愿頻歲與太子文學陸羽同佐公之幕”云云。大歷八年（773）周愿在湖州參與顏真卿主持的《韻海鏡源》總校，與陸羽初識，“太子文學陸羽”當言之有據，后趙璘（844年左右在世）《因話錄》亦持此說，然此官銜乃為虛名，陸羽并未就任。所謂陸羽序記曰“唐貞元元年正月二十有一日志之”，貞元元年（785），陸羽53歲，從浙江湖州移居江西信州，營造新宅于府城西北，孟郊（751～814）來賀并作《題陸鴻漸上饒新開山舍》詩。自上元初年（760），陸羽28歲，結廬苕溪（今浙江湖州吳興），至784年二十四年間，陸羽扁舟往來于名僧高士之間，與戴叔倫、李冶、孟郊、皇甫冉兄弟、權德輿、皎然等相往還，游歷訪茶于棲霞山、丹陽、揚州、鎮江，越州（今紹興）、太湖等地，鑒泉較水，在長城縣（今浙江長興）顧渚山、義興縣（今江蘇宜興）唐貢山種植茶園，撰寫《茶經》凡二十余年。大歷八年（773），41歲，入顏真卿幕，與皎然、周愿等五十余人共顏真卿編《韻海鏡源》。此期間文獻甚多甚詳，不見有所謂“中園生”、“廣州司馬”，所謂貞元元年贈中園生王右丞《襄陽孟公馬上吟詩圖》，“以裨中園生畫府之闕”，明是作偽者編造。《宣和畫譜》錄王維“寫孟浩然真一”，凡《宣和畫譜》有載，必有偽作。

雪溪放牧圖（局部） 南宋±夏圭

云關雪棧圖（局部） 北宋許道寧±

高似孫（1158～1231）《緯略》：“余與徐淵子同點檢南宮，出右丞《捕魚圖》一卷，如無咎公所題者。余曰：‘此善摹者為之。’”無咎公即楊無咎。此《捕魚圖》乃“善摹者”摹之。

周密（1232～1298）《云煙過眼錄》：“王維《捕魚圖》，單幅，小直軸，徽宗題，前有雙團龍印，后有‘大觀’‘政和’二璽，明昌七印。上作岡阜，古木數株，全如李成所作。下作數舟，攔溪取魚，甚佳。”此《捕魚圖》即徽宗御府收藏，《宣和畫譜》錄王維“《捕魚圖》二”，然周密以為“全如李成所作”。李成（919～967），五代宋初畫家，距王維二百年，筆墨當相差甚遠，周密言之不誤也。王維《捕魚圖》甚多，此有徽宗題簽者亦不為真，亦或如米芾所云王維《劍門關圖》《雪景》乃出自五代者也。

據現有文獻，無論《宣和畫譜》，抑或筆記文獻，并無確鑿證據說明所論乃王維真本，而所謂真品者，多出自五代，或摹自五代作品中“清秀”者，或摹自摹本之優者，或純屬偽造者，如此王維畫泛濫成災，乃至于偽作遍天下，而好事者猶津津樂道，倘若有真品存天壤間，孰能辨其真偽耶？